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2023-12-14 17:57:11 作者: 巫山
  混沌意識里,梁佩秋回到了少時居住過的一方天地。

  那是生父為了豢養母親特地租賃的一處小院,取自鬧市,又遠離人煙。安全不惹眼,鄰里街坊滿是雞飛狗跳的日常,自然沒有太多閒暇插手別家的破事。

  母親為外室,除了遭人碎嘴和白眼,倒真沒遇過太多麻煩。

  很多時候她隨著坊間孩童們一起長大,在擁擠熱鬧的巷弄里,無數次幻想自己也是萬千塵埃中的一粒,哪怕普通,至少尋常,然而母親的身份,她的性別,將一切幻想都擊碎了。

  潮濕的梅雨季和漫長的雪夜,構成了少時的全部。

  直到母親將她送入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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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裡,才學平平無奇、家世不值一提的她被人徹底遺忘在角落。她體會到了一粒塵埃不起眼的快樂,在課堂上肆無忌憚地打盹放空,神思遨遊天際,偶還能壯起膽子逃課,在荒無人跡的後院爬到樹上四處張望,以及窺神。

  徐稚柳是少女晦澀心事裡唯一的光芒,足以令她有勇氣向全天下宣告他的才情與凜冽,然而,她卻將他深藏於心,妥善安放,類如傳世名器,需得封存,等待時機,才能破曉。

  她等啊等,等了好多年,終於等到那一天,願奉獻生命助神一臂之力。

  可惜,他早已忘了她。

  他也從未需要過她。

  她的欽慕與忍耐,更像少女自導自演的一場獨角戲,自欺欺人且一廂情願。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再也沒有別的。至少在他們分別的那個節點。

  在夢裡,她不停指責他的凜冽,明明動了情,為何不說出來?為何聰明絕頂如他,面對情事卻愚鈍蠢笨如此!為何她攢了數年的勇氣,再見他時卻如泄氣的鞠球?為何年少時純粹的戀慕,長大後會演變成冗雜的對錯?

  為何他們總是錯過?

  到如今,生離死別,天人永隔,一切都是命數吧?她胡亂地想要抓住能抓住的所有,不出意料落到懷中的終究空空。她忍不住流淚,喃喃喚著那人的名字:「柳哥,我來找你了……」

  夢越來越沉,沉到最深處,只余泥沼。她陷在裡面,每動彈一下就會陷得更深,哪怕只屏氣發出微弱的嘶鳴,泥沼也會咕嚕咕嚕冒出泡,將她再往下拽入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口鼻幾乎被沼澤完全吞沒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她下意識揮動本就高高舉起的手臂,用盡全部力氣,試圖在生命的最後發出這聲破曉已久的吶喊,萬幸的是這一次她沒再落空,手當真觸碰到一片冰涼的衣角,很快,被溫暖乾燥的手掌取代。

