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話西遊》的公測日期定下來的那天上午,梁永琪在辦公室里接到了方晴打來的內線電話。
方晴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過來的時候背景里夾著一陣翻頁的響動,像在翻一本新出刊的行業雜誌。
「梁總,你看到那篇了沒有?」
「哪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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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算機世界》這期的遊戲產業專版。
他們做了一篇盛大的專題,標題叫『雙核驅動』。」方晴的聲音在念到「雙核」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加重了一下,「他們把《傳奇》和《大話》放在一起做了對比分析,說一個快一個慢、一個熱血一個溫情,正好覆蓋了兩種不同類型的用戶。
文章最後有一段總結,說盛大是國內第一家同時運營兩條完全不同的產品線並且兩條線都跑通的公司。」
梁永琪握著話筒聽完了這段話,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方晴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文章里引了不少數據,分析師的名字我也熟,寫得還算紮實。
你要是有空可以翻翻。」
「行,我看看。」梁永琪說完掛了電話。
她坐在辦公桌前,手指搭在滑鼠上晃了兩下。
電腦屏幕還停留在她上午處理的那份報表上,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數字排列成規整的網格,她的目光從表格上移開,點開了瀏覽器。
加載主頁的時候她腦子裡還在轉方晴剛才說的那幾句話——雙核、對比分析、兩條線都跑通。
這幾個詞挨在一起,聽著是好事,但她心裡清楚,行業媒體把這話說出口,就意味著從今往後盛大在所有公開場合都得承受住這個定位帶來的期待和審視。
她輸入了《計算機世界》的網址,導航到電子版頁面。
頁面加載的時間比平時長一些,圖片的縮略圖一格一格地刷新出來,配圖是兩張遊戲截圖的對比——左邊是傳奇的沙巴克攻城戰,人物密集到幾乎看不清地面;右邊是大話的長安城街景,安靜的石板路兩側只有零星幾個行人。
兩張圖並排放在一起,色調、密度、節奏完全不一樣,像兩個平行世界被同一條印刷線壓在了同一頁紙上。
她看了幾秒就把頁面關掉了。
說實話,那篇報導里寫的東西她自己心裡早就清楚——傳奇的用戶喜歡的是激情、對抗、短時間內迅速獲得反饋的節奏感;大話的用戶想要的是角色養成的深度、一個能在裡面慢慢逛慢慢玩的世界。
但清楚歸清楚,被人用鉛字印在紙面上,用一整版的篇幅擺出來,那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她的拇指在滑鼠側邊上按了兩下,發出了細微的咔嗒聲。
她又點開那篇報導的頁面,這一次沒看正文,而是滑到底部看了一眼評論區。
評論區裡的留言不多,大概有十幾條,多數是行業里的人在下面交換看法,有人說盛大的步子邁得大,也有人說兩條線並行運營成本太高容易翻車。
她把評論區關掉,瀏覽器也關了,屏幕重新回到桌面上那個報表窗口。
公測首日,梁永琪站在監控大屏前面。
她的位置跟上次《傳奇》內測時站在同一個地方,兩邊的監控屏幕換過了,新的屏幕解析度更高一些,面板邊緣的黑框更窄。
她面前那條在線曲線從零開始拉升的速度比內測時快了將近一倍,第一個小時就衝過了內測峰值的兩倍。
曲線在屏幕上用鮮亮的綠色描出一道上揚的弧線,弧線的斜率在最初的三十分鐘裡幾乎是筆直往上走的,像被人用手捏著筆從坐標軸的左下角猛然甩向右上角。
她看著那條線往上竄,心裡算了一下它的增速——每刷新一次監控面板,在線數就往上跳幾千。
這種漲法比傳奇內測那會兒猛多了,但她的身體反應卻比上次平靜。
她垂在身側的手很自然,右手的拇指在食指側面輕輕摩挲著,幅度很小,像在摸一個已經摸過很多遍的熟悉物件。
她知道自己是在等,等這條線什麼時候開始放緩,等它什麼時候碰到第一個瓶頸,等那些藏在數字後面的技術問題什麼時候冒出來。
她站了大概有十五分鐘,期間進來過兩個運維人員跟她打招呼,她點頭回應,目光始終沒離開大屏。
李軒的工位在監控室隔壁。
她透過玻璃隔斷看到他的側臉對著三塊屏幕,鍵盤上的手在持續運作,偶爾停下來掃一眼日誌輸出,然後又繼續敲。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通過內部通訊信道發出一條簡短的狀態通報,內容包括伺服器的負載百分比、排隊隊列長度、實時流入的並發請求分布。
每一條通報的措辭都跟上一版類似,差別只在於數字的變化。
梁永琪站在那兒一條一條地看那些通報,負載百分比從百分之四十漲到六十五,又漲到七十八,中間有一段回落到七十二,然後又重新往上爬。
排隊隊列的長度在開服後兩個小時達到峰值,然後慢慢降下來,這說明登錄的高峰在逐步消化,新進來的人不用在門口排太久的隊了。
公測首日結束時,峰值停留在了開服後四個小時的位置,數字是內測峰值的五倍出頭。
梁永琪關掉監控面板之前看了一眼日誌里記錄的峰值發生時間,是下午四點多,這個時間點覆蓋了網吧上座的尖峰時段,說明渠道鋪開的方向是對的。
她站在熄滅的屏幕前面又站了大概有半分鐘,屏幕從亮變暗的一瞬間,她的臉在黑色鏡面上的倒影短暫地清晰了一下又模糊下去。
她轉身走的時候路過李軒的工位,李軒正靠在椅背上喝水,看到她過來,把水杯從嘴邊拿開。
「梁總,今天還行吧?」
「還行。
你那邊有什麼要說的?」
「負載最高那會兒有一組伺服器CPU踩到百分之九十四的線了,我提前做了分流,沒讓它們繼續往上頂。
