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第九顧寒的出現,顧寒似乎並沒有多少意外。
時隔多年再見。
他也只是平淡地打了個招呼。
「回來了?」
「恩,回來了。」
第九顧寒鬢髮霜白,滿面風霜,像是經歷了萬古的流浪,聲音更是透著一股難言的疲憊和寂寥之意。
兩個顧寒相對而立,注視著對方,一如二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只是。
二人的狀態,似乎完全反了過來。
看了對方一眼。
顧寒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第九顧寒的來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對方可是真正身具一絲古棺那不死不滅的特性的……而這種特質,比曾經的他還要濃郁了許多。
可如今。
對方再次歸來,那種特質幾乎被消磨掉了大半了。
「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
「……路太遠了。」
第九顧寒沉默半瞬,給出了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顧寒也沉默了。
當年對方入侵框架,想要完全取代他,卻被他以無量極性鎮壓,陷入沉眠。
再後來。
他大夢萬古,化身為最初的自己,在去往造物世界之前,對方意外甦醒……只是現身的次數並不多。
這也讓他誤以為。
對方便是極殘留的一縷意念。
而到了最後。
在諸多顧寒現身為他講解一切時,他才真正明白了對方的身份……是一個很特殊的他,也是第九個他。
直至最後。
在他幾乎捨棄了一切,往那古棺上投落了一眼時,才和對方真正分開。
他沒想到。
萬古歲月後的第一面,對方竟然老成了這個樣子。
「你,到底去哪了?」
「……源頭。」
第九顧寒又是沉默了許久,才給出了答案。
源頭。
顧寒細細思量著這兩個字,反應一如先前,有些意外,卻並不多。
畢竟經歷了當年的異變之後,眼前這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與其說是第九顧寒,不如說是……顧寒和那古棺力量的結合體。
「你看見了什麼?」
「很多,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
第九顧寒看著他,稍顯渾濁的目光里,更帶著幾分悲哀,「你沒看到的,我也看到了。」
「比如呢?」
「那是他的葬身地……八個人合力將他葬下了。」
「誰?」
顧寒目光一凝,「他,是誰?」
「我不清楚。」
第九顧寒搖頭,輕聲道:「我看不到他,哪怕我身具和他一樣的特質,也看不到,我和極,還有羅……我們連他的影子都算不上。」
一番話。
聽得眾人不明所以。
可唯有顧寒才能聽懂,第九顧寒口中說的那個人……大概率便是那座古棺真正的主人。
是羅和極的源頭,是玄舟和天印核心的源頭,是那條現世長河的源頭……更是一切所有的源頭。
至於那八條鎖鏈,代表的應該是將古棺主人葬下的存在。
每一個!
都完全凌駕在了半步之上!
「原來。」
「真的是你。」
正想著,第九顧寒看著他,又說出了一句讓他都莫名其妙的話。
而類似的話。
對方當年曾經說過一次。
「什麼意思?」
「不用再問。」
似是真的知道的不多,又似不想再說,第九顧寒搖搖頭,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或許,未來你會比我看得更清楚。」
「……」
顧寒沒再追問。
他看得出來,對方遊歷了一番歸來,反而比曾經更加茫然痛苦了。
「未來……」
目光一轉,落在了那柄殘缺的黑劍之上。
「謝了。」
「不必。」
第九顧寒知道他的意思,搖頭道:「看見了,也就順便幫你帶回來了。」
「你看見他們兩個了?」
顧寒盯著那把殘缺的黑劍,又問了一句。
「得益你曾經的所作所為,他們快找到路了,也快接近源頭了。」
第九顧寒看著他,認真道:「你得,快一點了。」
顧寒卻嘆了口氣。
「可現在的我,出不去。」
「你想讓我幫你,就直接說。」
