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前世不足論,後世無須求。
一切縱一切,只爭今生有。
只有今生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而前世,後世,都再也不是自己了!
所以所謂點醒,其實應該是幫助其修行,最終讓他自己去明悟前世因果,而不是直接灌入前世種種的記憶。
否則那就不是點醒,而是將其點瘋了。
餘羨神色平靜,微微閉目。
既然步米的後世轉世成了王土,那就無需再想,只等他最後如同自己一般可以明悟前世即可。
但尤小草,步米二人雖被找到,可需要他找真靈者,又何止這二人?
「鄭成王……」
這鄭成王自己雖然從未見過,但卻受其大恩。
畢竟若非是依靠鄭成王所遺傳下來的天星六元大陣,自己也難以力克那眾多大敵,更不可能藉此陣法,依次推演,參悟出天星七元,八元,九元等等大陣,以及周天星辰大陣,乃至三百六十五周天星辰大陣的最終玄妙。
而且最重要的是,鄭成王所遺留的念頭,已然是明說了,若有後輩得到他的遺傳,並且未來若有了能力,還請點醒他的真靈。
自己既然拿了他的遺傳,就該信守承諾。
或許以鄭成王當初的返虛修為,他也不明白點醒真靈是什麼意思,只當是重新復活。
但如今自己修為到了,有了能點醒他的能耐,那便要遵守承諾,去找一找他,看看他的真靈到底去了何處,是否徹底湮滅。
時間道河顯化,依舊是逆流而上。
只是相對於尤小草,步米二人,這鄭成王餘羨並未見過其面,因此他從時間長河中找起鄭成王來,只能從當初獲得鄭成王遺留的地方開始找,自然顯得更加緩慢。
不過緩慢歸緩慢,餘羨一步步往前推,順著時間長河向後看,只見那處遺址急速變幻,直至最後,餘羨便看到了看到一個面容蒼老,渾身氣息跌落谷底的老者,出現在了這處遺址之中。
這老者雖是返虛巔峰的修為,卻根本不可能踏入合道,因為他突破失敗了,早已神魂破碎,如今只是元神的彌留狀態。
「天不容我鄭成王……當真是成者王敗者寇,如今我敗了……」
鄭成王嘆息一聲,便在眉心一點,留下最後一顆念頭,嘆道:「若是因果垂憐我,希望未來真有一個大能,能將我從時間長河之中撈起,點醒我之真靈……」
話音未落,鄭成王的元神便徹底破碎,於原地消失無蹤,而一道真靈則飄飄搖搖飛起,混混沌沌離去。
餘羨神念在時間長河之中停止,看著這道真靈,開始順流而下,尋找這真靈的處處轉世。
處處轉世,處處不同,直至數十萬年後,他中間的某一世,便出現在了餘羨的眼前。
而看到這一世,餘羨的目光驟然一閃,隨之露出了嘆息之色。
「鄭火……真是因緣際會。」
鄭成王的真靈,轉世眾多,而其中一人,赫然就是與餘羨有諸多緣分,甚至互稱兄弟的,鄭火!
只是鄭火最終被那皇甫浩然所奪舍,又「死」於自己手中,此番因果緣法,真是讓人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
如此算來,自己不光是欠鄭成王一句承諾,更是欠了鄭火眾多,一道真靈,兩世為人,盡有因果。
一聲嘆息,餘羨繼續觀看,但直到鄭火的最後死去的時刻,餘羨的目光猛然一凝!
鄭火的真靈,沒有了!
他被皇甫浩然奪舍,而皇甫浩然用的是幽冥之法。
此幽冥之法,自然就是幽冥血海,冥河教主所傳下的邪法之一,專吞魂魄,化分身來變強。
而被這邪法所吞之魂魄,那便是真靈,都會消弭的乾乾淨淨!
輪轉千萬世,這道真靈自鄭火這裡,斷絕了。
時間長河這一刻驟然沸騰,餘羨神念已然有些狂躁!
鄭火的真靈,他本打算是找到鄭成王的真靈之後,再去尋找的。
卻沒想到,二者是一人!
更沒想到的是,這一人之真靈,已然斷絕!
相對而言,鄭成王只是一個前輩,可鄭火,他是真心的當做生死朋友!
因為他們的的確確,走過了一路的生死!
鄭火不要了他的坊市,舍了一切跟著自己回往白雲宗,一路二人合力,互相無比信任,這才渡過了各種危機!
