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怎麼辦?
等!
只有等,因為誰都不清楚冰柱發生變化,意味著什麼,就算是冰柱要倒,陳平安也不可能跑過去將其扶起來。
姬長歌帶過來的最有價值的信息就一個——冰柱發生了新的變化。
「平安,現在情況非常複雜,我們要早做打算啊,你難道忘記海上歸墟入口的變化了嗎?」姬長歌顧不上其他,委婉提醒陳平安。
「打算?」
陳平安笑了,「你對歸墟了解有多少?」
「你知道歸墟有多大嗎?」
「你知道那根冰柱到底有什麼用嗎?」
「知道為什麼冰柱會往下面掉落冰塊嗎?」
「我……」
姬長歌張張嘴,無力搖頭。
他知道個屁!
「你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冰柱發生了一點變化而已,就迫不及待跑過來找我,問我怎麼辦?問我有何打算?你自己不覺得搞笑嗎?」
陳平安不由撇嘴。
他是真有點看不懂姬長歌了。
「你好歹是白玉京的老大,同時,又來自古界,這段時間幾乎每天跟張啟航泡在一起,也算是見多識廣了。」
「現在你居然跑過來問我怎麼辦?」
「我能給的答案就一個——你若是死了,我給你風光大辦,不然你找我也是白搭。」
「……」
姬長歌老臉臊得通紅,真想找一個地縫鑽進去。
小王八蛋講話太他嗎的難聽了,偏偏自己還找不到詞兒來反駁。
「姬長歌,你也不是兩三歲的孩子了,能不能沉住氣?」
白如雪直搖頭,看姬長歌的眼神多少帶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且不說沒什麼大事,即便是有,你們身為長輩,不應該替他們小輩排憂解難嗎?」
「一點點小變故,在孩子面前咋咋呼呼,就跟天要塌下來似的。」
「……」
姬長歌被訓得抬不起頭來,只能低著腦袋不吭聲。
「其實,大家進入歸墟第一天起,就該知道,咱們的命已經不是自己說了算了,多活一天,就算賺一天。」
白如雪語氣緩和了一些,「歸墟有變化,反而對大家來講是好事。」
「好事?」
姬長歌明顯有些不服,那麼大冰塊兒往下砸,差一點就砸中張啟航了,這還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了。」
白如雪肯定地點點頭,目光環顧四周,「你們想一想,之前的歸墟猶如一灘死水,沒有風,沒有霧,除了咱們,方圓上百公里看不見任何一隻活物。偏偏能感應到體內勁氣,好似潮水一般退去。」
「每天無所事事,每天都在擔憂自己能撐多久,與其惶惶不可終日,倒不如痛痛快快去迎接挑戰,去面對死亡。」
「如果歸墟沒有發生變化,咱們大家是不是大眼瞪小眼,接連嘆氣?」
「……」
聽白如雪這麼一分析,大伙兒不由暗自點頭。
歸墟這破地方主要吞噬古武強者體內勁氣,這種無止境的消耗,消耗的不僅僅是體力,還有耐心,甚至求生的希望。
長此以往,是會把人給逼瘋的。
如今姬長歌倒是有點兒被逼瘋的跡象了,腦子都不好使了。
「所以,有變化是好事。」
白如雪話鋒一轉,「我們能做的就是,休息好,等待最後的變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此外,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我明白了。」
姬長歌深吸一口氣,雖然被接連上課的滋味不算好受,卻也認同白如雪的觀點,除了看著冰柱發生變化,他們還能幹嘛?
至少目前誰都沒有能力跳出歸墟,除了王有容之外,也沒人可以扛得住歸墟的吞噬。
「我現在馬上回去,將據點後撤,隨時觀察冰柱變化,若是有其他變化,我再來通知你們,咱們資源共享!」
姬長歌話說得好聽,一句「資源共享」,厚著臉皮貼在陳平安的戰車上。
「等一等!」
陳平安開口叫住姬長歌,指著龍居士道:「把他帶走吧,他跟張啟航可是老朋友了,一定有很多話要聊,你們之間也可以資源共享。」
「這位是……」
姬長歌這會兒功夫才注意到龍居士,但他並不認識龍居士。
「龍居士。」
陳平安介紹起來,「原九局成員,後來又給鷹醬賣命當舔狗去了……」
「我不是舔狗,我跟鷹醬是合作關係。」
龍居士嘴角猛地一扯,要不是時間不對,場合不對,高低要給陳平安兩個大嘴巴子出出氣,什麼叫舔狗?
