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2023-11-15 20:07:43 作者: 巫山
  第83章

  萬慶十三年,四月中旬,約莫各地藩王、十三節度使並各國使節為賀皇帝萬壽,紛紛準備出發時,京都也在乍暖還寒後,正式迎來了春暖。

  脫去繁複厚重的外衣和層層迭迭的羅裙,女子們開始穿紅戴綠,參加花宴,男子們則打馬踏青,登高望遠,萬物迎來新的生機,徐稚柳也終於下定決心,接受廣普方丈為其易容。

  只是他的臉已經毀了,徐稚柳這個人也已經死在那場轟轟烈烈的鬥爭中,將面目完全修復到原來是不可能了,有畫像對比的話,倒是可以恢復個五六分形似。

  不過,徐稚柳拒絕了。

  「曾經的徐稚柳已死。方丈,勞煩您隨意為人畫張新容吧。」

  這些日子以來,他每日和寺院的僧人一同清修,早課晚課幾乎沒有落下過,只心頭淬了毒,怕一時難解。廣普方丈也不多勸,修書吳方圓轉述此事。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個人情是還給吳方圓的,自然要和他說一聲。趕巧吳方圓近日和安乾對上,被閹黨狠狠參了一本,遭到皇帝申飭,令其自省,暫且不用上朝,他氣悶之下,跑到山上和廣普方丈倒苦水。

  廣普方丈被迫聽了一下午的紅塵糟心事,實在消受不住,晚間拉徐稚柳一起來受罪。徐稚柳聽吳方圓講安乾如何如何迷惑帝心,又如何如何豢養家犬,壯大閹黨,忽然福至心靈,看了眼在旁打盹的廣普方丈。

  吳方圓一無所知,還在自顧自抱怨:「前朝時宦官專權,擅越朝政的事還少見嗎?唆使皇帝對內閣大臣動手,說罷用就罷用,說起復就起復,好的時候和你親如兄弟恨不能穿一條褲子,壞的時候別說給你返鄉養老的機會,路上就將你殺害拋屍荒野,連個墳冢都沒有!偏生有那麼多的人吶,不要命地往裡沖,他們哪裡知道,飲鴆止渴,無疑剜肉醫瘡,怎可能有好的下場!」

  「所謂夫欲善其事,必先知其當然,至不懼,而徐徐圖之,若不借勢往上走,恐怕沒有謀定而後動的機會。」

  吳方圓沒想到徐稚柳會突然接話,神情一怔,緩而搖頭:「那我問你,什麼叫做謀定而後動?依附權勢向上圖謀時,就能確定一定能成嗎?還是說,已想清楚下面的每一步了?」

  不等徐稚柳回答,吳方圓又道:「一個人凡身在塵世,即便做事天衣無縫,也定有疏漏的時候。蟄伏於草莽時,伺機而動,何嘗不是一種選擇?為何一定要走到那權力中心去,才能有所得?」


  「大人所言極是,小有小得,大有大得,所處位置不同,所能決定的去路也大不相同。」

  「哦?所以你還是認定,成為權勢的附庸,或可幫你圖謀更多?」

  徐稚柳想了想,謹慎作答:「我想問大人,您眼中那些沒有好下場的人,在依附宦官爭權奪利的過程中,可是遵循了本心亦或達成了某些夙願?或許,哪怕只有一點點所得所為呢?」

  吳方圓今日話多,顯然是為了某個昔日的同道中人而黯然神傷。或許那個人如他所說,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他為其惋惜,痛恨這樣的選擇。然而,就像徐稚柳說的,雖然那個人死了,但他未必沒有做成什麼。

