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霄的腦子還在快速運轉著。
既然安姐見過青主,那青主是個什麼脾氣,對人類是什麼樣的看法,那位跟這位之間又有沒有往來,還有那位「luo主」這位跟小白同等級的存在是否還有機會完全恢復……這些他都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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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剛張開嘴,肩膀上的巨蛛就先出了聲。
-行了。
安姐的語氣還是懶懶散散的,但語氣里的意思已經很明白:
-做人不要太貪心。
-你是源選中的人類,這些事照理說該由它親口告訴你,輪不著我來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已經算是越權了。
-我是看你順眼,才多嘴兩句。你要是再往下問太多,就是讓我為難了。
陸霄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明白了。」
陸霄點點頭,衝著安姐輕聲開口:「是我太貪心……不過知道這些已經很好了。安姐,謝謝你。」
-謝倒是也不用了,你早點把這邊的事搞完早點帶我回去我還想打遊戲呢。
安姐在他肩膀上晃了晃,足肢晃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完全沒有剛剛談話時候的認真勁兒了:
-趕路吧趕路吧,不要耽誤正事。
……
長這邊的林子裡,人和蛛一路往西。
百里外的基地小院,太陽正好。
邊海寧站在晾曬架前小心翼翼地一張一張把手工紙收了下來。
這批紙是他這些日子的成果。
搗漿,熬煮,抄紙,晾曬,前後折騰了小半個月,一張一張地壓平、陰乾、翻面,指甲縫裡到現在還嵌著洗不掉的渣子。
這會兒風一吹,那些不算薄的紙片在架子上輕輕嘩響,發出略顯厚重的嚓嚓聲。
紙張的邊緣泛著一層微黃,明明是新造的紙,看起來卻像是放了有一陣兒了的模樣。
邊海寧伸手一張一張往下取紙,取一張就仔細地疊在手臂上。
小瑟瑟則在旁邊旁邊蹦蹦噠噠。
它繞著晾曬架轉著圈兒,小蹄子在地上敲出一串輕響,腦袋跟著邊海寧手的動作一上一下。
它盯著那些紙看了老半天。
擱在剛來那會兒,它早就湊上去偷偷摸摸扯一口嘗嘗了。
但它現在不這麼幹了。
在這個院子裡住了這些日子,它慢慢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人類的東西都是有用處的。
桌子上擺的、架子上放的、盒子裡裝的,每一樣都有它自己的用處,人類做這些東西的時候都很認真。
認真做出來的東西,不能亂啃。
這是它自己琢磨出來的心得。
所以它現在看到這些東西,它最多湊過去聞一聞,不會上嘴。
這些東西聞著有股草木的味道,還帶著點曬過太陽的乾燥氣味,還挺香的。
但是它沒在除了這裡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幹嘛用的?
-邊邊,你做這個幹什麼用呀?
小瑟瑟仰起腦袋問。
-是藥嗎?是你們要用的東西嗎?是要餵給誰吃的嗎?要是餵給誰吃的,給我也嘗一點唄,一點點就行!
-你弄了好久好久了,是不是特別有用的東西?要是太珍貴我就不吃了。
聽著耳邊不間斷的嘰嘰喳喳,邊海寧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向小瑟瑟。
小雌蝶跟著陸霄進山去了,雪盈也去了,會寫字的兩個還都沒在身邊。
院子裡這會兒一個能翻譯的都沒有。
他聽見的只有一串又急又脆的叫聲。
「別急啊。」
邊海寧伸手在它腦袋上順了一把:「馬上就好,馬上就給你。」
小瑟瑟:……
-我沒要呀,我就是問問。
它嘟囔了一句,也沒指望邊海寧能聽懂。
這種雞同鴨講的情況它早就習慣了。
沒有小雌蝶在的時候,它說十句邊邊能聽懂半句就算不錯了。
多數時候都是這樣:它問東,邊邊答西,然後兩邊都覺得自己說明白了。
不過它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邊邊認認真真回答它但是說得亂七八糟的時候還挺可愛的。
可下一秒,它看到邊海寧把手裡那疊紙抽出來一張,遞到了它嘴邊。
小瑟瑟愣住了。
它往後縮了縮脖子,沒張嘴。
「吃啊。」
邊海寧把紙又往前送了送:「嘗嘗。」
小瑟瑟不動。
邊海寧蹲了下來,跟它平視,把紙攤在掌心裡。
「這不是別的東西,這是紙,你愛吃的那個紙。」
他說:「這就是給你做的。」
「你不是老惦記著吃紙嗎?外頭買的那些工廠貨印刷過的不行,裡頭有螢光劑、有膠、有漂白的東西,你吃了對你身體不好。
這是我給你重新做的,用的都是樹皮草根,沒加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嘗嘗。
真不喜歡也沒事兒,不喜歡咱就不吃了。」
邊海寧說了一大串兒,其實沒幾個字聽進小瑟瑟的耳朵里。
它只聽到了幾個關鍵字:
這是紙,專門給它做的紙。
粗糙的手工紙就攤在溫熱的手裡,遞到它嘴邊,一動不動地等著它吃。
這些紙……不是工具?