  周遭的一切變得不真實起來,她不敢確認自己碰到的手是否是真的,小心翼翼地試探、摩挲……不等她全然篤定,一股力道將她從泥沼中拔出,旋即掉入溫暖的懷抱。

  那片胸膛帶給她熟悉的感覺。

  曾幾何時,她似乎被同一個人抱過,在許多年前跑死一匹馬去報信的雪夜,在風火神廟差點燒死的火海,在滿是兔兒燈的馬車裡又一次被溫柔哄騙……

  她的意識緩緩回籠,朦朧中聽見交談聲。

  「是最為烈性的一種春藥,前朝宮廷流出的……定是狗太監的手段,莫非他發現了什麼?」

  「此藥可解?」

  「必須陰陽合和,迎合人倫,否則氣血淤堵,經脈倒逆,或至身亡。」

  說完,吳寅覷了眼對面的男子,見其臉色鐵青,目光森然,不由輕咳一聲,轉開視線。

  「就沒別的法子了嗎?」

  吳寅轉而看見浸在浴桶中已經昏迷的兩名女姬,思索著道:「或許,或許尋個極寒之處可以緩解藥效……至於能不能救命,就得看你了。」

  這種事再怎麼著,也不能假手他人。吳寅生怕徐稚柳這時候犯糊塗,當起什么正人君子,還補了一句,「保命要緊,除非你現在就想她死。」

  徐稚柳已沒心思理會他,想到湖田窯在鎮西六所曾挖過一個冰窖,用以囤放過冬物資。現下時節正好,冰窖應在使用中。

  他抱著人就要往外跑,吳寅大喊:「那兩女姬怎麼辦?」

  「你自行處理。」徐稚柳淡淡瞥他一眼,「做乾淨點,別留下首尾。」

  吳寅跳腳:「你那是什麼眼神?!我我我、我還是……」還是童子之身呢!

  說話間,又有暗衛前來報信,道有大批人馬正朝小青苑集結。徐稚柳眉頭一皺,原本這一招調虎離山計是用在安十九身上的,不想他留了後手,反倒將了他們一軍。


  吳寅咬牙:「早知道一把火給御窯廠全點了,看他還有沒有功夫算計我等?!」

  「說什麼渾話!」

  這時候梁佩秋扭動身體呻吟了一聲,徐稚柳看到她臉上浮起異樣的潮紅,顯然難受至極。他喉頭艱澀,吩咐暗衛,「既然迎面碰上,不必留情。」

  吳寅用的不是巡檢司人馬,都是他自己從京中帶來的親衛。親衛們黑衣蒙面,訓練有素,和安十九的府兵迎面碰上,一股凜然的殺氣於無形中擴散開來。

  不遠處的屋脊上,隨著一聲哨音破空射出,雙方人馬紛紛揮動兵戈,大喊著沖向對方。

  雪越下越大,只子夜過半便積了厚厚一層,腳踩在松雪上發出清晰可聞的「嘎吱」聲響,瞧鵝毛飛卷的趨勢,這場大雪隱有百年難得一見的苗頭。

  世人安然沉睡,並不知隨大雪而至的,並不一定是豐年。這一夜,安慶窯後院第一次見了血,廝殺聲此起彼伏,經久不息。

  此時的梁佩秋被一件浸著泠泠清香的外衣裹著,已策馬穿過景德大街,直入西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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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朝多有戰亂,為避禍保全老小,百姓們曾一度大肆開鑿冰窖。及至今朝,太平盛世數十年,冰窖逐漸被棄用,轉而蓋起一座座窯房坯房,往日冰磚林立的場面再不復見。

  徐忠原也有過封了冰窖的念頭,被徐稚柳攔住了。一方面西六所臨靠鎮郊,荒僻無人,不占用湖田窯的主要用地,封不封意義不大;另一方面隨著新帝對青花瓷的喜愛越發狂熱,事關名窯的爭端也越發激烈,為留退路,徐稚柳不僅沒封冰窖,還悄悄擴寬了冰窖,在下面挖出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

  此事極為隱秘,就連徐忠也不知曉。

  徐稚柳駕輕就熟地摸到暗門,隨手掃過冰台,將外衫鋪了上去,爾後放下人,他的動作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謹慎與溫柔。

  梁佩秋幾要昏睡過去,冷不丁遭到一團寒氣的刺激,神經一跳,人又清醒幾分。她勉力睜眼,環視一圈後,視線定格在不遠處正搓著手掃拾稻草的人身上。

  他的外衫正墊在她身下,內里只一層薄薄的藍色綢衣。時已入冬,即便綢衣絮棉,也抵不住冰窖的嚴寒。

  他一手搓揉稻草,將上面的冰碴子抖落,一手打著哆嗦在草堆里尋摸什麼。不久,嚓聲響起,冰窖亮起一簇光。

  他點了火燭,回過頭來,正對上她的視線。

  梁佩秋唇色發白,不知是凝了冰還是藥的作用。她嘗試幾次摩動嘴皮子,才囁嚅出聲:「周大人,我以為今夜你不會再出現了。」

  徐稚柳將收整好的稻草抱起,用力甩了幾下,可惜不是干稻草,多少有點濕冷,但也好過什麼都沒有。他將稻草散開,整齊地鋪蓋到她身上,薄涼的唇線里照舊是薄涼的話語,「還不到你死的時候。」