他龍居士什麼時候成舔狗了?
鷹醬都得把自己供起來好不好?
「唔,你跟他們解釋去吧,別跟我解釋。」陳平安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龍居士?」
姬長歌眉頭一皺,感情是叛徒啊,那陳平安這是什麼用意呢?
借張啟航的手,除掉叛徒嗎?
「走吧,我也很想見見張老大,一晃二三十年了,是該見見了。」龍居士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率先離開。
龍居士也看明白了,陳平安不願意收留自己。
他與張啟航之間雖然有恩怨未了,但也並非一定要刀槍相見。有些時候什麼恩怨不恩怨的,只不過利益分配不均罷了。
舉個簡單的例子,歐洲大毛跟二毛幹仗,幹了這麼多年,死了幾十上百萬的人,圖什麼?
歸根結底兩個字——利益。
他與張啟航之間,其實連利益都牽扯不上,頂多算意見不合罷了。
「那我們先走了,你們也注意安全,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老夫。」姬長歌沖陳平安一行人拱拱手,轉身快速跟了上去。
「平安,你不怕他們打起來?」
張靈兒眉頭皺起,眉宇間難掩憂色。
她不可能完全不管老爺子的死活,剛剛聽說掉落的冰塊差一點砸中張啟航,張靈兒就擔心得不行。
「放心吧,他們絕對打不起來!」
陳平安挑起眉頭,一臉篤定。
「為什麼?」
張靈兒不解,龍居士跟爺爺不是有仇嗎?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還不弄個你死我活?
「因為他們都不是笨蛋啊,怎麼可能打得起來?」陳平安一臉平靜,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嗯?」
不過,很顯然張靈兒一時理解不了。
「靈兒妹妹,平安跟陳龍海是不是死敵?可他們是不是一見面就掐啊?」
王有容淡淡一笑,當真是應了那句話——旁觀者清。
王有容作為中間人,看得反而更透徹。
「你是說,他們因為大家眼前的處境,不會動手?」張靈兒恍然,若有所思道。
「不僅不會動手,他們甚至極有可能聯手!」
陳平安眯眼看著兩個老東西離去的背影,「他們都不是笨蛋,一個是九局領頭羊,一個是白玉京領頭羊,龍居士更是雄鷹國在南極基地的負責人,他們誰是蠢貨嗎?」
「何況,現在擺在大家面前的都只有一條絕路,沒有利益紛爭,他們只會想著如何脫身,保住自己的有生力量。」
「當然,一旦出現利益分配不均的時候,他們必定會幹起來的。」
「所以,你讓龍居士過去,其實是想利用他們,找出冰柱的秘密,是吧?」白如雪笑眯眯看著陳平安,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
「總的付出,才能有回報吧?」
陳平安並不否認,「只要我不動,陳龍海就不會輕舉妄動的,但我若是後撤半步,他們扛得住陳龍海的衝擊嗎?」
「他們之中還有一個小蘭,誰能保證小蘭不是陳龍海的人?」
「不管小蘭是什麼人,她都有自己的秘密,她的秘密我們都不知道。」
王有容在一旁補了一句。
「行了,今天沒什麼熱鬧可看了,大家該休息就休息,能不出來走動就不要出來晃,接下來歸墟要發生的事兒,可能就更多了。」
陳平安摸了摸王有容後腦勺,這娘們兒可玩性很強不說,還賊聰明,很多時候自己只是一個簡單的眼神,她就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了。
當然,並不是說張靈兒不聰明,不是說張靈兒不懂自己,是張靈兒思想負擔很重,越是考慮太多,腦子越混亂,反而容易忽略掉一些最簡單的東西。
就好比剛剛白如雪訓姬長歌一個道理。
姬長歌一個勁兒問陳平安應該怎麼辦,陳平安知道怎麼辦嗎?