邊邊忙活了這麼多天,一趟一趟地端著盆走來走去,蹲在那兒一站就是一下午,曬了滿院子的……
就是為了做給它吃的?
小瑟瑟抬起頭看邊海寧。
邊海寧也在看它,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但是它能看得出邊海寧眼裡有隱隱的、雀躍的期待。
它慢慢地低下頭,撕了一小塊下來,用舌頭卷進嘴裡咀嚼。
紙片很快在嘴裡散開。
……不怎麼好吃。
寡淡,沒味道,嚼起來一股子樹皮子味兒,比它之前偷吃到的那些精裝書差遠了。
那些書裡面的紙頁又厚又香,油亮油亮,嚼起來帶脆響又有韌勁,那才叫好吃。
這個不行。
可它沒吐出來。
它慢慢地嚼著,嘴裡那股草木味逐漸瀰漫開的時候,它忽然想起一些別的事。
那會兒它還很小,比現在小得多。
它離得老遠就聽到了爹爹和媽媽吵架的聲音。
出去浪了好幾天沒著家的它沒敢出聲,把自己往灌木叢乾草堆里縮了縮,遠遠地支起耳朵聽。
爹爹的聲音很低,壓著,從喉嚨里迸出來:
-別提那些人類!
-你看看我這的腿……你看看我的腿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他們把我按在地上,用繩子勒住我的脖子和身體,往我肚子上掏。他們不是要我死,他們是要我活著給他們掏東西。
-那種東西也配活著?你怎麼忍心在我面前為那種東西辯白?!
媽媽的聲音就柔和得多,但也沒退讓: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是曾經給過我們容身之處的也是人。
-我們的孩子愛吃的那些胡蘿蔔,都是從那個老婦人那裡得到的;山下那個女人往林子裡偷偷的撒鹽,一撒就是好幾年……冬天雪大的時候,草底下也是她們撒的豆子。
-你腿傷還不能行動的那年冬天,是誰搭的窩棚讓我們熬過去的?
-他們不一樣……
-一樣!我說了!一樣!!
爹爹的聲音更重了幾分。
-都長著一張臉,都兩條腿走路,都帶著那個味兒……你分得清嗎?你真的分得清?!
-我分不清。我這輩子分不清了。
媽媽沒說話。
過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那孩子怎麼辦。
-孩子跟他們不打交道。
爹爹說得很硬。
-一輩子都不許。
……
它躲在乾草堆里,一動沒敢動,一直聽到外面沒了聲音。
它沒跟爹爹媽媽說過這件事。
它也沒說過另一件事。
它其實偷偷下過山。
就那麼一次,在很遠的地方,隔著一條河,它躲在灌木後面看下面那些屋子。
它看見了人。
有個很小的人類幼崽在河邊玩水,一抬頭看見了它,就指著它喊,喊得很大聲。
它聽不懂那些話,但它分辨得出來那個語氣---那是高興的語氣,和山裡的那些好朋友看見它時高興叫出來的聲音沒什麼兩樣。
那個小崽子在那兒喊了半天。
後來它才慢慢弄明白,那小崽子喊的是「好可愛的小白鹿」。
它當時特別想湊過去。
它想告訴那個人類幼崽,它不是鹿,它是麝麝。
可它到底還是沒敢。
它蹲在灌木後面看了很久,直到那小崽子被大人帶走了,它才跑回山上。
爹爹身上的傷它看得見,那麼猙獰,那麼顯眼,它怎麼會看不到呢。
可媽媽從山下帶回來的、帶著人類味道的東西,它也吃過。
所以它誰的話都沒聽。
它想自己看看。
它想親眼看看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然後自己拿主意。
……
邊海寧蹲在旁邊看著它嚼。
小傢伙嚼得很慢。
這小東西平時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它要是碰上愛吃的東西,腦袋一低就往前拱,三兩口下去連渣都不剩,吃完還要拿腦袋頂你的手要下一份,那副猴急勁兒邊海寧太熟了。
現在它一小口一小口地磨,磨半天才咽一次。
邊海寧心裡就有數了。
不愛吃。
也是,頭一次做的嘛,就跟做飯是一個道理吧,哪有人第一次就做成好東西的。
他其實心裡沒底,教程給得簡陋,配比他只能自己琢磨。
樹皮搗得不夠爛,草根加得太多了,成品那麼粗糙,口感肯定不行。
回頭再調調,加點別的試試。
這些就算了,拿去燒火也不錯。
等它嘴裡那口咽下去,邊海寧伸手去夠地上那疊紙。
「行了,不好吃就別吃了,我拿去……」
他的手剛碰到紙邊,小瑟瑟就動了。
那顆白色的小腦袋猛地一低,一口咬住那疊紙的邊角,往後一扯,整疊紙從邊海寧手底下抽了出去。
邊海寧一愣。
小瑟瑟已經叼著那疊紙往旁邊退了三步,退到牆根底下,把紙往地上一放,整個身子轉過來,兩條前腿一屈就臥了下去。
那副架勢,跟護食一模一樣。
它抬起頭看著邊海寧,耳朵抿著:
-不給!
-這是你給我做的!
-你不許拿走!
-哪有給了我又要回去的道理!我要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