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當頭。→
入夜後的鄲城,從天空往下看去,彷佛一出靜止的皮影戲,但這靜默的畫面中,有個不安分的小黑點,正在不停移動著。
此時秦落沿著屋嵴,熟稔縱身一躍,跳到另一間房子的屋頂上,力道控制得也很老道,幾乎沒有踩出聲音來。
自從修煉以後,他就在各方面不斷鍛鍊自己對靈氣的掌控能力。
大晚上在鄲城房頂跑酷,就是其中一個項目。
最開始他只是在自家宅子的房頂跑酷,後來練熟了,便是在晚上把鄲城大大小小的房頂都踩了個遍。
哪家房頂有窟窿會漏雨,估計他比房主知道得還早一些。
秦落連續在幾十間屋子頂部來回騰轉挪移,一點點地臨近城牆邊上,也是每晚他練習的半程結束的休息點。
這裡有一座廢棄的哨塔。
當然。
這座哨塔不能說是廢棄,只不過是平時塔樓的門都被鎖著,沒人開門上去罷了。
秦落從屋頂躍下,與地面接觸前往前踏上兩步,緩衝了墜落的勢頭,然後走上兩步,繞到這座哨塔的另一面去。
提一口氣,秦落在哨塔牆上借力連蹬幾步,到了早就被他打開的哨塔窗戶邊上,翻身進去。
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秦落來到了哨塔頂端。
這是整個鄲城第二高的地方,僅次於他們家院子裡新修的閣樓。
不過秦落還是更喜歡一個人默默站在這個哨塔上俯瞰全城,低伏在自己腳下,像一頭黑色的玄武。
而城內唯二徹夜燈火通明之處,就是玄武的眼睛。
左眼是秦家大院,城內最顯赫家族的府邸。
右眼則是醉君樓,宵禁時能夜宿的好去處。
這兩處地方,秦落熟悉得都和自己家一樣,不過前者確實是自己的家。
他每天來這哨塔,最開始是為了遠眺,畢竟都穿越到這個以風景絕佳著稱的跑圖類遊戲裡,不多欣賞下風景真的可惜了。
後來他習慣了從這鳥瞰全城,底下是千家萬戶在屋內歡聲笑語,而他則是獨自一人,在這個只有自己知道是虛幻的遊戲世界中待著。
唯一能讓他心安的,反而是包裹著自己的黑暗。
當然。
這也能讓他的思緒分外清晰,思考出白日裡喧囂嘈雜環境中解不出的困惑。
比如秦落現在思考的,就是他到了練氣九重後,後續怎麼樣才能築基成功。
那篇《神木決》記載的修煉功法只到練氣期就結束了,按照秦落估計的速度,自己大概再花四五年,就能達到練氣九重的地步。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到時候自己肯定是要更進一步的,不能因為《神木決》斷篇,就被這麼卡死。
秦落感受到迎面吹來的涼風,緩緩嘆了一口氣。
「現在我就是個修仙小白,靠自己摸索肯定是不成的,之後看來不能一直待在鄲城,要去開闢新地圖……」
他中斷思索,皺起眉來。
這迎面吹來的涼風中,含有一絲澹澹的血腥味。
要知道他修煉之後,雖說五感有極大的提升的,可他現在身處幾十米的哨塔上,能嗅出來血腥味的話,那說明暴露在空氣當中的血量一定不會少。
秦落借著月光,掃視著周圍。
一切都風平浪靜,甚至風中的血腥氣味也已經消弭,但他萬分確定剛才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再度掃視一圈,終於知道這片平靜景象下,暗藏的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了。
因為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死寂,連一個人影都見不著。
要知道不遠處就是城牆,而晚上會有人在上面值守,雖然那些人一般後半夜就找個地方去窩著睡覺了,但不可能前半夜,城牆上的值守位置就空無一人了。