  誰能想到安十九會用這一招?他以為頂多就是打一頓出出氣,亦或關到牢里折磨一陣子,怎麼都不會要了她的命,沒想到……

  其實安十九的試探已擺在明面上,用了春藥還送美姬,但凡她是個男子,什麼事都不會有。即便有,只要她向安十九求饒,亦或隨便找個男人,解了藥就能活。

  這不算什麼要命的東西。

  怪就怪在,她不是男子,而周齊光分明也發現了這一點,卻沒將她交出去。

  梁佩秋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前。在和女姬的拉扯中,裹胸已經鬆散下來,隨著呼吸,小小的山丘一起一伏。

  她下意識攥緊衣衫,擋住胸前:「你是何時知曉的?」

  周齊光動作一頓,和她目光相接,發現她的動作後意識到什麼,朝旁邊退了一步。他看起來有幾分閃避的意思,語焉不詳道:「這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你應該想,安十九發現了怎麼辦?」

  「他已被我糊弄過去了。」

  「是嗎?」

  這次回來,確實見她長進不少,都曉得男歡女愛那檔子事了。徐稚柳道:「你以為安十九是被你的雕蟲小技糊弄走的嗎?方才出來時,他的人馬還在安慶窯。」

  梁佩秋一怔。在被抱離小青苑時,她已是半昏迷的狀態,似乎聽到了響哨聲,隱隱約約夾雜著兵器相擊聲。

  安十九當真留了人馬,黃雀在後?這時候她才想起,一整晚沒有見到白梨了,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知那些府兵動起手來,會不會傷害安慶窯的無辜奴僕?

  這念頭一起,終究放心不下。

  她掙扎著起身,想回去看看,誰知腳剛落地,雙腿就是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就連攀著冰床借力都嫌吃緊。

  試了幾次後,她頹然跌坐回原位。

  身體的熱度明顯好轉,不似之前燒得她暈頭轉向稀里糊塗,可藥效明顯還在,讓她總覺身體某處空落落的,不住地想要索取什麼。

  這本是藥物作用的生理反應,可對於未經人事的她來說未免過於羞恥,她強咬牙關,強行壓下身體的浪潮,餘光瞥向不遠處的身影。

  那人保持著適當距離,再也沒有上前一步。

  良久,見她心神不定想著回去,徐稚柳還是先開了口:「安慶窯那頭你不必擔心,巡檢司人馬已趕了過去,還有吳寅親自坐鎮,安十九但凡還有理智,就不會搞出什麼不該有的人命官司。」

  「誰知道他瘋了能幹出什麼事來?」

  那就不是一個正常人。

  梁佩秋深吸口氣,再次起身,豈料用力過猛,氣血上涌,她突然吐出一口血,徐稚柳被嚇一跳,哪還顧得上男女大防,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肩頭。

  「不要亂動,你越動藥性發作地越厲害。」

  他的神情比吐血的她還緊張,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語速飛快,「何況事不至此,我叫人放火東引禍水,安十九隻想看看是誰在暗處襄助於你,何必揮刀無辜之人?再說了,冬令瓷迫在眉睫,滿鎮子尋不到一個頂鍋的冤大頭,他哪還有心思折騰么蛾子?」

  今晚這場硝煙,註定天一亮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聽他這麼說,梁佩秋心弦略松,抬手抹去唇邊的血。這一動,胸前的衣衫跟著垂落,窸窣的動靜里,裹胸落在地上。

  兩人都看到了那物件。

  動作比腦子反應更快,梁佩秋臉色通紅,下意識撿起裹胸往胸前遮擋,簡直多此一舉,徐稚柳也不遑多讓,本能後退,又擔心鬆手後她會跌跤,一個俯仰間,忘記此時身處濕滑冰窖,腳下趔趄,人被迫往前傾回去。這次別說扶她的肩,連她一起帶倒了。

