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話也不懂什麼叫避著人,說人的壞話還要當面說,毫不客氣的說,咬牙切齒的說。
這會兒瞪著周正初的眼神好像他是個隨時會叛變的叛徒,說出賣就出賣她。
周正初記得秦阿姨,的確是對父親有過企圖,在他小的時候逢年過節經常來周家,表面做的滴水不漏,對每個人都能投其所好,還會給他買很多玩具。
看見他身上的傷痕,會故作訝異,然後叫來其他人,一臉心疼地說:「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傷?」
他冷冷的抽回手,冷瞳靜靜盯著她:「不用你管。」
那天自然是兵荒馬亂的。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其實也不知道,他被父親接走了,很久沒見到母親。
等到來年的春天,才再次被送回到她的身邊,她看著他的目光還是冷冷的。
「你去告狀了?」
「隨便你,我本來也不想養你,這樣正好。」
他那時候還很小,五六歲,能做什麼呢?什麼都做不成,只能接受大人的決定。
他不受控制的流著淚,撲到她身邊,抱著她的腿,一邊哭一邊哽咽著解釋:「母親,我…我沒有告狀,我什麼都沒有說,你怎麼樣都可以。」
女人只是冷冷的推開了他,厭煩了似的推開了他,「我困了,要睡覺,不要吵我。」
從那天起,他每周只有周末的時候才能回去。回到她的身邊,隔得遠遠的看上一眼,再小心翼翼的走到她面前。
所以。
周正初也是很討厭秦沁的,直到現在,都厭惡她當時假惺惺的心疼他的樣子。
如果不是秦沁,他那時候不會被和母親分開,也不會只有周末才能見到母親。
回過神來,周正初看著母親,語氣真誠:「我和他們不熟。」
頓了頓,他補充道:「以後也不會有往來。」
這兩句話,他也沒避著秦詔和秦沁,不在意被聽見。
秦詔自然是無所謂的,他妹妹曾經的那點小心思,他也知道。
這麼多年還是那裝模作樣的性子。
他既看不上眼,也不會說什麼。
秦沁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她看著姜玥的背影,多年不見,她臉上一點兒生活的風霜都看不出來。
大概也沒什麼煩心事。
才會滿臉都是無憂無慮。
秦沁以前嫉妒她,嫉妒周寂是她的丈夫,對她也無話可說。嫉妒她有一個優秀的還很孝順她的兒子。
嫉妒她擁有的美貌。
後來秦沁可以用她是個傻子、她有精神病來安慰自己,就算她擁有那麼多又有什麼用。
她是個傻的。
可是現在看來,腦子不好又怎麼樣,她還是很幸福。
即便周正初當年被她那樣對待,如今還是處處維護著她。
姜玥和周正初準備離開時,秦詔忽然叫住了他們,「看來周太太很討厭我。」
姜玥停下來,忍不住回頭。
她不會愛屋及烏,但是她會恨屋及烏,給秦詔也沒個好臉色:「對的,我很討厭你。」
秦詔很好奇:「我和周太太也沒什麼過節,周太太為什麼討厭我?」
她毫不猶豫,直言不諱:「你看起來就很壞,你是我老公的死對頭,還有你妹妹想和我搶老公。」
最後這句話,讓向來裝著假面的秦沁臉上難堪,果然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說話竟然這個樣子!
真是丟人!
秦詔也沒覺得被冒犯,只是有點啼笑皆非。
姜玥似乎不想忍耐,拉著與她同一個陣營,仿佛同仇敵愾地,說:「我們走,不要理討厭的人。」
秦詔啼笑皆非看著她,等人走遠,他突然說了句:「周寂的妻子還挺有意思。」
兩個人的性子看上去也很搭。
一個清冷內斂,一個率性直言。
秦沁強撐著笑,還在為剛才他們說的話而覺得沒臉,指甲都深深掐著掌心,說不出話來。
從商場裡出來,姜玥好似還是很生氣,好半晌都不大樂意搭理人。
周正初看著她抿得緊緊的唇瓣,他的心裡也不大舒服,他張了張嘴:「母親。」
本來是想叫她不要為不值得的人生悶氣。到了嘴邊,也怕火上澆油。
他問:「要去看電影嗎?」
姜玥語氣冷冷:「不看!」
她的脾氣上來了,又變成了無理取鬧的孩子,說生氣就會一直生氣。
氣的快要爆炸了卻不知道向誰發作。
她是真的真的很討厭秦沁,但是不妨礙人人都很喜歡秦沁,覺得她知書達理,脾氣好能力高。
處處都比她好。
也處處都比她要講道理。
她知道她性格惡劣,不大討人喜歡,可是秦沁又好到哪裡去了嗎?
