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2023-11-27 01:31:22 作者: 巫山
  關於徐稚柳之死,若說還有什麼疑竇未解的話,可能要追溯到更早時候——

  萬慶十一年梁佩秋生辰當夜,文石溺死於護城河。

  張文思在接連多日莫名出現的紙團提醒下變得疑神疑鬼,就連心腹王進都遭了他的懷疑。

  此時,十多年前就應該投河自盡的文石屍首竟然出現在衙門,張文思被嚇破了膽,當場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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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舉引來多方懷疑,安十九作壁上觀,順著夏瑛的調查,摸到了文定窯消失的數十萬兩雪花銀。

  巨額舞弊讓魑魅魍魎齊聚一堂,亟待揭開其背後神秘的面紗。

  同一時間,張文思敲響雲水間的大門。

  那是徐稚柳等待已久的一天。

  也是那一天後,景德鎮的形勢急轉直下,徐稚柳和夏瑛相繼死亡,張文思開始問道,安十九一方獨大。

  而這一晚,當張文思在「清靜無為」的修煉中緩緩轉醒時,七真殿已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天黑了,應是晚間。張文思推算時辰,料此刻或是酉時三刻。

  他這次打坐從午後開始,至此圓滿完成一次道修,難得有了幾分離境坐忘的意味,多日積攢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如墜雲端,飄飄欲仙。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往常這時候,護衛們雖不敢輕易入內打擾,但至少會在門外點起火燭,以供照明。

  而今日四周非但沒有半點光亮,觀宇也好似安靜過了頭。

  就在他起身預備喚人之際,殿內忽然躥起一束火苗。張文思循光看去,供奉著三清老祖神像的暖閣內,層層垂落的帷幔後出現一道身影。

  「張文思,你還記得我嗎?」

  這人聲音沉而內斂,有些熟悉。

  張文思先問:「你是何人?怎的在此?」旋即打量周遭,再一次肯定了先前的直覺。

  在這間為清修而建只留有一道窄門的屋內,四處掛滿厚重的明黃色帷簾,嚴肅謹慎地配合著道家先祖的一舉一動,然而此刻,微弱火燭下,除了一張張雕刻粗陋面無血色的道祖面孔明滅閃爍著,便只剩一抹超出尋常的、過分的靜謐在悄然流動。


  那靜謐讓張文思感受到了一種無限接近死亡的危機感。

  他不死心地大喊道,「來人!速速來人!一個個吃乾飯的東西,跑去哪裡野了?回到衙門看我怎麼整治你們!」

  對方發出極輕的一聲笑。

  這笑輕蔑至極,因環境而變得詭異。

  「別叫了,沒用的……不會有人來救你,誰也救不了你。」

  張文思的心直直往下沉。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他想到了一個人,那身形,那聲音,那感覺,無端端肖似一人。可那人已經死了,莫非鬼魂在作祟?

  否則、否則怎敢?怎可能……他瞬間汗毛倒豎,厲聲喝道:「別給我裝神弄鬼,有本事出來說話!」

  說完,來不及穿好鞋履,他立刻朝著帷幔撲去,然而雙手一抱,什麼都沒有。

  聲音在背後響起。

  「你還記得文石嗎?」

  張文思反身朝著聲音的來源又一個猛撲,再次落空。

  「當年唆使文石作偽證,陷害忠良,你就沒想過會有報應嗎?」

  報應?哪來的報應!張文思怒吼著,再次奔向身影。他倒要看看今晚這一出七真殿鬧鬼事件的背後,究竟是真鬼,還是誰在裝神弄鬼!

  「你若不是心虛,為何躲來道觀?」

  「安十九知道你隱匿於此嗎?」

  「說起來,若非躲得遠遠的,你恐怕早就遭了黑手,步夏瑛後塵了吧?」

  細細密密的笑徘徊在七真殿的每個角落,伴隨著那人投向牆面巨大的黑影,如鬼魅一般一會在左一會在右,一會在前一會在後。

  張文思不停尋找著聲音,無能地咆哮著,在殿內奔來跑去。慢慢地他的身體感到再次被掏空的疲憊,精神也回到萎靡的低谷。

  這並非一日修行可以補足的元氣,正如道法所言,他的內在已經空虛了,數月的恐懼和失眠將他一再逼退到精神崩潰的邊緣。

  之所以還沒崩潰,缺的大概就是這一嚇。

  「萬慶十一年冬,雲水間的那一晚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張文思被不斷質問的聲音擊碎了理智,在一種近乎於蠱惑的作用下,思緒滑向那一晚——那是他在接受文石「死而復生、而又復死」的現實後不久,聯想先前出現在身邊的紙條,他意識到在這背後有雙無形的手,正在重翻文定窯一案。

