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寢宮輝煌,一對君臣,一對父子,就這樣一個在床榻前安坐,一個在地磚下跪好。
然而坐在床前的要死去,跪在地上的,要握住至尊至貴之權柄。
赫連拔安靜的看著自己的孩子。
對於赫連薄,他是自小便當做接班人來培養。
上一任大汗給他取名一個「拔」字,是希望他力拔山兮氣蓋世,能夠完成先輩未有之偉業,稱霸青丘。
他一路走來,的確也是兄弟姐妹當中,最具有天賦、最具有修煉才情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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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舍里史書有載,拔之勇武,王庭之中無有二者。
他在赫舍里內部,壓服一切聲音,登臨汗位,更用幾十年時間,將赫舍里發展壯大!
也讓赫舍里超越鎮流、超越富察,成為青丘王庭排名第四的存在!
他於四年前,以及前幾日,先後兩次出兵完顏,正昭顯了他想要稱霸青丘的野望!
乃至於給太子單取一個「薄」字,也是希望以後以後大業得成,太子能夠懂得為汗之道。
大汗本就稱孤道寡,想坐穩霸主汗位,更不能感情用事,自該薄情臣下,制衡寰宇。
現在看來,他的確教成了赫連薄。
何止是薄情臣下,便連君父,該放棄的時候,那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心中有怨嗎?
有,但也不多。
因為他清楚,如今赫舍里想要尋到生路,便也只能如此。
說到底。
這世間豪傑實在太多。
他登上汗位時,曾豪言要讓赫舍里的豪傑勝天下豪傑。
他對自己如此自信,才有稱霸青丘的野望,才在太子剛生時,就將其當做霸主王庭的太子來培養!
只可惜。
四年前的一戰,他終是輸給了完顏阿骨烈。
今次這一戰,他終是輸給了江陵大少!
所謂豪傑之中稱豪傑,才是最豪傑!
如今的青丘草原,完顏晗陣前弒父,以安軍心,又以十餘萬兵力,硬扛聯軍一日夜不止而寸土未失,可稱豪傑!
玄跡表面聯合幾大王庭攻伐完顏,實際上卻背著所有人,訓養精兵,為日後征討各王庭打下無上基礎,可稱豪傑!
更別說又突然冒出來一個顧風。
其實他早明白,赫舍里想要被顧風認可,想要在圍困努哈的局勢中分一杯羹,他這個所謂的「罪魁禍首」非死不可。
這是戰敗王庭必須付出的代價,更不必說,顧風身邊還站著完顏晗——他若不死,只怕完顏晗也不會允許赫舍里進場分一杯羹!
「怪只怪,同意了玄跡的餿主意,放任他帶人去完顏城池後方殺了太多無辜百姓。」但現在再說這個,也沒什麼意義。
千金難買早知道。
若有那麼多的「早知道」,赫舍里豈會一敗再敗?
赫連拔之所以一直不肯死,一直在猶豫,是因為真的不甘心。
他為赫舍里,付出了一生的心血,付出了全部的精力。
他曾一度做起了稱霸青丘的美夢。
但到頭來——一場空。
他曾帶給了赫舍里短暫的輝煌,但又用兩場戰爭,葬送了赫舍里太多底蘊。
他還想要再掙扎,但已經沒機會了。
命運在這裡劃下了十字路口,要麼苟且偷生,靜等赫舍里覆滅,要麼以自己的頭顱,再換赫舍里幾年發展。
所以他說:「這大概是我能為赫舍里做的最後一件事,赫連薄,希望未來,你能比我做得更好。」
此時已然屏退了太醫與左右侍從,斜靠床榻,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態。
卻聽赫連薄道:「父王,若要我有大作為,我身上便不能有污點,弒父的罪名,不該我擔,還是您,自己動手吧。」
「哈?」赫連拔愣了一下。
成大事者,怎麼就不能有污點?
顧風一路從江陵殺到青丘,身上污點何其多,妨礙他如今將努哈逼入絕境嗎?
