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邪神之城裡的活人……
就這樣沉默著又走了很遠。
「等等。」
走在最前面的盧西恩突然停下腳步，艾林也跟著停了下來。
「怎麼了？」
盧西恩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鼻翼微微聳動，然後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味道？
艾林深吸一口氣。
血腥、黴菌、鐵鏽、塵埃、腐臭————
還有磚石縫隙里，那些血管散發出的溫熱腥氣。
然後，一縷辛辣的香氣從這些混雜的臭味下面鑽了出來。
很淡，卻真真切切地被艾林分辨了出來。
「胡椒？」凱爾達也嗅到了。
「不只是胡椒。」艾林向前走了兩步，換了一個位置，氣味頓時清晰了一點。
嗆鼻的胡椒、牛油、被燉軟的肉，還有木炭燃燒後產生的煙氣。
「是胡椒燉牛肉？」艾林驚訝地看向盧西恩。
盧西恩猛地轉過頭。
亨·格迪米狄斯的隱匿帷幕遮住了他們的身影，也將氣息和腳步聲壓到最低，不過帷幕內的人仍能看見同伴的淡淡輪廓。
盧西恩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不是他因為回憶產生的錯覺，是真的有胡椒燉牛肉的香味！
前面有人在生火做飯！
活人？！！
甬道里原本沉重的腳步聲便全部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似乎生怕聲音稍微大一點，那縷微弱的煙火氣就會從空氣中消失。
「前面就是那家酒館？」艾林問。
「甬道有一個隱秘的出口連著酒館的地窖，原本是那個走私商用來掩飾走私活動的窩點，」盧西恩停頓一下，「如果出口還在的話————」
米爾特城已經被改造成了這副模樣，甬道出口是否還完好、還能不能打開，同樣沒人知道。
不過氣味至少證明，前方存在一處還在使用的火源。
他們原本也要從這裡進入米爾特城，所以沒有改道，盧西恩看向亨·格迪米狄斯、埃蘭和艾林。
一個男巫與兩個獵魔人眼神交流了幾秒。
「繼續走。」亨·格迪米狄斯壓低聲音，「不要出聲————」
眾人再次向前。
越往前，胡椒燉牛肉的氣味便越清晰。
艾林很快又聞到了另外一種味道。
灰燼。
上等松木木柴燃燒後留下來的乾燥草木灰的氣味。
「這裡。」
艾林蹲下身體。
甬道右側的牆根處，一根從磚縫裡鑽出來的細小血管已經被燒斷。
斷口焦黑，周圍還被人仔細蓋上了一層熱灰。
他伸手在灰燼上方試了試，還有一點餘溫。
不久前才有人來過。
隨後，艾林又在旁邊找到了一枚不完整的鞋印。
鞋印的主人明顯知道血管會攻擊活物。
他們沒有傳奇術士施法屏蔽自己的存在，所以每一步都落在沒有血管的磚石上。
遇到實在繞不開的地方，便先用火燒斷，再撒上草木灰。
這不是被怪物追趕時留下的痕跡。
對方很冷靜，而且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
「真的還有人活著————」
一名年輕獵魔人忍不住低聲道。
「先別急著下結論。」艾林道。
腳印可以是剛剛留下的，也可以是留下腳印的人死前最後一次走過這裡，甚至有可能不是人————
他們必須眼見為實。
又向前走了二十多步，走在盧西恩側後方的西洛正要邁出右腳。
艾林眼神一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
西洛的身體頓時僵住。
他的靴尖前方，橫著一根比頭髮粗不了多少的細線，一端系在牆根，另一端鑽進一堆碎磚後面。
艾林順著細繩看過去，碎磚後藏著幾把鐵勺和陶片。
只要碰到繩子，它們就會掉在石磚上。
一個最普通的示警機關，不過在這條寂靜的甬道中，也足夠用了。
「慢慢把腳收回來。」艾林道。
西洛點頭，小心地把腳落回原處。
就在這時。
「咔~」
一聲極輕的機括聲從前方黑暗中傳來。
是弩機上弦的聲音！
他們被發現了？！！所有獵魔人都繃緊了身體，右手握在了身後的劍柄上。
都沒有觸動機關，他們是怎麼被發現的？
艾林與埃蘭對視一眼，神色驚疑不定。
