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的沉默。
氣氛越發壓抑,也越發凝重。
可陳銘心頭的忐忑,卻在逐漸消解著。
這樣的沉默,對他而言,無疑是好事。
以極的性格,若是不在意自己的那番話,必然會早早反駁。
斷然不會這般沉默應對。
「有用……」
「真賭對了。」
「極的好奇心,是祂能一路走到這裡的原因,是祂能獲得如此成就的必然因素……但,也是祂的軟肋。」
陳銘很慶幸。
在這最後一刻,極產生了那些許的大意,短暫地放下了陰詭的籌謀,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跟自己聊了這幾句。
不然的話,陳銘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真有意思……」
終於,極緩緩開了口。
祂的聲音依然是直接在陳銘的顱內響起,但卻不復先前的輕鬆。
可也沒有被算計後的憤怒與破防。
而是變得更像之前陳銘認識的那個極。
那個躲藏在祖龍這個身份之後,運籌帷幄的極。
「我從小世界輪迴中,找到過無數個陳銘,怪不得只有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對付你,真是一點也不敢大意。」
「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我承認,世界樹對我的吸引力確實很大,絕不能接受你破壞掉它。」
祂如此的坦然,反而是讓陳銘一愣。
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極嗎?
如此開誠布公?
不對吧,有貓膩吧……
而這樣的念頭剛剛湧現,下一秒,極的畫風就果然如他所料那般的,陡然一轉。
「不過,我很好奇的是,你想要跟我做怎樣的交易呢?」
「你的籌碼是世界樹,但我的籌碼可是你的身體。」
「這二者之間的差距可大了。」
「你離開了世界樹,你就再無任何籌碼。但我時刻共享著你的身體,我隨時都能對你下手。」
「你想要的,無非就是留住身體,保住性命。」
「但這要如何實現呢?」
「我主動退讓,將這具身體還給你?」
「可以啊,我當然能夠答應你,也可以立馬結束對你身體的影響。」
「可問題是……」
「你擁有的神紋,是來自於我。」
「你擁有神紋一天,我就能影響到你一天。」
「我說退出,根本沒有任何說服力,別說你了,我自己都不會相信這樣的話。」
「根本沒有信任基礎,交易直接就進入了死局,不是麼?」
「除非我放棄這枚神紋,讓你完全掌控它。」
「可這不是要我去死嗎?」
「我既捨不得放棄規則級的力量,也不相信在失去規則級力量後你會不報復我。」
極頭頭是道地分析著。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饒是陳銘抱著極大的警戒心在聽,可還是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語,只能在心頭默默贊同。
祂說得確實沒錯。
自己的訴求,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死局。
陳銘無法放棄無垢神紋,極也同樣無法放棄。
雖然眼下勉強維持住了微妙的平衡,可總體而言,自己多少是有些吃虧的。
極這麼說,無形之間就是在給陳銘施壓。
「那就僵持著吧,反正你在能影響我的同時,我也能反過來影響你。」
陳銘開口反擊,為自己被壓倒的氣勢略微鼓勁。
聽罷此話,極的聲音未曾變過,繼續悠悠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確實確實,你也能借無垢神紋影響到我。」
「這就像是一個天平,我們各執一端。」
「我剛才是將你的性命放上了天平,讓我略有些小勝。」
「但你很快反應過來了,在你天平的那一端添置了世界樹這個籌碼。」
「天平再次平衡了起來。」
「除非你和我之間,有一人選擇放棄這枚神紋。」
「否則,我倆將永遠分不出個勝負。」
「無解,死局。」
「但好在,我的耐心足夠。」
「我已經蟄伏過數以億年的歲月了。」
「你呢?」
「人生不過二十餘年的傢伙。」
「你要和我拼耐心麼?」
陳銘忍不住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話,很有壓迫感。