  有些時候,過程也很重要。

  徐稚柳並不清楚吳方圓究竟在為誰扼腕,為誰痛恨,只是將心比心,想到自己曾被逼向權閹低頭的時日,哪怕最後也只落了一身罵名,他也無悔。

  至少,他保住了家人,也儘可能實現了一些野心。想到至今還在實行的百采新政,他由衷感到寬慰和欣喜。

  吳方圓沉默了。

  良久,他和徐稚柳離開廣普方丈的禪院,並肩走在夜深人靜的小徑上。月夜裡暗香襲人,心曠神怡。

  吳方圓先試探性地開口問道:「山中靜養多日,傷情可有好轉?」

  「多謝大人關心,已無大礙了。」

  「方丈可有說何時為你易容?」

  徐稚柳淡淡一笑:「方丈見我孽債難除,似乎想幫我找回曾經那張臉。」

  吳方圓腳步一頓:「你同意了?」

  見他神色有幾分緊張和警覺,恐是擔心自己拖累吳寅兄妹,徐稚柳搖頭否決。吳方圓悄悄鬆口氣,又問道:「如今是何打算?」

  「大人以為如何?」

  兩人停在普濟寺的一處山崖前,崖口懸著一株松柏,半截身子在空中,半截身子被雷劈作兩半,肉眼所及就似人貧瘠的一生——即便沉疴滿地,也要頑強生存。

  吳方圓再次和徐稚柳對視,兩人不遮不掩,似乎有著某種默契。

  「隱姓埋名度過下半生不好嗎?」


  「或許這是大人的選擇,卻未必是大人那位友人的選擇。」

  吳方圓嘆息:「世人都笑我魯莽耿直,從不周圓,有時候我實在想不通,似你們這般九轉迴腸,活著到底累不累。」

  「大人和您的友人都為著同一個目標而活,只各自選擇的方式不一樣,說不累是假,只誰人不累?」

  吳方圓再次沉默。過了半晌,他才問道:「你是故意那麼說的吧?想引起我的憐憫或是不甘?」

  「若大人沒有憐憫和不甘,即便我說再多,也不能引大人同路。」

  吳方圓搖搖頭,目光望向遠處,似是想起了什麼。他想感慨,話到嘴邊又止住,幾次欲言,再三猶疑,終而道:「安乾把持朝政,霍亂民生,必要除之。」

  不單為友人,也為他自己,吳方圓實在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同時,他也憐憫徐稚柳的處境,這樣一個聰明果敢的年輕人,若今後只在草莽間了度殘生,確有幾分梟雄末路的遺憾。

  最重要的是,江山社稷當前,個人榮辱、生死又算什麼?

  他不怕那最差的結局,只怕到那一天,閹黨仍在朝野作威作福,一手遮天,屆時就算化作白骨,冤魂恐怕也不甘離世。

  「日前得了消息,御窯廠代表已在進京的路上,不久就將抵達,聽說完成了十件世間罕見珍品的誓詞,陛下便也格外期待今年的貢瓷,我想,太監興許會藉此大做文章。既你與我同路,都視閹黨為血海仇敵,那我就再幫你一次。」

  吳方圓聲音沉了下去,眼神也在一瞬間變得銳利,顯出幾分當朝高官的精悍。他問徐稚柳,「你既引我前來,想必已拿定主意。說吧,要我怎麼做?」

  以當朝來說,吏部掌管人事,是中央六部中權力最大的部門,吳方圓作為吏部侍郎,是有實權在手的。而吏部文選司專管文官人事調動,要升就升,要降就降,是公認的肥差之一。

  如今文選司郎中,正是吳方圓的門生。

  徐稚柳說:「我想要全新的身份,一個可以讓我重回景德鎮的身份。」

  /

  不久之後,江西駐地三司各部衙門禮官並景德鎮御窯廠官員等一行近百人,帶著百餘輛馬車,浩浩蕩蕩駛入京城的繁華大街。即便近日來,為朝賀皇帝萬壽的使者隊伍絡繹不絕,然似景德鎮般陣仗之大的還是少見,遠遠望去,隊伍幾乎沒有盡頭。

  老百姓們奔走相告,將街道兩側堵了個水泄不通,就為一睹享有瓷都美名的江右巨鎮燒出來的火器如何奪人眼球。就見隊伍中間的馬車上,擺著數十件比人還高的大花瓶,造型各異,花樣齊全,端這麼看著,就知燒制過程有多複雜,難度有多大。

  正中間的那一件也算不上稀奇——霽藍釉描金地開光粉彩花鳥紋大方瓶,據說是前朝某位皇帝的摯愛寶器,送給了寵冠後宮的貴妃,因此引來數位妃嬪眼紅,甚至發生流血事件。雖兆頭不祥,但方瓶之美,稀世罕見,還是值得復燒創燒博貴人一笑的。

  當然了,真正要作為賀壽禮敬獻給皇帝的寶器,即便沒有合適的箱體也要加工加點打造出來,一是為了運輸方便和安全,二則起到保密的作用。皇家御用,豈能輕視於人?是以,能夠暴露在外給老百姓欣賞的,多是歷朝歷代現世過的精品,非但工藝繁複,精巧絕倫,還要達到某種政/治需要。

  既上得檔次不失御用瓷的體面尊榮,又能彰顯景德鎮工匠和瓷藝的巧奪天工。

  如此,也不枉費千里迢迢走上這一遭。

  梁佩秋一行在夾道後段,等到他們出現時,老百姓的熱情已經消減不少了,打眼瞧著嗓子啞了,手絹也不揮了,只眨巴眨巴眼睛,瞅瞅江右來的民窯匠人們長什麼樣,是否和京都的人不一樣。

  定睛一看,好生失望。

  兩隻眼睛一張嘴的普通人,穿著普通的衣裳,作普通的打扮,說著或許帶點口音的普通家鄉話,和他們沒什麼兩樣,如此就更索然無味。

  不等民窯隊伍全部走過,人群就漸漸散去了。

  王雲仙低聲咕噥:「一幫鄉下佬,沒見過世面,方才喊得那叫一個起勁,不知道還以為沒見過新鮮玩意兒。就那些瓶瓶罐罐,不都隨處可見嗎?」

  梁佩秋知道他氣憤什麼,掩唇輕笑,提醒他:「人沒走遠呢,小心惹來口禍。」

  王雲仙立刻閉嘴,不敢出聲了。

  他這趟跟來,完全是不放心梁佩秋獨自一人出遠門。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遠到要在路上走兩個月不說,既要面見皇帝,還要和那狗太監朝夕相處,他光是想想就寒毛直豎,死活都要跟著。

