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號?」白衣人影的聲音再度透露出一股茫然。
良久之後才緩緩開口道:「你可以叫我白衣。」
聞言,宋長生下意識看了眼對方的衣著,心中暗暗想道:「這怕不是現取的名字吧?」
心裡這麼想,他嘴上卻是恭敬道:「拜見白衣前輩。」
「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在歲月面前,一切都會腐朽、崩解,化作那條長河的一部分。
即便是再響亮的名字,終有一日也會淹沒在歲月長河之中。
既然如此,叫什麼名字又有什麼分別?」白衣像是在對宋長生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身上散發出的那一絲暮氣愈發的明顯。
「他(她)能知道我心中所想?」宋長生心中一凜,暗罵自己大意。
對方可是一尊疑似真仙級別的人物,掌握著凌駕於凡人之上的無上偉力,讀心又算得了什麼?
收斂了所有的心思,恭敬地道:「不知前輩可有什麼要吩咐晚輩的?」
他承認自己是封常青的弟子卻還能活著,這就說明對方暫時沒有殺他的想法,倒不如主動一些。
「你既然是封常青的弟子,那你修煉的應該也是【無量大道】吧?」
白衣話音落下,宋長生突然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有些不受控制,無量道樹竟然自行出現在他的身後,而且是以泥丸宮「本體」的形象出現,並非是他經過遮掩之後的樣子。
【陰陽】、【天雷】兩顆道果掛在枝頭,散發著朦朧的微光。
「兩顆道果,你還算不錯。」白衣說話的語氣多了些許「人味」,反應也比之前快了許多。
「前輩謬讚了。」
得到這等層次的大能誇讚,宋長生心裡卻並無幾分欣喜的感覺,因為他現在拿不準對方的態度,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做什麼。
按理來說,發現仇人的弟子,自然是除之而後快。
只有這樣才能一緩心中仇怨。
但目前來看,對方似乎並沒有動怒。
「大千世界的法則,不足以讓你的道修行圓滿,你走的是一條絕路。」白衣平靜開口道。
宋長生心中先是一驚,但很快又覺得不太對勁,虛心請教道:「晚輩並無質疑前輩的意思,只是有些不太明白。
師尊當年不就是修煉【無量大道】飛升仙界的麼,為何到了晚輩這裡就是絕路?」
「嗬。」白衣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反問道:「你覺得呢?」
宋長生很快便聯想到了一個可能,面色陡然變得有些難看,小心翼翼的道:「不會是因為前輩的道果吧?」
「你很聰慧。」白衣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無瀾,仿佛在敘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吾知曉你是為何而來,也只有封常青能夠指引你來到此地,你覺得,吾應該如何處置你?」
聞聽此言,宋長生心中的忐忑反而消失了,微微躬身道:「父債子還,晚輩身為師尊親傳,自有代師受過之責。」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親傳如親子,他這麼說自然毫無錯處。
見白衣沒有回應,宋長生話鋒一轉道:「不過,前輩乃是世外高人,自重身份,應該不會遷怒於晚輩。
前輩寬宏,晚輩卻也不能心安理得,不知可有什麼是我能夠代勞的?」
「封常青欠了吾很大的一個人情,你覺得,什麼樣的事情能夠替他還上?」
成道的恩情,這個人情確實是大的沒邊了。
宋長生面色泛苦,但還是咬緊牙關道:「晚輩無知,但請前輩吩咐,只要是晚輩能夠辦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需要你赴湯蹈火,吾這件事情,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你要是能夠辦成,吾與封常青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你的冒犯之罪也可以按下。
而且,你還能獲得一場大機緣。
若是辦不到,不僅你會死,你所珍視的一切全都會被埋葬。」
一時間,宋長生只感覺自己的脊背有些發寒。
這話聽著像是白衣在威脅他,可言辭之中卻聽不見半分威脅之意,反而像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在講述一個事實。
「晚輩若是拒絕呢?」
「答應還有一線生機,拒絕也沒什麼,那本就是你們的宿命。」白衣的語氣帶著幾分惆悵。
「難道跟浩劫有關?」宋長生感覺自己冥冥之中好像抓住了什麼東西。
「你果然很聰慧,難怪封常青會中意於你。」