  他懷疑過身邊許多人,最終將懷疑對象鎖定為——徐稚柳,

  他的懷疑並非沒有依據,那陣子他在調查王進和錢莊的關係,將文定窯的舊案翻了出來重新審視,繼而聯想起來——文石不僅是文定窯的家主,還是另外一宗案子的人證,而那宗涉案的被告,名叫徐有容。

  案卷上清晰記載著徐有容的生前,其本為江西出名的大才子,被數位老翰林認定為新翰林不二之選,因家境困窘而休學。

  這不是他關注的重點。

  重點是,其膝下有一子,名叫徐稚柳。

  這樣一字不差的名字,會有重名的可能嗎?答案微乎其微。剎那間,過往種種閃過腦海,他終於意識到為什麼在回到景德鎮後,和徐稚柳的幾番交手,那個少年人對他總懷著一種克制的敵意。

  原來癥結在此。

  那時他任浮梁縣縣丞,縣令是個三不管的閒人,大小事皆交由他料理。

  平日尋著各種關係給他塞錢的數不勝數,他通常來者不拒,能幫則幫,上下一起吃黑,縣令也睜隻眼閉隻眼,因此他在縣內地位不可小覷。

  一日,有人托關係給他塞銀子,令他主持公道。堂審後方知是宗姦淫婦女的案子,被告是當地鄉紳們頗為看重的秀才老爺。

  他不敢妄斷,仔細審理,奈何人證物證俱全,對方給的又多,明言想早點結案,以便原告女子入土為安。

  這需求合情合理,他想想沒什麼大問題就給辦了。

  案卷送上去沒有多久,覆核為秋斬,他依律行事,雖則人證文石的身份過於蹊蹺,加之文定窯事發,數十萬兩銀錢不翼而飛,他也存過疑慮,但正因涉案情形嚴重,而一向三不管的縣令也提醒他莫管閒事,他便沒有理會徐家人幾次三番的上訴。

  後來他被調去州府,又重回景德,來來去去一直在江西打轉,原以為頂頭上司不作為,如今想想,興許有人不想他出江西呢?

  這也是他近日才參悟的道理。

  去找徐稚柳那一晚,他並非深思到這一步,純粹怕事發連累政績一輩子出不了江西,上趕著去試探徐稚柳調查到了哪一步。

  他還記得那一晚的情形,徐稚柳似乎等待已久,並不需他怎麼繞彎子,直言自己懷疑文石受人唆使,作了徐有容案子的偽證。

  問作為主審的他,當時可有什麼未指出的疑點。

  他能說什麼,斷然道:「這兩宗案子沒有任何關聯。我勸你也不要再查下去,若讓人得知你父親曾是姦淫女子的罪人,於湖田窯大有不利,於你自身也無好處。」

  徐稚柳並不畏懼「罪人之子」的名頭,便如一根利箭搭在弦上繃緊已久,到了不得不發的時候。

  他並不知道徐稚柳曾經放過了一次懲治他的絕佳的機會,也不知道徐稚柳已在收集安十九的罪證,亟待與夏瑛聯手寫下最後一筆。

  若能一次取得父親含冤而死的證據,當然再好不過!

  這也是徐稚柳最後一片青天。

  他曾失守太多次,已無能力再失去。他抱著必死的決心等待那一刻。

  「或許只有事情鬧大了,我才能借勢為父親洗刷冤屈吧?否則以我一己之力,如何與這滔天的權勢相鬥?」

  「你……你既知曉,就該收手。徐稚柳,肉體凡胎只一條命,沒了就什麼希望都沒了。」

  「是嗎?大人的意思是,這背後確有權貴翻雲覆雨?」

  「我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他審慎作答,好言好語說盡,再苦口婆心勸慰,「年輕人,你的路還很長,莫要為了已故之人自毀前程!想想你還在世的家人。」

  或許是這一句飽含威脅意味的話,動了徐稚柳的逆鱗,他當即翻臉。

  「你賣官賣爵,唯利是圖,審案不公,潦草塞責,多少好人枉死於你案下,你既對不起頭上的烏紗帽,又何來資格對我評頭論足?幾張紙就能引蛇出洞,顯是你心虛鬼祟,如今還強自狡辯,意欲威脅,張文思,你罪該萬死。」