當時的自己只有十幾歲,可鄭火已經五六十了,屬於是真正的忘年交。
而現在,鄭火,徹底消失了,消失在了這個宇宙洪荒。
餘羨睜開雙目,目中帶著凝重!
「真靈消散,真就不能復活麼……」
餘羨自語道:「全知全能……若是達到如此境界,能否連真靈都可以復活?必然可以,若是不能,那便不是全能!」
念頭思至此刻,餘羨猛然閉目,神念轉瞬,再入時間長河!
現在,自己要去尋找,榆樹娘的真靈!
榆樹娘當初被皇甫浩然的分身所傷,用最後的一點元神之力幫自己開闢了一條微弱的靈根,然後便徹底消散。
自己只希望,榆樹娘的真靈依舊還在!
若是榆樹娘的真靈也和鄭火一樣消弭了,那未來自己就算不能修至全知全能的境界,也一定要找到可以復活真靈的辦法!
時間道河流淌,餘羨神念急速之下,轉瞬就回到了當初的「大榆樹村」。
只見榆樹娘將最後的元神本源渡入了那瘦小的身軀之內後,整個元神便緩緩消散,只剩一道真靈輪迴去了。
餘羨見此,連忙順流而下,快速追逐。
這道真靈輪迴轉世,第一世便是一株巨木。
而這巨木足足存活了四千多年,才偶然被雷劈滅,未曾成精。
後這真靈再次輪迴,又成一高山蓮花,存活三千餘年,便被一個修士採摘而死,真靈繼續輪迴,又化作了一棵柳樹,繼續存活了一千多年。
如此下來,這道真靈輪迴了足足七次,七次都是草木,且每一次都有很大可能產生靈智,但最終都沒有結果。
可餘羨見此,目中卻泛出一抹光彩。
七世輪迴,都未產生魂魄,那自然也就沒有意志,而沒有意志,那直接點醒之下,可就容易的太多了。
因為這沒有意志的七世,完全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榆樹娘只要被點醒,那就等於是自當年元神消散的時刻醒來!
「真乃天意……」
餘羨睜開雙目,面露喜色,身形一動,已然消失不見。
卻是地靈大地的某一處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其內妖獸縱橫,不失為是一處修士歷練的上佳場所。
而茫茫山林之中,草木無數,參天巨樹更是不知凡幾。
卻見餘羨身形忽然顯化,出現在了一棵偌大無比的榆樹之前。
這棵榆樹,可比當初大榆樹村的榆樹要大的多,足有數丈粗,百餘丈高矮。
但可惜此樹只是長的高大,卻遠遠沒有大榆樹村那棵榆樹有靈性,因此直至如今也未曾產生靈智,更別說修行與化形了。
可餘羨站在這棵古榆樹前,卻是面帶笑容。
那道真靈的這一世,竟又成了草木,並且還依舊成為了一棵榆樹。
這因果,真是難以預料,更無法言說。
九世真靈盡草木,說起來真是運氣不好。
可偏偏餘羨來了,那便又是潑天好運!
因為這道真靈,哪怕九世輪迴下來,都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她還是她。
緩緩吐了一口氣,餘羨將所有的念頭平復,抬手輕輕點在了這棵古榆樹上。
下一刻,千絲萬縷,靈光閃爍,剎那間直指這棵榆樹的本源真靈!
「醒來……」
餘羨輕聲話語,但見九世輪轉,急速向前,第八世,第七世,第六世,乃至最後榆樹娘的那第一世!
至於更早之前的萬世輪迴,則直接截斷,不看分毫!
轟!
一道真靈驟然在榆樹的體內閃爍,隨之劇烈扭曲,急速衍生出魂魄,意識,乃至念頭,最終成型!
榆樹通體不停的抖動,便好似一個人甦醒了一般!