只有二十出頭的他,確實難以想像以億計算的年歲是什麼概念。
那是一個光是想想就令人感到莫名恐懼的數字。
哪怕他踏入神之途徑後,已經獲得了近乎無盡的壽命,可他還是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極更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這番話能對陳銘造成怎樣的壓迫感,祂趁熱打鐵,繼續開口。
「我相信你,雖然覺得歲月漫長難熬,可憑藉你的毅力,是能咬牙堅持下來,跟我硬耗的。」
「但……你的家人朋友,和愛人們呢?」
「你的愛人已經踏入了神之途徑,天地同壽,無需擔心歲月流逝。但數億年的時間,你只能跟我耗在這裡,如一座枯石,她們真不會變心麼?」
「壽元無限了,可人心的保質期有多久……嘖,當真難說。」
「至於你的家人和朋友們。」
「據我所知,他們因為有了你的庇護,在你的光環下,能安然無恙。自然也不會有動力去生死間搏殺。」
「沒有經歷過血與火的試煉,是無法覺醒領域,更是沒有資格觸及到神之領域的。」
「邁不過這道門檻,那他們就和螞蟻沒有區別。」
「眨眼的時間,就是化為枯骨,一抔黃土的結局。」
「你無法參與到他們生命中的任何一部分。」
「哪怕墳冢荒廢,地下的埋骨被分解腐爛,時間吞噬了他們在這世界上的一切痕跡……」
「你都無可奈何。」
「因為,你只能坐在這裡,和我較著勁。」
「不是麼?」
極字字攻心。
宛若一根根針似的,扎在了陳銘的心頭。
是的,他確實可以跟極賴著,互相耗著。
但他的家人朋友們,可頂不住啊。
縱然內心痛苦萬分,可在這相互攻心的關鍵時刻,陳銘絕不會表現出來分毫。
他只是冷哼一聲,以冰冷的聲音回應道,「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了他們,那世界樹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當他們死去的那一天,就是我和世界樹玉石俱焚的一天。」
極再度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祂才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來,我們真的陷入僵局了。」
「不,不是僵局,而是我們二者之間,必然兩敗俱傷的死局。」
陳銘語氣決絕。
再次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相當漫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
陳銘聽到了周圍的人群傳來了騷動。
也就在這時,那許久未曾說話的極,突然開了口。
「好了,陳銘,我想到了一個破解僵局的新法子。」
「我想你應該很樂意聽一聽的。」
說到這裡時,陳銘感覺自己的脖子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他下意識地遏制住了這樣的念頭,拒絕了極對身體的操控,沒讓脖子抬起。
「抬個頭而已,不是要藉機對你做什麼……無妨,你稍微抬一下眼珠子應該也能看到。」
陳銘稍微抬了一下眼珠子。
不是因為被極攛掇了。
而是他突然感覺到,一股不算弱的力量降臨了公會領地,並且帶著濃濃的殺意,和一股熟悉的氣息。
果然。
他看到了,在公會領地的不遠處,一頭碩大的漆黑古龍從天而降,氣勢逼人。
它雖然比起已達規則級的陳銘而言顯得很是弱小,但對於普通人而言,卻猶如天災。
它擁有三筆,甚至四筆神紋的實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
這條古龍的身上,竟然散發著極的氣息!
「是不是很熟悉?」
「沒錯,那也是我。」
「剛剛沉默的那一會,我沒有跟你爭奪身體控制權的那一會,就是去控制這傢伙了。」
「它也擁有我的神紋。」
「嗯,不僅是它。」
「這麼多年來,我布局謀劃了太多,這個世界上擁有我神紋的造物,可太多太多了。」
「我以前隨時可以掌控它們,就像利用神紋掌控你一樣,但因為它們實在無用,沒走到你這種地步,所以就廢棄了。」
「沒想到這些閒棋冷子,能在今天,派上用場……」
「陳銘啊,你的朋友們,能撐住這些無窮無盡的棋子,多少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