就算不提顧風,那花玉蘿,不也曾為了國家利益,發動中海事變,碾殺一眾異國使節?
那完顏晗,不也張弓拉箭,陣前弒父,可曾聽聞完顏的軍兵與她生出嫌隙來?
我已失敗兩次,你隨便粉飾一下,都能找出大把合理的理由弒殺於我啊。
現在,竟還要我自己動手,為你鋪平道路嗎?
他有些遺憾,赫連薄雖然學會了薄情,但城府與算謀,還是差了太多啊。
心中雖然想著這些,他嘴上卻也只說:「好,就依你所言。」
……
時間又過一日。
距離完顏、瓜爾佳等王庭圍困努哈王都,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天傍晚五點,赫舍里王庭新任大汗赫連薄帶著父親的人頭,以及六萬大軍抵達此地。
宣稱赫舍里王庭被努哈·玄跡蒙蔽,才犯下大錯,並以父頭顱,祭奠完顏王庭諸多死去的無辜百姓。
傍晚七點,富察王庭新任大汗富察·清岑,帶著其父富察·炤南人頭,以及四萬兵馬,現身努哈王都,言辭與赫連薄相差無幾。
他們把屠殺完顏百姓的罪行,全部推到玄跡身上,帶領兵馬前來,所言也都是「替天行道」。
但明眼人都清楚,他們只是想相助顧風,以避免被事後清算。
對於這兩大王庭的到來,顧風來者不拒。
這也意味著,圍困努哈王都的人馬,已經來到了恐怖的二十七萬!
至此,青丘八大王庭,除開鎮流以外——完顏、瓜爾佳、赫舍里、富察、赤廉、西林派兵前來,軍權盡由顧風掌握!
面對如山如海的浩大軍潮,玄跡立於王庭之中,怒極反笑:「我玄跡何德何能,竟讓六座王庭同心協力,共同圍剿我一庭?
當真是千年未有之盛況啊!」
他聲如洪鐘大呂:「然而,你們以為,這樣就能令我努哈屈服嗎?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壓垮我努哈嗎?」
隨著他話音落下,有不少強者沖天而起,懸立於他的四周!
這些人並不是努哈軍中之人,而是努哈王庭的大貴族、大世家!
而今到了王庭存亡之際,他們也願意站出來,為了王庭拋頭顱、灑熱血!
一些個七星至尊,自然虛立高空,氣勢盡顯。
低階至尊與中階至尊,也跳上房梁,與顧風遙遙對視!
更有不少百姓,從家門中走出,匯聚於各個大街小巷,對顧風怒目而視!
對於他們來說,顧風是要毀掉他們家園的存在。
他們豈能不怒,豈能不恨?
這時,完顏晗立於哨塔之上,俯瞰腳下芸芸百姓。
說哨塔不準確,經過幾天的改造,這座哨塔寬闊非常,與「城」還有些距離,但已能稱得上一座大樓。
她開口道:「諸位,想必你們也聽說了你們家大汗的累累罪行。
他不僅發動戰爭,更在戰爭期間,大量屠戮無辜百姓。
雖則如此,我卻知曉,高層的意志,與底層的民眾,沒有關係。
今日,我等雖來討伐努哈,卻不欲叫諸位為難。
在戰爭發動之前,凡事願意離開努哈王都的百姓,我們都可以放行!
也好叫各位免受戰亂之苦!
當然,我們設置了嚴格的關卡審核機制,不會叫任何一個努哈的軍兵,逃離此地!」
玄跡大袖一展:「也罷,所有想要離開的百姓,儘管離去就是。
雖然我有抵抗強敵的決心,也不認為這一戰我們努哈會敗。
但終究不願意讓戰火席捲無辜,各位想要離去的,本汗絕不相阻!」
一名大貴族立刻虛空一跪:「大汗說的哪裡話?無論大汗在外面做了什麼,也都是為了努哈攝取利益,為了努哈百姓過上更好的生活。
我等豈能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就棄大汗而去?」
他這一表態,無數百姓紛紛拜倒。
「大汗為我等背負千古罵名,我等亦誓死追隨!」
「我等早已知曉,若不是顧風狗運好,拿了破陣子,大汗早已大展宏業,又豈會落到如今田地?」
「切,就算有破陣子又如何?我們大汗幾座大陣安排下來,還不是叫顧風手中神器淪為廢鐵?
