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們上前來,有的拉扯我的胳膊,有的按壓我的雙腿,還有的上來扇我耳光。
真好似昨夜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多好笑,分明是沈煜迷暈了我和皇帝,對我做了那種事,與我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還手,沒有反抗,沒有使用身上的任何保命的物件兒。
這裡距離乾清宮只有二十幾步路,裡面的人若在意我,自然會來。
若不在意,那便且看這位林貴嬪要做到何種地步吧。
「住手!」
沈煜沒來,來的竟是皇后。
她手持聖旨,走到我面前。
將聖旨交給一旁的宮人,讓其誦讀。
封我為妃不假,封號竟還是那個梅字。
梅妃啊,被人毒死的!
是皇帝太懶,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聖旨遞到眼前,我本就跪著的,雙手接過聖旨,打開看了看。
上面蓋著帝後的印璽。
想來皇后是剛剛蓋好鳳印便趕來了。
皇后垂頭看著我,淡淡道,「梅妃妹妹,今兒就遷居昭陽宮吧,冷宮那地兒著實晦氣。」
我頭髮亂蓬蓬的,鼻子還在流血,身上的塵土和腳印,昭示著我在接旨前正被毒打。
可這位皇后問都沒問,便上了鑾駕離開了。
林卿卿見皇后走遠,一把從我手中搶過聖旨,雙手用力,將聖旨撕了個粉碎。
「什麼狗屁的梅妃!本宮說不算,就是不算!」
她將撕碎的聖旨砸在我的臉上,頭也不回衝進了乾清宮。
還真是夠莽,不知皇帝老頭兒能忍她多久。
還有我那好色的燁哥哥,眼睛長屁股上了吧。
許嬪和孟才人哪個不比林卿卿像個正常人。
難道是看上了兵權?
別說,還真有這種可能。
按說他不該缺銀子的,除非他養兵!
我拿出帕巾擦了擦鼻子,上了轎輦。
連抬轎輦的宮人都不敢忤逆林卿卿,可見她的背景有多麼強大。
與北齊接壤的是南趙。
可沈煜那日分明說的是北方戰爭。
北方是匈奴,林卿卿她爹是鎮南軍將領。
我蹙起眉頭,一南一北,其中定然有什麼關聯是我沒想到的。
回到冷宮,沈輝等人已經候在宮門口了。
見我的臉腫起來老高,詩詞二人當時就哭了。
沈輝則是直接跪在轎輦前,「主子,奴才背您回去。」
我擺了擺手,「你的腿傷還沒好,不必背我。」
「主子,給奴才這個機會,讓奴才背您回家。」
沈輝聲音發抖,垂著頭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在流淚。
心下一暖,我趴伏在他的背脊上。
沈輝一瘸一拐背著我往院裡走。
我仰起頭,快速眨動著雙眸,生怕控制不住淚水,在宮人們面前落淚。
我算得上是一個堅強的女人,起碼過去的十一年殺手營的生活,我忍受的皮肉傷痛不知凡幾,從未退縮。
然而,今兒我竟是怕了。
怕在她們面前流淚,怕她們心疼我。
世間事大抵如此吧。
明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弄死的人,卻強忍著給她機會,讓她活命。
甚至,我明知道她活著對我來說存在怎樣的危機,依舊不得不忍。
或許,我難過的不是林卿卿如何,而是沈煜的態度。
畢竟,我與沈煜自幼青梅竹馬。
昨晚,他在我「昏迷」的情況下,對我做了那種事,讓我有些無法接受。
他可以給我餵解藥的,不是嗎?
明明,他可以光明正大要我,我那麼喜歡他,怎會拒絕?