「晚輩接了,還請前輩吩咐!」
白衣無言,輕輕揮了揮手,枯木前方讓源血浸潤的濕土被扒開,一團只有豆粒大小的光芒從泥土之中飛出,懸在宋長生與白衣的中央。
在它出現的瞬間,宋長生心底頓時湧現出一抹強烈的渴望,他身後的無量道樹亦是如此,就像是惡鬼見到了食物。
「這莫非就是……」
宋長生死死地盯著那點光芒,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吾要你辦的事情很簡單,拚盡全力培養它成長。
長在何處就將它留在何處吧。」白衣聲音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
「敢問前輩,這是何物?」宋長生喉嚨有些乾澀。
「這是一顆種子,但並非什麼仙種,姑且算是吾的延續吧。」
「莫非,這是您的種子?」說到這,宋長生有些不解的道:「即便是您這樣的強者也有終結之日?您難道不是仙人嗎?」
「世間豈有真正的不朽,即便是天上的日月都有墜落的那天,就算是真仙也有隕滅的時候。
更何況,吾早就被埋葬在了那個時代,留下的不過是一縷殘念罷了。
封常青竊吾道果,這是因,你今日來此是果。
因果既了,這一縷殘念自然就會消散。」
白衣的聲音無波無瀾,宋長生的心裡卻莫名湧現出了一抹悲傷。
此時此刻,他總算是知道為何白衣的表現這麼奇怪了,這竟然只是一縷殘念,從遠古時期留存到現在。
「一縷殘念便如此強大,白衣前輩生前又該有多強,遠古,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時代?」
宋長生心生憧憬,他伸出雙手捧起那一粒螢光,鏗鏘有力的道:「晚輩一定竭盡全力培養它,讓前輩重現人間!」
「重現人間?」白衣複述著這一句話,好似夢囈一般的道:「日升月落,周而復始。
但誰又知道,今日升起的太陽,還是昨日那一顆嗎?
吾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必復活吾,它自當超越吾。」
說到這,白衣轉過身,看著那棵通天徹地的高大枯木道:「更何況,這並非是吾的種子,而是它的。
它是吾,但吾並不是它。」
這話有些深奧,宋長生也似懂非懂,按照他的理解,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或許就像玄雷祖師和【玄雷沖天槊】一樣。
不過,他也算是明白白衣身上的那股暮氣從何而來了。
這枯木已然沒有了絲毫生機,剩下的,自然就是暮氣、死氣。
這時,他心中一動道:「前輩,這禁區難道就是因為它而存在的嗎?」
「算是無意為之吧,種子被你帶走之後,此地種種都將不復存在。
你的實力太弱,恐怕做不到全身而退。
話音落下,白衣的手掌在《造化妙典》的表面拂過,《造化妙典》黯淡的靈光竟然重新復甦了一瞬。
不等宋長生瞧個仔細,玉簡就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鑽進了自己的眉心,歸於識海之中。
「只要你不主動出手,此地的生靈就不會發現你的存在,可保你平安離去。」
宋長生大喜過望,這可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連忙拜謝。
「吾的時間不多了,還想知道什麼,現在就問吧。」
說著,白衣的身影變得虛幻了一些。
「前輩,深淵為何會存在?這方禁區和它又有什麼關係?形成源血的精華物質是什麼?禁區的生靈為何擁有如此漫長的壽元,是那神性物質的原因嗎?您為何使用的也是符文?」
宋長生一股腦問出了心中所有的疑惑。
「深淵曾經是一方古戰場,只不過破碎了,被人重新拚湊在一起。
此樹死去之後,凋零的枝葉形成了你口中的禁區,神性物質也是由此而來,外泄的精氣成就了深淵中的精華物質。
長壽是有代價的,禁區的生靈必須依靠神性物質維持生命,所以不能長時間離開此地,沉睡是為了全力煉化其中的死氣。
至於符文,那是拚湊這方古戰場之人留下的,深淵靈氣稀薄,只能修煉此道。」
「深淵是人為拚湊起來的?」宋長生呼吸一滯,這當真是凡人能有的手段嗎?
「那人是誰。」
「和你一樣,是個種樹的。」白衣難得開了個玩笑。
「難道就是他,種下了這棵樹?」宋長生看著白衣後方的枯木,心中頓時掀起了滔天巨浪。
「要是能種成這棵樹,你將超越他。」
「他是誰?」宋長生聲音乾澀。
「如果你能飛升仙界,遲早會見到他的。
到時候替吾帶句話,就說,吾完成了當初對他的承諾……」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白衣的身影隨之消散於無形,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恭送白衣前輩!」
宋長生正對著枯木所在的方向,行大禮叩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