假惺惺裝模作樣的。
姜玥這會兒看見周正初就又想起了從前的事,她忍不住遷怒了他,哪怕他主動的湊過來,她還是忍不住要推開他。
那次因為秦沁那句話,她可是被狠狠收拾了一頓。
周寂的父母本來就不喜歡她。
因為這件事就更不喜歡她了。
這就算了,還把她一個人留在別墅里,那邊的傭人也不大喜歡她。
沒有人和她說話,也沒人知道她想要什麼。
她每天望著窗戶外的風景,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單純的在等待。
春去秋又來。
周寂卻不是天天都會來看她,他很忙,工作永遠都比她重要。
她一點都不喜歡獨自待在別墅里,也沒人會和她說話。
而且那時候她自己都忘記了,她對周正初動過手,她真的忘記了。
那段記憶對她自己也是模糊的。
她失控了。
她是不對。
可是那樣的懲罰對她來說是殘忍的。
姜玥想到過去,情緒起起伏伏,臉色紅紅白白的,不大好看的樣子。
周正初看母親氣色不對,神色緊張了起來,也不顧她的厭惡,一把抓住她的手:「您別生氣,以後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她一把用力的甩開了他的手,紅紅的眼睛盯著他,「你和她就是一夥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時候就是你合起伙來要和她一起欺負我。」
「我就知道你記恨我。」
「你怎麼可能有那麼好心,一點兒都不計較我對你做的那些事。」
「放開我!你放開我!!!」
周正初面色冷峻,這會兒是不可能鬆開她的,知道她這又是犯病了。
她每次受了刺激,情緒才會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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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懊惱讓母親見到了秦沁,大庭廣眾之下,她的聲音已經吸引了周圍其他人的目光。
周正初眼底猩紅,他說:「我真的不恨您。」
她還是不信,情緒激動下蒼白的臉漸漸發紅,她推也推不開他。
她的兒子已經非常高大。
強壯到足夠控制住她。
儘管她有些無力,還是不斷在他懷中掙扎撲騰,「你報復我,你做的一切都是要報復我,你把她當成你的母親是不是!?你不愛我就放開我!!!我不稀罕你!你去叫別人媽媽吧!我再也不要你這樣的孩子了!」
周正初的心臟都像是被捅了個對穿,不斷的在滴血,比起這些叫人傷心的話,他更擔心母親的身體。
醫生說過她的情緒不宜激動。
劇烈的心情起伏會傷害到她。
姜玥說著說著,止不住的回想起從前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她推搡的太劇烈,體力不支,眼皮翻了翻,身體也漸漸脫了力,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直接暈倒了。
周正初接住了母親,將昏迷不醒的人抱進了車裡,面色冷凝,猶如掛了寒霜,厲聲吩咐司機:「去醫院。」
司機沒見過小少爺這麼冷的臉色,被嚇了一跳,車子點火都不太會點了。
急急忙忙發動了車。
又被冷聲斥責了句:「開快點!」
司機連忙回應:「是是是。」
到了醫院,周正初直接把人抱到了急診,好在檢查過後並無大礙,身體的各項數值也都還好。
只是——
「你母親身體本來就比別人差一些,你們一定要照顧好她的心情,不能讓她大起大落。」頓了頓,醫生做了個不恰當的比喻:「她現在就是玻璃,很脆弱,不要刺激她。」
關於她的身體,也是個迷題。
醫學無法解釋,也就沒有辦法提供對症下藥的治療。
如果出現了不受控制的狀況,他們也沒把握能不能把人救回來。
周正初聽見這話,臉色更加凝重。
「麻煩您了。」
「不客氣。」
周正初給母親辦理了住院手續, 他沒有急於告訴父親,有些時候他對父親也有幾分丑憎恨和嫉妒。
父親得到了母親所有的愛。