  「大膽!你滿口胡言亂語,污衊朝廷命官,信不信我將你拿下?」

  「你不怕虧心事敗露人盡皆知的話,就隨便拿我好了。」

  「你……你你……究竟意欲何為?」

  「我只想要真相。我想知道害我父親的人究竟是誰!」

  那一晚的後來,他被迫到無路可走,也想轉嫁火力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不得已向徐稚柳吐露了「心跡」。

  事實上,他也曾懷疑過文石因文定窯一案被人拿捏住把柄,不得已作偽證冤枉徐有容。如是推論的話,極有可能兩宗案子存在一定聯繫,或許背後黑手是同一人。

  徐有容一介書生,隱居瑤里,和文石八竿子打不著,生平也無相識的跡象,加之為人親和,鮮少與人口角,更不會得罪誰以至非要他死不可。

  唯一的可能是,他或許機緣巧合看到或接觸到了消失的數十萬兩白銀,以此遭人滅口。

  可是,想要徐有容死,隨便找個人就能殺害,何至於繞個大彎子,非要毀了他的清名不可?

  以他斷案多年的經驗來看,這「黑手」應是徐有容的熟人,且和文定窯有關。能吞下數十萬兩白銀,若非權貴,便是深受權貴信任的馬前卒。

  除此以外,別無可能。

  /

  戌時一刻後,七真殿裡恢復短暫的寂靜。

  躲藏黑暗數月以苟且偷生的張文思,回憶起當晚的情形,好像驟然打通了任督二脈,思路清晰,有條不紊。

  他說那日和徐稚柳的對峙,說臨走前再三提醒,讓他好自為之。可沒有多久,他竟以身蹈火,殉窯而亡。

  那樣一個自詡清正的、恃才傲物的傢伙,竟會自戕?他再一次被嚇到魂飛魄散,伴隨著夏瑛的死徹底沒了生機。

  他不得不躲到角落裡,流下似乎是懦弱,又似乎是多年仕途不順碌碌無為的淚水,為無力擺脫的困境而顧影自憐。

  這些日子像個老鼠,成天在熏著檀香,畫滿靈芝八仙的道觀里打坐,尋求讓心靈平靜和安定的道法,明知不可能而為之,他也快要瘋了。

  若當真是徐稚柳的鬼魂回來索命,乾脆帶他走吧!

  他受夠了惶惶不可終日的折磨!

  當真受夠了。

  他抱住隨風而動的帷幔,一點點滑落在地,整個人髮絲凌亂,眼神迷離。他的背影看著,和青雲觀許多石像一樣,落一身灰。

  徐稚柳臨要出門前,似乎想起一事,駐足回首。

  殿宇內依舊黑暗空寂,四面竄風。他的聲音又冷又澀,似從遙遠的他鄉破空而來。

  或許是得償所願,這一刻的他忘記了偽裝和矯飾。

  「此前你因王進開始調查地下錢莊,可有收穫?」

  張文思搖頭。

  「鎮上的錢莊都在徽幫人手裡,為了對抗都昌幫,他們管理嚴格,輕易不讓外人查探。何況,何況我懷疑是你所為後,就打消了對王進的懷疑。他……跟著我許多年了,一向忠直。」

  徐稚柳嘴角微微扯動了下:「張文思,你知道嗎?有時候你的仁慈讓我覺得可笑。」

  出了山門,徐稚柳一路大步往前走,及至山腳下,零落星光閃在天邊,兩匹馬孤零零打著哈欠。

  他猛一停步,看向身後之人。

  自從入了殿,她再沒說過一句話。

  「你沒有什麼要說的?」

  他這一發問似乎又帶著莫名的氣,而這一回梁佩秋沒有客氣卻有力地回敬,只是靜靜看著他。

  許久許久,久到徐稚柳心尖兒顫動起來,被她灼熱的目光迫視到不得不偏過頭去,藏起一絲狼狽。

  這時她開口了。

  「你帶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看這一幕吧……你想告訴我什麼,徐稚柳很可憐很可悲,淪為安十九的走狗只是形勢所逼身不由己嗎?還是……」

  「夠了。」

  他突然不想再聽下去,急於打斷她,她卻不如他的願,上前一步。帶著那熟悉的、要命的苦橘香的氣息,攜著秋夜的寒意撲向他,他下意識後退一步。

  不遠處是萬丈懸崖,在他一步接一步的後退中,她忽然停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還是說……還是說……」

  這最後的話,她說不出了。

  徐稚柳垂眸,視線落在她清瘦如柴的手腕上,爾後抬眸,看到一行清淚從她眼角滑落,喉頭便似她一樣,掉入哽咽的漩渦。

  這幾張有點像小情侶鬧彆扭,隔著面紗打拳頭。

  柳:汪汪汪。

  秋: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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