電話才剛一接通，那頭老劉敞亮的大嗓門就順著聽筒灌了過來。
赤羽和墨羽本來在稍遠處待著，一聽陸霄手裡的手機響了，又見他把它往耳朵上一貼、嘴裡還念念叨叨地跟誰說上了話，倆腦袋就不由自主地抻長了。
赤羽本來就不是擅長忍耐的性格，再加上對陸霄又有好感，直接撲棱兩下挪近了些，歪著脖子盯住陸霄手裡的手機，眼裡全是新鮮。
墨羽嘴上不吭聲，腳爪底下卻也嘁喳地悄悄挪了幾寸，緊盯著陸霄所在的方向---只不過先前是盯陸霄，這回改盯他手裡的物件了。
「餵？老劉？」
陸霄先開了口，「咋突然大半夜給我來電話了，是有急事兒嗎？」
「陸教授啊！」
老劉那頭嗓門震得陸霄腦瓜子都有點兒嗡嗡的：
「是有個事兒，但是也沒有特別急---上回你不是跟我說，要是碰上啥動物需要救助，就跟你說，你給帶回去養嗎？咱這話還算數不啊？」
「算數算數，當然算數。」
陸霄趕緊說道：
「就算不先聯繫我，你直接把動物送到基地去他們也都會接收的。
是不是有動物受傷了，傷得重嗎？非常緊急的話，我這就聯繫人過去你那。」
這兩句話一出口，赤羽和墨羽齊齊一激靈。
-受傷了？誰受傷了？
赤羽噌地湊到陸霄腳邊，脖子抻得老長。連墨羽都往前又挪了一大段，眼瞅著都要到帳篷邊兒了，眼神里滿是緊張。
這兩兄弟的反應陸霄用餘光瞧見， 不免有些好笑，但是打著電話又沒法跟它們開口，只能用眼神安撫，做個口型---一會跟你們解釋。
「嗐，陸教授您別急！不是啥緊急的事！」
老劉趕緊在電話那頭解釋：「那小玩意沒受傷，也不是啥金貴的珍稀動物，不用急著連夜過來。。」
聽見「沒受傷」仨字，帳篷邊邊倆黑影明顯鬆了口氣。
赤羽悄悄退回去一點點，墨羽把伸出去的脖子又收了回來，裝作沒在聽的樣子，實則仍舊注意著陸霄這邊的動靜。。
陸霄倒是被這話勾起了好奇。
「沒受傷又不急，那咋還大半夜的打電話來？」
「我這不睡前琢磨這個事兒，尋思先給小董打電話，小董沒接，聯繫不上你們我又實在不踏實睡不著覺，就給陸教授你打了。」
老劉嘆了口氣：
「我想問您能不能接收的是個猴兒。」
他敞亮的大嗓門低下去幾分，絮絮叨叨地說起了來由。
這個事兒，還得從一年多前說起。
村里來了個外鄉的流浪漢，帶著一隻猴兒。
男人先前在廠里做工，在做工的時候受了傷，殘疾了，沒有單位要他，想著去鄉下找個住處，住處沒找到，卻在山裡撿到只猴兒。
猴兒很可愛，又聰明，學什麼都快，男人照著網上耍猴戲的視頻教猴兒學了些耍戲，在街上演倒也很受歡迎，很快攢了些錢。
他本想著再多賺點就夠養老了，誰承想讓人一通花言巧語給騙了個精光。
沒有了賺錢的心氣兒，也沒臉再回老家，輾轉尋到老劉他們村，找了個塌了半拉院牆、空了好些年的破房，就那麼住下了。
這些都是男人後來自己說的版本，是真是假無從考證，但是猴兒確實挺可愛，他人也確實就這麼住下了。
剛開始村里人都還挺防備男人，但是後來發現他人不壞。
雖然只剩一隻手臂，但是誰家要人幫忙，喊一聲他准到，扛麻袋、和泥、掏糞坑都能幹，就是幹得慢些。
累活髒活從不挑揀，給多給少也不計較。
日子一長，村里人也就慢慢接納了他這麼個外來戶。
東家給他端碗熱乎飯，西家勻他件舊棉襖，誰家殺了豬也會給他送二斤肉。
他那隻猴兒，也很招人稀罕。
跟村里人熟起來了，男人有時候會說一些以前的事。
猴兒是些年他在山裡撿的，通人性，機靈得不得了。
平時雖拿根細鏈子拴著，卻從沒見它齜過牙、傷過人，溫順得跟家裡養熟了的貓狗一樣。
村裡的小孩兒逗它，它還會作揖討果子。
男人打了一輩子光棍，沒娶上媳婦，沒個一兒半女，就拿這猴當親閨女疼。
他給猴兒起了個名兒，喚作囡囡。
平時村里人給他點啥新鮮吃食，也都先緊著猴兒，自個兒倒常常有一頓沒一頓。
囡囡……
兩個字飄進耳朵里，陸霄心中莫名一動。
他腦子閃過二狗和旺財那位謎一樣的前女主人。
按照二狗旺財的說法，她母親，那個老太太，好像也是這麼喚她的。
不過也就想了這麼一瞬，陸霄就繼續聽老劉說那猴兒囡囡的來歷了。
「前些日子，那男的病了。」
老劉說。
他窮，本來也沒什麼錢看病，起先只當是尋常傷風，誰知道拖著拖著人就不行了，沒挨過去。
村里人湊了點錢給他葬了。