後面兩個小時穩定在八十左右,問題不大。」
「辛苦了。
回去早點歇著。」
梁永琪說完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明天上午十點,運維那邊開個復盤會,把今天所有的異常和應對都過一遍,你牽頭。」
「好。」
一周之後的數據匯總報告送到了梁永琪桌上。
報告有兩頁,第一頁印著《大話西遊》公測首周的關鍵數據——同時在線峰值四十二萬、用戶平均停留時長一百一十七分鐘、付費率超過百分之十八。
第二頁是一張對比表,左側是《傳奇》同期的數據,右側是《大話》的數據。
停頓時長那一欄,《傳奇》是六十八分鐘,《大話》是一百一十七分鐘,差距接近一倍。
付費率那一欄,《傳奇》是百分之十一,《大話》是百分之十八。
她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遍總覽,然後拿出手機拍了照,通過通訊軟體發給了陳浩。
照片上傳完了之後她等了一會兒,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她點開消息,陳浩的回覆只有一個字,沒有句號,沒有別的標點:「穩。」
梁永琪看著那個字看了大約十秒鐘。
她把手機鎖屏,放回桌面上,然後又拿起來解鎖,重新看了一眼那個字,這才把手機扣著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腦子裡轉了幾件接下來要做的事:第二周的渠道投放策略要不要調整,付費點的設計有沒有需要微調的地方,客服那邊反饋過來的用戶投訴集中在哪些問題上。
她把這些事在心裡排了個次序,然後拿起筆在報告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渠道策略延續,付費點下周三前過一遍。
寫完之後她把報告合上,放到左手邊的待辦文件夾里。
那周的行業媒體像是約好了一樣,集中出現了關於盛大產品戰略的深度解讀。
有一家媒體的標題是「從傳奇到大話——盛大的用戶分層方法論」,文章指出大話的用戶畫像跟傳奇的重合度不到四成,這意味著盛大不是在分同一塊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了。
另一篇文章的標題更直白,直接用了「雙核」兩個字做標題,正文把傳奇比作引擎的渦輪增壓系統,把大話比作變速箱的精密齒輪,兩個部件裝在同一台機器上互不干擾地協同運轉。
梁永琪把這些報導都看了一遍。
有的寫得深,有的寫得淺,但總體論調都是正向的。
她把其中一篇寫得最透的翻到第二頁,看到裡面有一整段專門講大話用戶的停留時長——一百一十七分鐘這個數字被分析師單獨拎了出來,說這個數據在當時的行業均值六十到七十分鐘的區間上面高出將近一倍,證明大話的用戶沉浸感做出來了,用戶進去之後不想出來。
分析師在文章中寫到:「盛大正在重新定義中國網遊的用戶分層。
過去的遊戲公司是做一款產品吸引儘可能多的人,盛大是做兩款產品去服務兩種不同的人,而且兩種人都服務到了。」
梁永琪把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合上雜誌之後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撥了方晴的內線。
「峰會那邊的時間定了沒有?」
「定了。
下周三下午兩點,主辦方給了四十分鐘的時段。
他們希望你能重點講一下雙產品線的戰略思路。」
「知道了。」
掛掉電話之後她又翻了一遍那本雜誌,把分析師寫的那段話重新讀了一次。
她從抽屜里拿了一個新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上面寫了幾行關鍵詞——用戶分層、差異化運營、協同效應。
她盯著這幾個詞看了幾秒,又在它們下面畫了三條橫線。
這些詞都是對的,都是行業里的人想聽到的,也都是她自己實實在在做過的事,但她總覺得光講這些還缺了點什麼。
她把筆記本合上,沒有再往下寫。
周三下午的峰會會場上坐了將近兩百人,燈從頂上打下來,把講台區域照得比觀眾席亮幾個色號。
梁永琪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圓領衫,頭髮盤了起來,比平時顯得幹練一些。
她把事先準備好的講稿放在了講台上的桌面上,但她知道,那些紙上的東西她已經消化過了,真正要說的時候不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她把講稿擺在那兒,更像是給自己留一個安全的依靠——萬一腦子卡住了有個地方可以低頭看一眼。
她上台的時候現場稀稀拉拉響了一陣鼓掌。
她站到講台後面,調試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然後抬起頭,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她認得台下一些面孔,有幾個是之前行業活動上見過面的,有幾個是媒體報導里經常出現的分析師,剩下大部分是生面孔。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四十分鐘,講完就行。
然後她開口了。
演講的前半段她幾乎沒怎麼看過稿子,語速平緩地把雙產品線的邏輯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為什麼在傳奇的巔峰期啟動了第二個項目,兩條線的用戶畫像差異,產品設計在底層邏輯上的協同與分化。
她講到了傳奇用戶對即時反饋的需求,講到了大話用戶對長線養成的偏好,講到了兩條線在技術架構上共用了一套底層框架但在玩法設計上完全走的兩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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