還有一點,那就是沿著街道巡街的打更人,此時也不見了蹤影。
「邪乎到家必有鬼啊。」秦落在心中暗道。
現在他在高點,但是察覺不到任何異常的地方。
那只可能是對方動作太快,在自己嗅到血腥味的時候,那人已經處理完了現場,躲藏好了。
那麼這人肯定是老手,對於普通人的危險係數極高。
當然,不排除是團伙作桉,如果是團伙,那這群人的配合度同樣很高。
自己雖然是修煉者,但是實戰經驗不算多,所以還是要有十分的警惕。
秦落一邊思考著,一邊沿著樓梯走到了那個窗口,這次他沒有按照以前的習慣,直接從窗戶縱身跳下,而是選擇踩在圍牆凸起處,動作很輕但是很迅捷地爬了下去。
他一直藏在陰影處,走到大概四五人高的城牆下面。
當然。
哪怕對方再強,秦落覺得也打不過自己。
但他不確定對方有幾個人。
要是他擒拿其中一個人的時候,動靜太大,其他人跑掉了,那他後續一個個去搜尋,還是挺麻煩的。𝟨𝟫🅂🄷🅄🅇.🄲🄾🄼
於是他貼著城牆,手腳並用地攀爬上去。
這個攀岩技巧是他去靈麓山採藥的時候,跟當地的採藥人學的。
那些採藥人為了採到上佳的靈藥,經常要在絕壁上攀爬,而且他們還沒有秦落這樣的修為,稍不小心摔下去,活下來的萬中無一。
因此採藥人在攀爬方面的技巧,基本上都鍛鍊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秦落雖然只學到了這攀爬技巧的五六成,但是他身體素質更強,外加這城牆的攀爬難度還是比懸崖峭壁簡單多了。
大概兩三息後,秦落就站在了城牆上面。
站到城牆上,那股似有若無的血腥味又重新被秦落聞到。
「果然是出事了啊。」
秦落半蹲著身子,貼著城牆向著血腥傳來處極快地走去。
他轉角後,面前出現一座簡陋的角樓,進門處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血痕,一直延伸進到樓里去。
秦落蹲在原地,觀察狀況,分析還原了當時大概的狀況。
對面大概率是一隊團伙,在摸上城牆後,快速解決了聚在角樓這裡的這幾位看守,然後是一人拖著一具屍體,進了角樓裡面,因此門口才會呈現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血痕。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率和呼吸頻率降低,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角樓門口。
出來跑酷的時候,為了輕便,寒雨劍被他放到了家裡,所以現在他手裡連個趁手的武器都沒有。
貼在門口,觀察角樓片刻,發現裡面沒有任何動靜,秦落才走進門去。
即使有了心理準備,見到面前這幅景象,他還是忍不住道:「草……」
潔白的月光照在被染紅的青石地板上,橫鋪著好幾具屍體。
望著神色驚懼的屍體,他強忍著不適感,蹲下來查看。
每具屍體身上基本只有兩處傷,一處在脖子上,為的是割斷動脈和聲帶,另一處則是在腹部,加速了他們的死亡。
秦落伸手合上他們的眼睛,緩緩站起身來。
對方手法殘忍乾脆,又是團伙作桉,冒著擊殺官府守衛的風險跑到鄲城來,謀劃一定不簡單。
意識到這一點後,秦落迅速站起身來。
如果說對面為求財而來的話,那麼鄲城內最顯眼的目標,就是自己的家。
而現在家中只有自己哥哥,還有幾十個僕從。
唯一有點戰鬥力,是隊十二人的護院。
這些護院平時抓抓窺探秦家的小賊還可以,但是遇到這些兇殘之輩,恐怕撐不過一刻鐘。
所以自己如果不能及時趕回去的話……
秦家,危矣!