不知道。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待契機,再做決斷。
比如之前他們在海上等待歸墟之門開啟一樣,那段時間一到晚上七點左右,海上金光沖天而起,伴隨著地下震動。
起初陳平安等人還很驚詫,甚至有些慌亂,時間久了,也就覺得沒什麼了。
就跟住在鐵路邊上的住戶,一開始睡不著,還能一直睡不著嗎?
「你們休息吧,我想四處走一走,龍居士能找到咱們,我怕附近還有別的人。」張靈兒搖搖頭,休息?又回去睡覺嗎?
天天沒事,躺在冰屋裡面睡覺,哪裡睡得著?
「罷了,我跟你一起走走吧!」
陳平安放心不下,讓王有容跟白如雪回冰屋,自己則同張靈兒,圍繞著他們的冰屋,四處轉了起來,時不時往冰柱所在的位置看一眼。
「你若實在擔心,可以回去看一看……」陳平安看向女人,還是有點於心不忍。
「我不回去。」
張靈兒倔強地搖搖頭,「再看看接下來有什麼變化吧。」
「我尊重你的決定。」
陳平安也不多說,只是順勢抓起張靈兒的手,兩人並肩在雪地穿行散步。
「平安,你說,我們能出去嗎?」
張靈兒咬著紅唇,臉皮微微發燙,其實,有些時候張靈兒也在想,這輩子就算出不去也無所謂了,每天跟陳平安沒羞沒臊地躺在冰屋裡面,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沒事還能出來走一走,散散步什麼的,也沒人打擾。
他們現在的與世隔絕,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
人,果然貪婪,想要的太多了。
「能出去,不能出去,其實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陳平安突然定住腳步,低頭看著女人,喃喃道:「出去了,就萬事大吉了嗎?」
「我們所有人嚮往的歸墟,到最後只是我爺爺搞的一個騙局罷了,出去之後,他們就不會再打古界的主意了?」
「他們就不會惦記消失三千多年的三星文明了?」
「還是出去之後,你真的什麼都不管不問了?」
張靈兒啞然,好像是這個道理。
「不能出去,我們的確失去了自由,每天還要承受體內勁氣被吞噬的困惑,這裡面沒吃的,沒有玩兒的,是很無聊。」
陳平安話鋒一轉,「可至少我身邊還有你跟有容陪著,還不至於一無所有。」
「嗯。」
張靈兒臉蛋一紅,緊緊握著陳平安的手,輕輕回應。
「別多想了,咱們走一走,看一看,有情況就瞅瞅,沒情況就回去睡覺去。」陳平安伸了個懶腰,「別說,來歸墟這段時間,我感覺自己睡眠質量都好了很多。」
「在外面的時候,尤其在都市的時候,一天到晚手機響個不停,汽車聲,吵鬧聲,連空氣都不乾淨。」
「怎麼?你還喜歡上這兒了?」
張靈兒笑著打趣道。
「談不上喜歡,卻也談不上有多討厭。」陳平安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兩人圍繞著冰屋走了一圈,也沒什麼發現,最後索性回屋睡覺去了,一直到外面傳出動靜。
「轟轟轟!」
低沉的轟鳴聲在耳邊炸響,冰屋都開始晃動起來,好像發生地震了似的。
「平安,有情況!」
張靈兒很驚醒,一把將陳平安從床上拽了起來,沒等陳平安回過神來,張靈兒已經衝出了冰屋。
「什麼情況啊……」
響聲並沒有持續很久,等陳平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沒有聲音了,大地也不顫抖了。
「平安,剛剛的聲音跟當初歸墟之門開啟之前的動靜,簡直是一模一樣!」
等陳平安衝出來的時候,張靈兒俏臉掠過一抹狂喜,「這是不是意味著歸墟之門要再次開啟,要放我們出去了?」
「呃……」
陳平安有些納悶兒,「你們剛剛看見光了?真發生地震了?」
「沒有。」
王有容搖頭,「我們出來的時候,已經停止了,什麼都沒看見,但剛剛的動靜的確很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