我相信,只要我們眾志成城,一定可以度過這次難關!」
「為家為國,死又何懼?!」
「好!好!好!」玄跡一連道出三個「好」字,「能得爾等忠誠與信賴,本汗二十年來所做一切,便都是值得!
本汗有這麼多的精兵強將,有這麼多的世家勛貴,還有這麼多為我而戰的黎民百姓,天下何戰不能勝?
諸位且放心,二十六年前的獸潮,沒有摧垮努哈,叫我們擁有今日之強大。
連那麼困難的時期,咱們都熬過來了。
今天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七大王庭?
要戰便戰!
待得勝利後,必取顧風頭骨做杯,七大王庭鮮血作酒,三軍將士,百萬黎民,共飲之!」
轟!
激烈的情緒隨著這擲地有聲的話語蔓延四處。
無數的努哈百姓單手握拳,高舉頭頂!
「七大王庭,要戰便戰!
顧風頭骨做杯,軍兵鮮血做酒,共飲之!!!」
青丘草原多年的混戰,讓即便只是普通的百姓,骨子裡也充滿著野性!
他們如此自信,又如此豪邁。
仿佛要以十二萬精兵,席捲百萬百姓衝出努哈王都,即刻大破聯軍。
完顏晗張了張嘴,還想要再勸一下。
但顧風只一擺手:「不必了,他們喜歡留在王都,就讓他們留下。
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他們離開。」
「我可去你丫的。」一名擁有著黝黑皮膚的中年婦女罵道,「剛才完顏晗那個婊子勸我們離開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出來說這話?
想要讓我們這些努哈子民離開,以削弱王都軍卒的士氣就直說,老娘雖然沒讀過幾年書,還看不出來你這小年輕的心思?」
她名為褚馭芝,並沒有太多的文化,但她的丈夫,在努哈軍隊中混了個一官半職。
這次也隨努哈十五萬軍隊出征。
讓她沒有料到的是,丈夫並沒有在前線作戰,而是在後方屠戮完顏的無辜百姓。
她心裡本來有些過意不去,但當丈夫的死訊傳回來後。
那些良知啊,悲憫啊統統被拋到了腦後。
她從此對顧風恨之入骨!
因為丈夫的腦袋,正是被顧風從霸王子母鼎中掏出來,而後炸成了血霧!
她自知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對顧風造成半點傷害。
但她依舊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就像現在!
她一個普普通通,其貌不揚的中年婦女,仍能隔著大陣,指著江陵大少的鼻子罵娘!
她罵的渾身舒坦,身邊更有不少鄉鄰喝彩,讓她更覺飄飄然!
於是她又罵罵咧咧道:「顧風是吧,別以為我們努哈的百姓骨頭都是軟的!
我們的父親,我們的丈夫,不知多少,死於你的劍下!
你可知,我們努哈黎民對你的恨?
你以為你僥倖拿了個破陣子,就能嚇破我們的膽?
你錯了,你這樣的垃圾,必然死於人民的怒火下!」
「可笑。」完顏晗雖然規勸這些民眾離開,但若是這些人要助紂為虐,她也就不再多言。
所謂人民的怒火,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根本可以無視。
努哈此次軍民同心,看似聲勢浩大,但,聯軍方面也不是吃乾飯的!
二十七萬對十二萬兵力,這就是絕對的碾壓之勢。
更不必說,各大王庭還可以持續派兵增援!
當此之時,她便要領兵對努哈王都發動第一輪進攻。
在過去的這幾天裡,她已經接掌了瓜爾佳、西林、赤廉的軍權,並且做了初步的軍陣推演。
此時,正是要通過戰爭進行進一步的磨合!
然而顧風卻仍舊擺手:「不必進攻。」
完顏晗怔了一下:「大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