餘羨見此,這才緩緩收回了手指,看著眼前的榆樹,目中似帶著期待,又帶著一抹緊張。
良久,良久。
一聲話語忽然自榆樹之中傳來。
「咦……我沒死嗎?」
這一刻記憶銜接,那九世輪迴,兩萬餘年時間,對於這榆樹內的真靈魂魄而言,便好似,睡了一覺。
而現在,她醒過來了。
餘羨聽到這個聲音,一時為之動容,只是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如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平靜的站在原地。
「奇怪……我中了那妖道的幽魂一掌,元神將滅,如今怎麼還活著,嗯?這個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誰?」
似乎是心中自語,但這道真靈魂魄的聲音,以餘羨如今的境界,自然可以聽的清清楚楚。
但餘羨依舊沒有說話。
反倒是這道真靈魂魄以為餘羨聽不到,繼續嘀咕一般自語道:「這又是哪裡?我軀體怎麼變得這麼大了,如此之大,怕是不好化形啊,對了,那孩子呢,我臨死之前用元神本源替他開闢了一個靈根,又留了基礎修行功法給他,如今卻不知道那孩子怎麼樣了……哎,只希望他可以安然長大吧,畢竟那下品次靈根,是最差最差的靈根,他就算努力修行,又能如何呢……」
「這人是誰呢……一直站在我面前不走,難不成他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此人的修為,我居然完全看不出來,麻煩了,此人若是想要取我元神,我恐怕連一絲反抗之力都沒有……」
「哎,剛出狼窩,又入虎穴,那老道沒有斬殺我,奪走我元神,可如今在這人手中,我恐怕再無可能逃生了……」
「這人為何還不動手呢……」
「奇怪,這人看起來怎麼有些熟悉……」
「他是誰呢……」
聽著耳邊不停傳來一道道的話語,餘羨身形緩緩騰空,直至來到這道真靈所在的中央軀幹位置,仿佛透過了樹幹看到了其內的真靈魂魄一般,開口輕聲道:「乾娘,當初我年幼,是你幻我娘親身形,幫我開闢靈根,授我修行功法,予我榆心玉佩,給我以希望,給我以寄託,我能修至如今,皆是因你之恩。」
「你……」
榆樹之內的真靈魂魄看著眼前的餘羨,聽著餘羨的話語,陡然驚訝道:「你是那個孩子?小羨!?你長這麼大了!?我怎麼沒死啊?」
「乾娘。」
餘羨輕聲道:「其實你已經隕落了……是我找到了你的真靈,將你點醒。」
「啊?」
真靈魂魄一聽,明顯是為之一愣,很顯然,她也是有些難以理解這件事。
沒有種種輪迴記憶的擾亂,對於她而言,的確就如同睡了一覺。
真靈魂魄念頭思索片刻,終於開口試探道:「你是說,我已經死了,但是你從輪迴之中找到了我,將我點醒?」
「嗯。」
餘羨微微點了點頭。
「這……小羨,你現在是什麼境界了?你居然可以做到從輪迴之中點醒真靈了?這不是傳說中的道祖才能做的事情嗎?」
真靈魂魄滿臉的不可置信,她實在無法想像,自己就好像睡了一覺。
可自己臨睡前幫助的一個孩童,待自己第二天醒來,就成道祖了?
「我如今並非道祖。」
餘羨搖了搖頭道:「只是大羅金仙。」
「大羅……金仙……」
真靈魂魄有些茫然,她根本無法理解,也無法想像,大羅金仙是個什麼境界。
餘羨見此,面露一抹笑容道:「乾娘,你不用多想了,你現在已經醒了,就好好修行吧,爭取早日踏入築基,金丹,元嬰,然後化神化形。」
「哎……」
真靈魂魄看著餘羨,收回了念頭,輕嘆一聲道:「小羨啊小羨,你真的長大了。」
「是啊……」
餘羨目露一抹追憶道:「我也已經,兩萬多歲了……」
兩萬多年歲月,自幼年成長至今,經歷了多少事情?
如今細細想來,卻只剩一聲嘆息。
真靈魂魄見此,再次開口道:「你應該早已知道,我並不是你娘,只是當時幻化成你娘的樣子,不然你不一定會信任我,全心全意毫不反抗的讓我幫你凝靈根,畢竟你若是有一絲反抗,這靈根也無法凝成的。」
「但你是我的榆樹娘,我的乾娘。」
餘羨一搖頭,認真道:「永遠都是。」
「呵呵呵……」
真靈魂魄輕笑了一聲,隨之又道:「那你不去找你真正爹娘的真靈嗎?你能點醒我,應該也能點醒他們吧?」
聽到這話,餘羨的面容卻露出了一抹複雜之色。
不是自己不想找,而是……不敢找。
榆樹娘能被點醒,那完全是機緣巧合,九世輪迴竟都沒有產生意志記憶!
可萬世輪迴之下,自己的爹娘的真靈,又早已成了什麼模樣?
自己的爹娘,只是這一世的爹娘。
而萬世輪迴下來,他們又不知當了多少人的孩兒,當了多少人的爹娘了。
那麼點醒他們……自己又該如何面對呢?
「我會去找他們的,既有一世父子,母子之因果,哪怕是去看一眼他們也好……」
良久,餘羨一聲輕嘆,便閉上了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