第九顧寒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在這裡,不就是一直在等我回來?」
「……不錯。」
顧寒沉默了半瞬,點頭道:「我確實很需要你的幫忙。」
「那你還等什麼?」
第九顧寒忽而朝他緩步走來,在與他擦肩而過的一瞬,腳步忽而一頓。
他看到了一些人。
千夜,楊易,鳳汐,顧天,雲劍生……乃至於不斷朝這裡趕過來的,那些顧寒最熟悉的人。
他明明跟顧寒長得一樣。
可這些人看他的目光,卻和看顧寒完全不同……陌生中帶著一絲疏離,疏離之下,更藏著一絲驚疑。
他認得這些人是誰。
可這些人卻不認得他,更不會……認同他顧寒的身份。
「他到底是誰?」
千夜看向了顧寒,眉頭緊皺,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疑惑。
「他是……」
「我不是他,更不是顧寒,你們也沒必要知道我是誰。」
顧寒剛開口。
便被第九顧寒打斷。
「開始吧。」
他看著顧寒,聲音依舊蒼老,卻帶著一抹異樣的平淡。
顧寒一怔。
沒想到對方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下來。
「我找不到我的源頭。」
「我也看不到我的未來。」
第九顧寒似猜出了他的想法,輕聲道:「我存在的唯一意義,可能就是在這一刻,而且……別忘了,我還欠你一個承諾。」
顧寒沒說話。
這個承諾,他自然記得。
當日裡。
在他將對方鎮壓時,對方曾經說過,未來某一日,會幫他一次……而且是全力以赴,不計代價地幫。
如今想來。
「就是這一次了。」
「恩,就是這一次。」
說話間。
第九顧寒的身形忽而變得有些虛淡透明了起來。
「有我在。」
「你可以隨時邁出那半步,隨時找上他們兩個,徹底結束這一切。」
「不過。」
「我只能撐半日。」
「……」
每說一句話,他的身形便要虛淡透明一分,直至最後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已然開始渙散了起來。
猶如一盞散逸的燈火。
化作了點點微光,融入了虛無,融入了框架,融入了……整座現世之內!
「若你贏了。」
「你也要記得,你對我的承諾。」
說完這句話。
第九顧寒最後的身形輪廓也徹底消散,化作了更多的微光,猶如無量螢火一樣,徐徐散入了框架的每一處,每一角,每一個細微不起眼的地方。
剎那間!
現世框架微微一顫,這顫動極其微小極其容易被忽略,可還是被場間眾人感知到了。
「這是……」
千夜幾人不斷感受著框架的變化,哪怕早已位列無上之巔,竟也察覺不出框架和之前比,有什麼變化。
可偏偏!
本能告訴他們,這框架的確發生了一些他們看不懂的變化!
包括大祖在內。
所有人都看向了顧寒。
「……」
顧寒卻沒開口,也沒解釋,只是看著那一點一滴,不斷沉入框架各處的光點,心情有些複雜。
這些光點。
何嘗不是第九顧寒的人生?
沒有固定的落處。
沒有心心念的歸屬。
更沒有一絲一毫的羈絆……便像一枚隨波逐流的浮萍,哪怕漂流了萬世,卻依舊不曾有自己的根。
「你放心。」
「若是我贏了,一定兌現自己的承諾。」
他也好,羅極也罷。
哪怕是身為承載祂的季玄,曾經都卑微如塵,都是從弱小走向強大,都是歷經種種失去之後,才真正擁有。
唯獨第九顧寒不同。
他生而半步,高高在上,從未體會過卑微如塵的感覺。
他站得太高,高到哪怕低頭,哪怕認真看,也終究沒有具體的落處。
生而如塵。
這是很多很多人,數不清的人都有過的人生。
可……
唯獨第九顧寒,不曾擁有過。
「一定!!!」
想到這裡,顧寒最後承諾了一句,忽而一抬手,握住了殘缺的黑劍劍柄!
「錚——!!!」
一道難以相容的清越劍鳴聲,響徹萬界諸天,響徹無量現世,更響徹在……每一個人的心神之中!
一時間。
萬界諸天,無量界域之中,無量極道生靈下意識抬頭,看向了那劍鳴聲傳來的方向。
恍惚中。
他們似覺得有什麼東西悄然離體,順著那劍鳴聲的來源處飄蕩而去。
只是……
細細感應下,他們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就像剛剛的感覺是幻覺,就像……離開他們的那種東西,無形無質,無法形容,是某種特質,而非具體的原點道法!