「別再往前！」
一個沙啞的男聲隨之響起。
「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東西————」
「但是再靠近一步，我就放箭了！」
他能聽見腳步，卻看不見隱匿帷幕下的眾人。
聲音中的恐懼比威脅更多。
是人類————艾林眯著眼睛從聲音傳來的地方，找出了一扇藏在平平無奇的土堆上的窄門門。
門中間開了一個小洞，洞內金屬的寒芒閃爍。
盧西恩立刻道：「別放箭，我們是獵魔人！」
「獵魔人？」
門後的聲音停頓了幾秒。
「我看不見你們！」
「因為我們用了隱匿法術。」盧西恩解釋道，「這裡到處都是怪物，我們不可能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門後沒有回應，弩機卻仍然對準他們所在的方向。
亨·格迪米狄斯想了想，用法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籠罩著北上小隊二十人的暗色魔力迅速收攏，一個又一個身影出現在幽暗的甬道中。
亨·格迪米狄斯的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
「咳~咳~」
收回法術後，他立刻握拳抵在嘴邊，壓著聲音咳嗽了兩下。
至於希姆萊斯————
艾林向身側的空處看了一眼。
山嶽之民的王希姆萊斯·芬達貝沒有跟著解除隱藏。
「看清了嗎？」
盧西恩向前走了一步，將獅鷲學派的徽章托在掌心。
「獅鷲學派，盧西恩。」
「我以前來過這裡。」
「這是一個地窖吧，我記得上面那家酒館的廚子，做胡椒燉牛肉時總喜歡多放一把鹽————」
門後安靜下來。
片刻後，一塊巴掌大小的木板被人移開。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從門上的小孔後露了出來。
他先看見盧西恩，又看見盧西恩掌心的銀色獅鷲徽章。
那雙眼睛頓時睜大。
「盧西恩大師？」
「是我。」
門後傳來一陣急促的拖動聲。
木板、鐵條，還有某種沉重家具被一件件移開。
「米爾特城竟然真的還有人活著？」盧西恩忍不住驚嘆道。
拖動聲停了一下。
「暫時還活著。」門後的人回答。
只要米爾特城內還有人活著就是一件好事————艾林聞言心想。
他們現在對米爾特城內發生了什麼，說實話，還是全憑那個男巫留下的傳訊水晶里的畫面，還有根據瑪哈坎山脈發生的召魔儀式進行的推斷。
但實際上，他們對米爾特城現在的形勢一無所知。
米爾特城是一座大城，如果如他們猜測的那樣，是瑪哈坎山脈儀式的復現，那麼尋找召魔儀式可能不會很難，但要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儀式師，多半耗費大量時間都可能找不到。
沒有人想錯過這個揪住幕後黑手的機會，甚至他們必須越快揪出來越好。
因為北方大陸日後只會越來越亂，而那個幕後黑手搞出來的事情也越來越大。
艾林是真的不想再對付狂獵和白霜的時候，還要顧忌北方大陸內部還有隱患，時不時給他再來一個波維斯淪陷、亨佛斯淪陷————
那可就真的遭不住了。
何況召魔儀式也不一定就像瑪哈坎山脈的那個那般龐大易尋。
所以即便門後的人只能給他們說說城內的地形、當時都發生了什麼，這些基本的東西，也能為他們節約不少時間。
這節約下來的時間，很可能能換來他們北上小隊裡，好幾個人的命。
倘若能因此揪出那個幕後黑手，說不準甚至能挽回好幾次大災，甚至直接挽回獵魔人世界毀滅的命運。
之前，眾人都不對此抱有希望，因為任誰都想不到，這座被邪神占領了數日，血肉地毯都蔓延到城外方圓數里的城池裡，竟然還會有人。
所以當時他們也沒想著找到幕後黑手，只想著能驅逐邪神了就好。
但現在————
「吱呀~」
一道僅能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門縫，被緩緩打開，打斷了艾林的思考。
溫熱的空氣立刻從門後涌了出來，胡椒燉牛肉的香味更濃了。
艾林卻沒有看向門內。
他的視線落在門框上方。
那裡原本有一根貼著磚縫的暗紅色血管。