  梁佩秋躲閃不及,被人撲了個滿懷。

  獨屬於男子清冽的氣息與堅實的胸膛,隨著熟悉的觸感復甦,心弦一下子繃緊。

  梁佩秋愣愣望著頭頂的冰稜子。

  徐稚柳被連番的意外整出幾分狼狽,身下的馨香溫軟已不是難堪可以言說。他閉了閉眼,盡力摒除雜念,微微喘息著,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一點點退出欲望的低谷。

  待得氣息平穩,他一個起身,想要致歉,卻苦於不知如何開口,視線胡亂飄著,最後只是擠出一句公式化的詰問:「你許了彰武什麼好處,說動他背棄三窯九會?」

  梁佩秋覺得胸口有點痛,是一種遲鈍的,酥麻的痛。在這種痛覺中,有什麼東西跟著甦醒了。

  她思忖片刻後,緩緩回道:「比起三窯九會出讓的好處,古器業的油水不是更多?」

  古器業向來以湖田窯和安慶窯兩家獨大,平分江山,倘若彰武進來摻和一腳,難保兩家利益不受損害。

  她這麼做,用意何在?

  總歸不會拿安慶窯獻祭。

  徐稚柳往深處一想,臉色頓沉:「聽說你和湖田窯的徐小姐私下來往甚密?」

  梁佩秋呵笑:「大人是將我祖墳都刨出來查過了吧?你都說是私下的往來,豈能放到檯面上講?」

  「徐小姐曾是徐稚柳的未婚妻,而徐稚柳亦曾是你的至交好友,對外,朋友妻不可欺,對內,你身份不便,無法給她名分,如此還處心積慮接近她,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結合她引彰武入局的舉動,不難猜測,三方鼎立,必有一傷。

  誰是她手裡的刀?

  誰又是她要殺的人?

  「莫非……你對湖田窯尚未死心,仍妄圖想要吞併它?」

  梁佩秋深知這位新官有多聰敏,被看破意圖也不狡辯,只淡聲道:「徐稚柳還在時,徐大東家就多年不曾管事了,如今更是荒唐度日,酒不離手。這樣一個東主,能指望什麼?湖田窯好歹是傳續百年的天下名窯,與其看著它一日日凋零走向覆滅,不如收入麾下?」

  徐稚柳似被冰窖的白刺得晃眼,腳下打怵,手也跟著微顫。

  「你吃得下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

  「梁佩秋!」為克制顫抖,他將手捏成拳頭,仍不免氣怒直呼她大名,「你若想要湖田窯,光明正大地去奪便是,何必傷害內宅小女子?」

  他再次上前,挾著霜雪般的寒意靠近,而她亦無所懼,抬頭直視他雙眸。

  他已聽說了周雅的浪蕩史,恨當初未能斬釘截鐵斷了他的後路,以至阿鷂錯嫁,如今和離在家,非但飽受流言蜚語的攻訐,還要遭他人利用!那雙原本該是晴光瀲灩的眸子,而今結滿了他看不懂的蛛網。

  他不曾想過她會是一個精於算計的人,可直到今時今日才發現,她何止精於算計?她每一步汲營的背後,都藏著深不可測的野心。

  她、她怎可如此?

  她不是與阿鷂也情意甚篤嗎?她不是常和時年吵架鬥嘴,渾如小孩過家家嗎?難道這一切也都是假的?

  徐稚柳再也壓抑不住積聚日久的勃然,一把捏住她下顎,從牙齒縫裡擠出早就落定的判詞:「你當真是個蛇蠍心腸的女子!」

  「周大人為何生氣?」

  她的聲音卻是輕飄飄的,就著他的力量依附上去。裹胸徹底曝露於人前,她視若無睹,專心聞嗅著他的氣息,環住男人精瘦的腰肢,「你為誰而憤怒?是為徐鷂,還是湖田窯?」

  在他的震驚與僵硬中,她的手撫上他清瘦卻不失英挺的側臉,「其實我好奇很久了,你看似也為徐稚柳不平,可他們和你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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