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吧你!」
燙著捲髮的姑娘甩了甩新做的指甲:「人家要的是楊柳腰狐狸眼,會來事兒的。」
說罷故意扭著腰肢從主任辦公室門前晃過去。
人群里爆出一陣鬨笑。
這個兩百來號女工的車間裡,誰不知道那些眉眼標緻的早跟主任「匯報過工作」。
幾個到了談婚論嫁年紀的姑娘耳根發燙,嘴上卻越說越沒邊。
周齊抄著手跟在後頭,眼瞅著曾主任把保安室門踹得哐當響。
那個油頭粉面的傢伙轉身指著他鼻子:「查查這小子!保不齊偷了廠里綢子!」
「偷你大爺!」
周齊一個箭步上前,42碼勞保鞋結結實實印在對方西裝前襟。
七八個保安互相遞眼色,愣是磨蹭著沒動彈——平時被使喚著買煙倒茶的怨氣,這會兒全化作了看熱鬧的興致。
周齊抬腿就把人踹翻,緊接著狠狠踩在他支起的右胳膊上。
「咔吧」脆響過後,估計這胳膊算是廢了。
曾主任疼得直嚎:「你們他媽都是死人啊!眼睜睜看我挨打還不動手!信不信老子全開了你們!」
七八個保安這才衝上來架住周齊。
「活膩歪了?敢在絲綢廠撒野!」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曾主任你都敢動?等著吃牢飯吧!」
保安們攥著橡膠棍圍成半圈,個個如臨大敵。
姓曾的踉蹌著起身,右臂鑽心的疼讓他冷汗直流,整條胳膊像麵條似的耷拉著。
他本想指著這幫人鼻子罵,結果肩膀剛抬就疼得直抽氣:「白養你們這群白眼狼!老子自己搖人去!」
他邊退邊朝廠區方向退:「操你大爺的!就沖今兒這事,你媳婦轉正的事兒黃定了!」
有個老保安湊近周齊:「兄弟是林瑞雪家那口子吧?聽句勸,趕緊帶你媳婦跑路!」
「姓曾的雖說就是個管後勤的,可跟廠領導都穿一條褲子。」
旁邊年輕保安接茬:「上個月三車間老張就頂了句嘴,第二天連人帶鋪蓋全給扔出廠了。」
「你這脾氣也太沖了,招惹誰不好偏惹這活閻王……」
周齊沒料到保安們竟都向著他:「我要是走了,你們怎麼交代?」
「就說你身手太好攔不住。」老保安壓低聲音:「趁著他們大部隊沒來……」
話音未落,十幾個拎著鋼管的壯漢呼啦啦圍過來。
「鬧事的就是這孫子?」
「曾哥發話了,今天非卸你條腿不可!」
「知道曾達江什麼來頭嗎?副廠長小舅子!」
車間裡的白熾燈管滋滋作響,林瑞雪攥著諾諾的小手已經沁出汗珠。
牆上的掛鍾分針轉過三圈,還不見周齊回來。
她突然跺腳:「壞了!準是找曾主任算帳去了!」
後頸的碎發突然發涼,她想起上周在興民村,周齊把七八個混混撂在臭水溝里的場景。
要是曾達江也被打成那樣……轉正申請表還壓在主任辦公室抽屜里呢!
「死鬼就知道逞能!」
她抱起孩子就往車間外沖,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啦聲。
廠區路燈投下大片陰影,哪有丈夫的影子?
遠處鍋爐房方向傳來亂鬨鬨的動靜,她拔腿就往聲源處跑。
拐過堆滿鋼筋的料場,迎面撞見曾達江被副廠長攙著過來。
平日梳得油亮的三七分此刻散成鳥窩,右胳膊像灌了氣的輪胎,襯衫袖子繃得發亮。
「曾主任,這是……」她賠著笑湊上前。
「滾開!」
曾達江從牙縫裡擠出的話帶著血腥味。
雖然頭頂著大太陽,林瑞雪卻像被人兜頭澆了冰水——入職三年,主任從沒對女工說過重話。
「看見沒?老子胳膊都折了!」
曾達江左手托著殘肢,疼得直抽氣:「今天不廢了那孫子,老子就不姓曾!」
林瑞雪膝蓋發軟,懷裡的諾諾突然哇哇大哭。
她抖著嘴唇往前挪:「主任您消消氣,醫藥費我們全包,先去醫院成不?」
「去個屁!」
主任一腳踹飛路邊的空油漆桶,鐵皮罐哐啷啷滾出老遠:「等老子親眼看他兩條胳膊都斷了,再慢慢算帳!」
曾達江疼得齜牙咧嘴,差點沒忍住指著周齊破口大罵,偏生兩條胳膊軟綿綿地抬不起來。
「都他娘是死人啊?給我往死里揍!」
他扯著嗓子沖保安隊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就算鬧出人命,就說這王八蛋溜進廠子耍流氓偷絲綢,隨便編個罪名都夠他在局子裡蹲個把月!」
正是晚班交接的當口,廠區門口熙熙攘攘。
下夜班的女工們拎著飯盒往外走,上夜班的姑娘們踩著自行車往院裡趕。
曾達江瞅著人越聚越多,嘴角咧得更開了——這個二車間主任剛提拔半年,正愁沒機會立威。
照這勢頭,再熬個兩三年當上總主任,管著七八個車間上千號女工,那還不是想睡哪個就睡哪個?
幾個膽大的女工湊過來打聽情況,曾達江更來勁了。
他故意扯著嗓子喊:「給老子往死里打!打殘了算我的!」
保安隊長苦著臉勸:「主任,這當街動手太扎眼,要不咱把人架去門衛室?關上門慢慢收拾,保准讓他爬著出去。」
「成!先給老子卸他兩條腿!」
曾達江獰笑著:「這雜碎敢折我胳膊,老子要讓他當一輩子太監!」
林瑞雪撲通跪在水泥地上,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曾主任您行行好,我家這口子沒長眼衝撞您,要賠多少錢我們都認……」
話沒說完就被曾達江一腳踹開:「賠錢?老子今天不把他打服了,往後在廠里還怎麼混?」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那麼容易過去!
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這些錢加起來你給我賠八百塊,少一分都不行,要是配不出那你家男人就等著吃牢飯吧!」
曾達江憤怒地沖林瑞雪吼道,聲音大得整條街的人都能聽見。
看熱鬧的工人越聚越多,把路口堵得嚴嚴實實。
「都杵這兒看猴戲呢?該幹活幹活去!」
曾達江嘴上這麼吆喝,心裡卻巴不得圍觀群眾留下。人越多他越得意,正好借這個機會在廠里立威。
副廠長王建祥眯著眼打量被圍在中間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