他們剛剛抵達時，它還一動不動。
亨收回隱匿帷幕後，血管表面卻不知何時鼓起了一個小包。
小包迅速向前移動。
「關門！」
門內的人驚叫道。
與此同時，那根血管的末端猛地裂開，幾條頭髮絲般的紅線從裂口中鑽出，伸向距離最近的盧西恩。
「嗤！」
艾爾莎划過血管。
紅線與血管一起斷裂。
黑紅色的血液還沒有落地，盧西恩的銀劍已經從另一側斬了過來，將正要縮回磚縫的斷口挑出。
門後的人也沒有閒著。
他抓起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插進斷口，又用鐵鏟蓋上厚厚一層熱灰。
「嗤白煙冒起，血管的根部很快變得灰白、乾癟。
動作非常熟練。
應該不是第一次了。
艾林又等了幾個呼吸。
更遠處的血管依舊隨著城市深處的搏動緩慢鼓脹。
沒有新的觸鬚出現，也沒有怪物的嘶吼聲靠近，反應仍然只局限在門口。
「進去。」艾林道。
狩魔軍團的十個年輕獵魔人沒有分開，守在三名祭司外側，依次通過狹窄門縫。
五名獅鷲學派獵魔人隨後進入，艾林和亨·格迪米狄斯最後跨過門檻。
地窖的面積並不大。
北上小隊二十人全部進來後，裡面立刻擁擠得幾乎轉不開身。
兩側擺著一排排酒桶和已經空掉的木架，角落裡堆著幾袋糧食。
拱頂上還有一道狹窄的煙道，煙道的另一端被濕潤土壤封住連著甬道。
炭火產生的煙氣和食物香味，正是從那裡飄出去的，被濕潤泥土過濾掉大部分煙氣和
食物的氣味。
一隻鐵鍋架在很小的炭火上，鍋蓋邊緣冒出的白色熱氣中，混雜著胡椒與燉肉的香味。
鍋里的胡椒燉牛肉是真的。
這裡的活人也是真的。
艾林快速掃了一圈。
包括開門的酒館老闆在內，地窖里一共藏著十五個人。
兩個孩子縮在母親懷裡，怯生生地看著來人，但沒有哭泣。
三個老人靠著酒桶坐在地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一名穿著瑞達尼亞皮甲的城衛躺在角落，腹部裹著厚厚的舊布，布料已經被血染成暗褐色。
其他人也大多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沒有人毫髮無傷。
也沒有人在看見獵魔人和祭司後歡呼。
他們只是盯著門口，直到沉重的木門重新關上，酒桶和鐵條再次堵住入口，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
「盧西恩大師，真的是你————」酒館老闆轉過身，看著昏暗燭光下的盧西恩，驚喜道。
他比盧西恩記憶中瘦了至少兩圈。
原本圓潤的臉頰深深凹陷，鬍鬚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打理了，只有圍裙還系在腰間。
盧西恩看了眼鐵鍋。
「最後一塊鹽漬牛肉。」酒館老闆道，「地窖太潮，再不煮就真的要壞了，而他停頓一下：「活人總得吃東西。」
盧西恩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你們是從舊鐵門那邊過來的？」酒館老闆問。
「沒錯。」
「我們也試過。」酒館老闆看向甬道方向，搖了搖頭。
「可是鐵門外面已經被封死了，我們幾個人怎麼都拉不開。」
「門外還有怪物，我們隔著門都能聽見它們的叫聲，只能退回來。」
萊莎已經帶著另外兩名祭司走向受傷的城衛。
那名城衛看見祭司靠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傷員就安靜躺下！」
萊莎溫柔的聲音嚴厲了幾分，同時向一旁正哺育著孩子，卻撐起身體向梅里泰莉的祭司行禮的母親擺了擺手，請其他兩個祭司前去安撫。
每個祭司身邊都有獅鷲學派的獵魔人大師跟著。
「城裡怎麼樣了？」艾林見沒出什麼問題，收回目光，看向酒館老闆。
酒館老闆搖了搖頭。
「不知道。除了最初幾個出去探路的人，我們後來就沒有再上去過。」
「出去的人，一個都沒有回來。」
「我知道一點————」這時，地窖的角落裡傳來城衛虛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