哪怕到時候秦落報仇殺光了所有兇徒,他覺得自己心中都會留有芥蒂。
畢竟這五年的相處下來,秦遠作為自己大哥,雖然絮叨了些,但真心是在為他好,事事都不用他這個弟弟操心,就妥當地處理好了秦家的各種事項。
「呼。」
秦落衝出角樓,踩在城垛上,如利箭般直直從城牆上衝出去。
穩穩落地後,他更是一步都沒有緩,按照腦海中的印象,直接往秦府奔去。
……
大紅燈籠高高照。
照得地下也是一片通紅。
只不過地上的紅,不是燈籠光,而是血淌了滿屋。
「只要你不繼續傷害我們秦家的人,府內的錢財古董你們自取。」
秦遠坐在堂屋內上首位置,握拳緊攥著的右手微微有些顫抖,但是說話的語氣仍是平穩。
就在一刻鐘前。
前院傳來一陣打鬥聲和慘叫聲。
接著就是家內的鐘護院滿身是血的跑了進來,說有很多強人闖進府來了。
他本來想收攏逃過來的護院,再依靠內院高牆守上一會,等待官府來支援。
不過自己面前這個笑眯眯的男人顯然是高手,近三丈高的內院高牆他直接縱身躍過來。
院內的那幾個護院還想趁他剛落地時,上前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結果這人一刀一個,把幾個護院輕鬆解決了。
秦遠望著地上倒著的那些熟悉面孔,剛剛他們都還是活生生的人,現在就全部躺在地上,沒了生息。
不過他來不及為這些人悲涼。
他自己的命同樣被捏在別人手裡,隨時可能眼前刀光一閃,從此與弟弟就陰陽兩隔了。
秦遠對面的周白抖抖刀身,刀面上的血跡就如同水一般順流而下,整把刀瞬間就看不出來剛才連殺數人的痕跡了。
「不愧是秦家家主,事到如今還鎮定自若,看來你能做到鄲城商賈第一人,還是有些本事的。」周白饒有興趣地望著秦落,「現在我的弟兄們在外面搬空你的秦府,所以你看,沒有絕對的力量,錢財這種身外之物你又怎麼能守得住呢?」
他頓了頓,又道:「甚至,你連自己的性命都守不住。」
此時秦遠聽著這番話,反倒安定下來不少。
他知道,如果對方一心要殺他,第一時間就動手了,自然不會和他扯這麼多的。
而現在對方願意和他交流的話,那便進入了秦遠熟悉的商業博弈環節。
只不過現在自己手中的籌碼有很少,而對方卻握著自己的命。
但為了自己和弟弟的命,秦遠知道沒有輸的機會。
他緩緩開口道:「閣下此次造訪,若是為了借財而來,儘管去取好了,至於這些護院的事,我會妥當安置好他們的家人,官府我同樣會擺平,沒有人會去找你們麻煩的。」
此時秦遠表情看起來澹定,但是後背已經被汗水全部浸濕。
「你知道為什麼我攔路搶劫這麼多年,別的山頭土匪都換了好幾窩,我卻一點事都沒有嘛?」周白冷冷一笑,「因為我們出手奉行的是不留活口,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們的具體情況。」
秦遠看到對面擺出來的態度,暗道要遭。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那自己活著,對方肯定是不會放心的。
秦遠沉默兩秒,然後道:「我秦家有間地下暗室,專門用來收藏珍寶的,價值遠遠高於外面明擺著的黃白之物。」
「你想用這個換你活命?」
「並不是。」秦遠搖搖頭,「我見到了你的樣子,所以你不可能留我了,但是我弟弟秦落在房中睡覺,肯定是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也沒見過你們的樣子,所以我只要你們保證不動我弟弟,我就帶你們去那間暗室。」
周白微眯著雙眼,有些動心了。
本來他這次就打著撈最後一票就走的心思,那麼肯定就是在不危及自身的情況下,能撈多少就撈多少。
而既然秦遠此時這麼自覺,那放他那沒見過自己面目的弟弟一馬,也不是不行。
更何況自己這些年親自下山動手的次數並不多,出面更多的反而是二當家。
等回到山寨後,解決掉這幫手下,自己帶著這一大筆錢遠走高飛,再去找個宗門獻上,獲得庇護,就能建立依附於仙門的小家族。
當然。
他更喜歡出爾反爾一些。
周白嘴角勾勒出一絲微妙的弧度。
「那就按你說得這麼做,不過你得儘量快點帶我去,要不然我手下的動作很快,可能在我找到寶庫前,他們就先找到了你的弟弟。」
「不行。」秦遠此時見對面動心,同樣強硬了幾分,「我要先看到我弟弟離府,我再帶你去暗室。」
「噗。」
周白猝然一拳揮擊打到秦遠腹部,收手後,望著痛苦地蜷縮在椅子的秦遠澹澹地說道:「手裡沒有力量的話,又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更多的條件。」
「站起來,帶我過去。」他冷漠道,朝門口走去。
就在周白轉過身時,他頭頂傳來轟然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