……
虛無之巔。
顧寒依舊保持著持劍的姿勢,雙目微合,一動不動,像是在感應著什麼。
悄無聲息間。
一縷極細極淡,幾乎微不可查的風輕輕吹來,撥動了他的一根髮絲。
「這是……」
千夜幾人心頭微微一顫,忽而發現,隨著這一縷微不可見的清風掃過,顧寒身上,竟是隱隱多出了超出了他們認知的變化!
也不等他們開口。
第二縷清風便已吹了過來,撥動了顧寒的第二根髮絲,悄然隱入其中。
再然後!
便是第三縷,第四縷……第千萬縷,第億萬縷……第無數縷!
清風如絮。
輕微而不可感知,內中卻藏著千萬種,億萬種……乃至於無數種特質!
或沉重如岳!
或縹緲如雲!
或柔韌如水,或熾烈如火……赫然全都是極性!
無量眾生!
無量極性!
來自萬界諸天,來自每一個極道生靈,更來自就近的千夜幾人……甚至就連大祖,身上亦是有一絲極其細微,卻也堅定到了極致的信仰之風……這也是他的極性!
無量極性加身。
顧寒玄袍獵獵,墨發飛揚,身上的氣勢越發玄妙,越發高渺,越發……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半步……」
「你終於,肯邁出這半步了……」
看著顧寒的變化。
大祖輕聲自語,眼底深處,滿是一種完成了自身使命,完成了最後一步棋子該有的責任的榮耀感!
也在此時。
顧寒悄然睜開了雙目,沒有驚天動地,沒有虛無破碎,更沒有時空倒懸錯亂……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大祖,然後……輕輕抬腳,邁出了半步。
「轟——!!!!!」
極致的寂靜下。
一抹極致的轟鳴瞬間爆發!
這一瞬間。
包括大祖,包括千夜這幾個早已位列無上之巔的人在內,萬界諸天,無量界域之中,幾乎所有人的心神,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這一刻!
不論修為高低,不論道法強弱,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戰網羅大千,覆蓋現世的框架巨網!
巨網之內!
每一個節點,都象徵著一枚原點,節點無量,便是原點無限!
顧寒的道法太強!
強到了遠遠超過了先前的蘇雲,遠遠超過了所有人認知的極限,更是與那無量道法原點產生了一絲共鳴!
共鳴之下。
所有人的原點都在微微顫動,都分化出了一縷微不可見的毫光,不斷匯聚,不斷升騰了起來!
直至最後!
落於框架之巔,化作了一枚極致璀璨,極致耀眼,極致強大的特殊原點!
赫然!
便是時隔無盡歲月,重新凝聚蘊化而出的……人之極原點!
若說蘇雲的逆道原點,如煌煌大日,照耀萬界諸天。
那這枚人之極原點,便好似一片璀璨燃燒的,無垠深空穹頂!
照亮無邊無際!
覆蓋無邊無量!
這一瞬,所有人的道法原點,都和這枚人之極原點產生了一絲共鳴!
也幾乎是所有人!
都從這枚從未有過,極致明亮璀璨的原點中,感受到了自己道法的痕跡,感受到了那一絲一直伴隨著自己,卻從未察覺過半點的……極性!
人人如龍!
眾生如龍!
在這一刻,在這枚前所未有的原點之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
就連大祖。
眼中亦是閃過一絲嘆服之色,目光自那枚原點之上收了回來,看著顧寒,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敬服之意。
「不愧是道聖和極同時看重的人物……顧寒,恭喜你破入半步,恭喜你……獲得了那最後一戰的資格。」
顧寒沒回應。
目光一轉,瞥了他一眼。
「那你這枚棋子,還有什麼用?」
「已然無用。」
「走好,不送。」
話音落下的同時。
大祖也好,那殘缺的玄舟核心也罷,竟是在他這一瞥之中,徹底湮滅破碎了起來!
身形破碎之際。
大祖臉上卻看不到一絲惶恐,一絲不安,只有一種使命完成的神聖感和榮耀感。
「道聖……」
徐徐轉身,他對著無盡高遠處深深一拜,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釋然。
「君獻,盡力了……」
話未說完。
他已然隨著那破碎的玄舟核心,徹底泯滅消散在了虛無之中!
死不悔改也好。
信仰虔誠也罷。
無聲無息間。
一抹難以言喻,好似來來自無量現世之上,來自源頭的窒息感驟然降臨!
大幻滅,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