  無法,梁佩秋只得在隨行人員中給他安插個合適的身份。

  眼下他做中年僕從裝扮,唇上貼著兩撇和徐忠八分形似的鬍子,鬢角續髯,頭上包著布巾,一身短打布衫,橫著一桿長扁擔,肩挑幾件小木箱,腰背弓成煮熟的蝦子,乍一看十足的老漢姿態,誰也不會把他和風流不羈的王大少聯繫在一起。

  起初梁佩秋還不敢把他放到身邊,見幾次接觸下來,安十九都不曾朝他看過一眼後,懸著的心才漸漸落下。只如此也不敢大意,若不是今日進城,安十九早早和那幫官員們走到一起去,王雲仙眼下更要落在隊伍的屁股上。

  到了那時,別說圍觀百姓紛紛散去,怕是整條大街也沒幾個人將他看作外鄉人了。

  實在是,他和臨街一些挑擔售賣瓜果蔬菜的老農,沒什麼太大區別。

  梁佩秋這麼一看,也覺好笑。

  人流散去有散去的好處,更加方便她打量四周,看看京都的街市和酒肆茶鋪。走到中心地帶時,商鋪肉眼可見多了起來,往來交易的行腳商和客人也多了許多,交接著深深的巷弄和石橋,在眼前鋪就一副堪比清明上河圖的熱鬧景象。

  此時,耳邊的各色叫賣聲也豐富起來。

  山楂糕、艾窩窩、炒羊肉、棋子面、酥烙、烤鴨……路上走了兩個多月,如今已入早夏,瓜果成熟,空氣中散發著交融各種香辛料和孜然面的甜香氣,誘人深嗅,鼻翼擴張,口齒生津,吞吐不停。

  不說王雲仙,就是梁佩秋,目光也忍不住往各色酒樓上飄。

  王雲仙指了一處讓她看:「你看那裡,江水樓,是京城的江水樓!」

  梁佩秋微微瞠目:「京城也有江水樓?」

  「之前聽老闆說過,還以為他吹牛,沒想到是真的!那廝生意竟真遍及四海。」

  「現在知道小瞧人家了?師父早就說過,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叫你謙虛些,你偏不聽。」梁佩秋趁機說教他,「以後四下里走動,切記不要小瞧任何人。」

  「知道啦,囉嗦。」王雲仙撓撓腮邊的鬍子,將肩上擔子往上掂了掂。

  梁佩秋怕他細皮嫩肉的累到傷到,悄聲問:「還好嗎?要不我叫其他人來挑?」

  「那我這個隨行的老漢還有什麼用處?旁人看著不更奇怪嗎?」王雲仙沖她眨眨眼,「怎麼?心疼我了?」

  梁佩秋立刻收回同情心:「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還不夠正經?」王雲仙笑意飛揚,「本少爺可就是太正經了,否則……」

  他話沒說完,目光頓住。

  梁佩秋隨之看過去。

  此刻他們已到了江水樓前,京都地界,寸土寸金,江水樓占據著主街最為核心的地段,裝修自然不差,樓閣飛檐,雕樑畫棟;瓊筵玉盞,金樽銀榼……光是在門前走過,就能聞到一陣醉人的香氣。

  珠簾翠幕間,服飾統一的小廝一邊吆喝跑堂,一邊給客人奉上美味佳肴。他們有序地穿插在殿宇間,環佩叮噹,擲地有聲。

  而在此之間,在江水樓的二層包廂,一道窗戶正大開著。

  窗邊坐著兩人,一男一女,女子臻首娥眉,美艷動人,男子面如冠玉,雅人深致。兩人長相般配,氣質相當。

  應是對璧人吧?

  此時四人隔窗相望,先是那女子朝他們微微一笑。梁佩秋覺得女子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只一時間想不起來。正在她絞盡腦汁回想的時候,不期然撞上隔壁男子的目光。

  下一秒,她震在原地。

  王雲仙本是不經意的一瞥,早就回過神來,見梁佩秋呆愣,推了她一下,耳語道:「怎麼停住了?前後都在看你呢。」

  梁佩秋旋即回神。

  待再要往上看,窗邊已然沒了人影。

  王雲仙問她:「你怎麼了?」

  「我方才、方才……」她急於想說些什麼,卻不知怎麼說,最終,也只是搖搖頭,「沒什麼。」

  應是她看錯了吧?

  柳哥已經不在了。

  這世上怎還會有他一樣的眼睛和眼神?那般冷,冷得像寒冰,又那般靜,靜得似深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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