卻並不是很在乎。
可是他眼巴巴的望著,哪怕是她從指縫中掉一點兒下來,她都不願意。
周正初坐在病床旁,靜靜看著床上已經睡著的人,剛剛打了鎮定針,這會兒看起來就和睡著了一樣。
他聽說過父母之間的愛情。
可以說一開始到現在也沒有什麼兩廂情願的愛情。
這段感情來的不光彩。
母親的手段也不光彩。
他的存在從最開始就是被利用的工具,她的母親靠一夜情懷上了他,如願以償嫁給了他的父親。
然後。
然後就是現在這樣,各有各的悲劇。
有些時候周正初覺得他的父親也是可憐的,要和一個他不怎麼愛的人共度此生。
周正初抬手,指腹顫抖,輕輕觸碰著他母親的臉,也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享受到靜謐的親子時光。
才能得到他以為的一點點的溫情。
周正初想剖開母親的胸膛,打開她的心臟認認真真的看一看。
這顆心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身體裡流出來的血液是紅的還是黑的。
滿身傷痕的時候,痛也覺得痛極了,眼淚無聲的往下流,流淌了整張臉。
哪怕那時還小,也知道不能叫,不能在別人面前哭。
不然,他的母親就沒有辦法在繼續和他生活在一起。
所以他總能很好的忍耐下來。
其實,其實,她真正傷害他的時候也不多,只有幾次,他也看得出來,那時候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
所以周正初說的不怪她,是真的不怪她。
「媽媽。」青年輕聲呢喃著,病床安靜睡著的人聽也聽不見。
周正初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小心翼翼的叫她媽媽,因為她睡著了才不會生氣。
周正初緊緊握著母親的手,滾燙的眼淚無聲從眼眶裡掉落,他長大懂事之後再也沒有這麼哭過。
眼淚是無用的奢侈品。
灼傷了自己,也會傷了她。
他時常覺得母親也是愛他的,這並不是他的自我安慰或者是洗腦。
他的母親永遠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當然也學不會照顧好一個孩子。
可是他五六歲時,她還清醒的時刻,陽光明媚的春天,她會溫柔的幫他穿好衣服,把他打扮的十分可愛。
還會給他戴上她親手鉤織的帽子。
低頭親一親他。
就像…就像今天辦公司里擺著的那張照片那樣,那麼的溫柔,眼睛都有愛。
她生病了。
她已經很可憐了。
周正初總是這樣告訴自己,他不能再去苛責一個病人什麼。
要怪就怪秦沁。
如果今天秦沁沒有出現就好了,母親不會想起以前那些令她不高興的事情,也不會被氣得暈倒了。
周正初的臉色冷了冷。
床上的人隱隱有了要醒來的跡象,他斂起臉上的冷色,恢復如常。
姜玥醒來,只覺得頭疼。
昏昏沉沉的腦袋,空茫茫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她認出了他,心裡哦了聲,這是她的兒子。
她慢慢坐起來,似乎有點奇怪,「我怎麼在這裡?」
冷冰冰的白牆。
令人討厭的消毒水酒精味。
周正初聽見母親的話就知道,她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她歇斯底里說的那些話又給忘記了。
不愉快的記憶。
不會在她的腦子裡多留。
這樣其實也好。
她不記得對他的仇恨,對他的厭煩,不記得剛剛那些將他傷得體無完膚的話。
這樣就正好。
因為他也會忘記。
他只會記得她對他的好。
周正初面不改色道:「您暈倒了。」
頓了頓,他接著說:「醫生說沒什麼事,打完吊水就能出院了。」
姜玥哦了哦,扭過臉看向窗外,過了會兒又朝他看了過來。
「我不喜歡待在醫院裡。」
「我知道,母親。」
「他們都說我有病,我覺得我沒病,你說呢?」
「我也覺得沒有。」
周正初對她笑了笑,溫柔的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