那撕裂的痛,依舊清晰,而他卻似什麼都不曾做過。
甚至,明知林卿卿欺辱我,仍舊選擇了幫她。
來自乾清宮外的羞辱與宮內的沉寂,讓我的心也冷了下去。
更是讓我對曾經的師兄,曾經愛慕過的人,感到無比陌生。
也許時間改變的不止是我們的容顏,還有我們的心吧。
回到寢殿,我讓沈輝等人去抬熱水。
昨晚,沈煜親自為我擦洗,我是知道的。
腦海里一瞬間浮現出他與林卿卿歡好的場景,我頓覺他髒了。
很髒,很髒。
小女人的情懷在此時占了上風。
讓我的心情無比低落。
一桶桶熱水提進門,宮人們忙著給我拿浴帕和香料。
我揮手遣退了眾人。
獨自,一遍遍狠狠擦洗著身子,想要將他留下的痕跡全部洗掉。
淚水滴在水面,濺起一個個小小的水花,而後消散。
就如我所有的籌謀,在我心上激起的漣漪一般,一次次蕩漾,一次次歸於平靜。
是啊!
男女情愛之事,在權勢和仇恨面前算得了什麼呢?
他對於我來說,是兒時的依靠和救贖。
而他,也許早就不記得了。
抑或是,他從不曾在意過我。
「主子,陳公公過來傳旨了。」
小詩敲了敲門,打斷了我的思緒。
陳公公?
他是伺候在皇帝身邊的一個小公公。
我緩緩扶著浴桶起身,扯過帕巾,將身上的水漬擦乾,穿好衣裙。
打開房門之前,我狠狠地吸了兩口氣,讓自己儘量平靜。
「陳公公,怎的有空兒來冷宮了?」
我嬌笑著開口,好似之前所有的傷害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見過梅妃娘娘。」
陳公公見面便拜,順勢雙手舉起聖旨,重新交給我。
「小詞,去拿銀子。」
我接過聖旨,賞了陳公公兩個銀元寶。
陳公公滿臉堆笑,「誒呦,小主子您這銀元寶在宮裡可是稀罕物,旁的主子都是賞金瓜子。」
我清了清嗓子,道,「陳公公莫怪,本主進宮至今才得寵幸,身無長物,只有最後這兩塊銀子了。」
金票我自然有。
可這陳公公還不值得我出一百兩金子去拉攏。
再說,出手過於闊綽,旁人怎麼看待我這個七品縣令之女?
陳公公卻是搖頭,笑道,「小主子,奴才沒有嫌少的意思,只是您自己個兒不留著銀子過日子嗎?」
我蹙眉,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問,「封妃應是有賞賜的吧,等拿了賞賜,本主的日子便會好過一些。」
陳公公嘆息一聲,「小主子,別怪奴才多嘴,原本陛下是給您備了不少物件兒的,只是林貴妃一鬧,便什麼都沒有了。」
「林貴妃?」我蹙眉,「是林卿卿嗎?」
陳公公點頭,似有些嫌棄道,「那位主子仗著母家勢力大,硬逼著陛下封了她貴妃,又免了您的賞賜才作罷。」
我心下瞭然,沈煜不厚道了!
我給了他那麼多銀子都買不到貴妃之位,眨眼間就送給林卿卿了!
唉!
我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一直到陳公公走遠,我依舊站在原地發呆。
我臉上的傷還在,那陳公公並未覺得有什麼,顯然是早就知道我經歷了何事。
那麼沈煜定然也知道了……
吸了吸鼻子,我看向詩詞歌賦,「拿上包袱,咱們搬去昭陽宮。」
林卿卿,走著瞧!
「主子,您得先去鳳儀宮給皇后請安。」
小詞提醒道,「得了寵幸的妃嬪都要在翌日清晨去請安的。」
我微笑頷首,「成,你帶路吧。」
小詞又道,「您的頭髮得打理一下,臉上的傷也要用脂粉遮蓋一二。」
「梳頭吧,臉上的傷,就這般,讓皇后好好看看。」
我轉身,抬腿進門。
妝奩鏡已經有了大片的綠色銅鏽,根本看不清我的臉。
好在我此刻壓根兒不想看清自己。
「主子,您選個髮簪。」
小詞將我帶進宮的幾根髮簪遞了過來。
我抬手選了又選,最後挑了一根純銀的梅花簪子,「就這個了。」
「主子,這個不會過於素淡了吧?」
「不會,原本連這個都不想用的。」
盯著模糊的鏡中人,我嘴角噙著一抹苦澀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