他倒是沒什麼身後事要處理，唯獨那隻猴兒。
村里人都喜歡那猴兒，可真要說領回家養著，卻誰也不敢起這個頭。
到底是山里出來的東西，誰能保准它哪天不犯起野性、傷著自家老人孩子？
就這麼著，囡囡成了沒主的流浪猴。
鏈子還拴在它脖子上，但長長的鏈條另一頭已經沒人握在手裡了。
它也不往遠處跑，每天只蹲在那間破房門口，等啊等。
沒人精心照看，食物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猴兒很快就瘦得乾癟癟，毛塌了，眼神也蔫蔫的，見著人還往後縮。
老劉瞧著，心裡實在不是滋味，這才動了把猴兒送他這來的心思。
「我估計師兄這會兒是有工作在忙，沒聽見電話。」
陸霄想了想，說道：
「老劉，別擔心，這小猴我這兒可以接收。
不過我這兩天人在外頭有外勤，抽不開身，沒法親自去接它。
要不樣，你看看能不能把它牽回你家放院裡將就一宿，餵頓飽飯，別叫它再餓著。
明兒我就讓師兄或者其他同事開車過去你那兒接，你看成不？」
「成！咋不成！陸教授，你願意接小囡囡走那太好了，在你那兒它就能吃好喝好過好日子了。」
老劉樂樂呵呵地一口應下，末了又添了句：
「對了陸教授，你的同事明兒來的時候……能不能麻煩你同事帶我過去順道瞅瞅那隻香獐子？雖然小董告訴我它恢復得很好，但是我還是有點惦記。」
「行啊，去看嘛，沒啥的，不麻煩。」
陸霄笑著點點頭，「說到底還是多虧了你跟老李我才能救到它呢。」
「咳，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又客套了兩句，老劉才把電話掛了。
陸霄把手機揣回兜里，一低頭，發現赤羽和墨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跟前。
兩隻巨鴉四隻眼睛齊刷刷望著他，那意思寫在臉上：
說啥呢說啥呢，沒聽明白。
陸霄被這倆看得好笑，就把方才電話里的事用它們能聽明白的方式簡單講了一遍。
-猴？
赤羽偏著腦袋，一臉茫然。
-陸霄大人，猴是什麼呀？長什麼樣子？我沒見過。
它想了想，扭頭去問身邊的兄長：
-哥，你見過嗎？猴長啥樣？
墨羽沒搭茬。
事兒聽完了，它把頭一昂，翅膀一振，冷冷地飛開了。
陸霄：……
瓜是要吃的，吃完又要跑的，你這鴉好沒有瓜德。
赤羽被晾在原地，脖子縮了縮，又眼巴巴地轉回來看陸霄。
「好好好，我給你找個猴兒的照片你看看。」
陸霄無奈搖搖頭，重新掏出手機，翻了兩下，找出一張照片來，沖赤羽展示：
「喏，這就是猴兒。這個是大的，我養了一隻小的。」
一邊說著，陸霄一邊換了小墨猴的照片給赤羽看。
照片上，一隻巴掌大的小墨猴正抱著半塊餅乾，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圓，一副偷吃被抓的心虛樣兒。
赤羽湊近了看了半天，那叫一個稀奇。
-它好小呀……那它現在在哪兒？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它呀。」
陸霄把手機收起來，笑道，「它也跟我一起來了，但是沒跟我一起進來，在外圍呢。」
衝著核心區外的方向努了努嘴，陸霄說道。
-為什麼不帶著呀？
「因為它在那邊有想做和要做的事。」
核心區外圍。
夜色沉沉，山風穿林。
一株老樹的枝椏間，小小的身影正貼著樹皮，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小墨猴仰著臉，那雙平日裡透著機靈的眼睛此刻眯得極細，如精準的掃描儀一樣一寸寸檢查著每一叢交錯的枝葉，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它側過頭，小小的鼻子翕動了幾下，順著某個方向看了一會兒，又悄無聲息地攀高了些。
枝葉深處什麼也沒有。
可它還是不肯下來，扒著樹幹，一遍又一遍，固執而仔細搜尋著。
明明感覺就在這附近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