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0章 瞧不起誰

2026-09-06 20:14:07 作者: 超愛捲心菜
  食堂的大師傅正在備菜,手裡的菜刀上下翻飛,一截截翠綠的黃瓜在案板上鋪開,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雖說是給工人做飯,這黃瓜拍的大差不差就行了。

  可劉師傅還是保持著以前做菜的模式。

  他五十來歲年紀,國字臉,濃眉大眼,常年跟灶火打交道讓他的面色顯得格外紅潤。

  圍裙上沾著幾片蔥葉,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條粗壯有力的胳膊。

  這後廚是他的天下,哪個小工該切配,哪個徒弟該掌勺,不用他多言語,一個眼神過去,眾人便各司其職。

  忽然,他瞥見施國慶領著幾個人從大門外進來,連忙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意盈盈地迎了出去。

  「施經理,這還沒到開飯的點,怎麼就過來了?」劉師傅嗓門洪亮,中氣十足,一開口便透著股爽利勁兒。

  施國慶又恢復以往嚴肅的模樣,眉宇間那股子年輕人少有的沉穩勁兒,倒讓人一時忘了他的實際年紀。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幾位是陸總的客人!聽說咱們這邊的大師傅飯菜比國營飯店的味道還好,特地來嘗一嘗。」

  話音剛落,劉師傅臉上的笑意便多了幾分認真。

  施國慶略微壓低聲音,但音量又剛好讓身後幾位客人聽得清楚:「劉師傅,陸總的這些客人走南闖北多年,吃過的好東西可不在少數。

  你的手藝能不能得他們的青眼,可就看這一波了。」

  施國慶這人向來如此,對待下屬該嚴厲的時候絕不馬虎,該說笑的時候也拉得下臉來。

  劉師傅頓時身子一挺,像戰士接到命令似的,連腰板都比剛才直溜了幾分:「哎,施經理,你這麼說,我得可把我看家的把式拿出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笑著朝幾個年輕人點了點頭,目光快速掃過眾人的臉。

  為首的是個年輕姑娘,梳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眉眼清秀,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旁邊站著一男三女,男的面容白淨,穿著件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神情間透著一股子不易察覺的傲氣。

  另外三個姑娘年紀都不大,一個圓臉,兩個瓜子臉,都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


  劉師傅心裡有數了,這撥客人不簡單,尤其是那男同志,從進門起嘴角便微微下撇,似乎對周遭一切都瞧不上眼。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大手一揮,安排手底下的小工備菜。

  施國慶主動拉開座椅,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大家在這邊稍作等待。

  劉師傅家裡以前是開酒樓的,做菜的手藝確實不錯。大家待會可以好好嘗一嘗。」

  這話聽著是客套,但施國慶心裡清楚,劉師傅的手藝遠非「不錯」二字能概括。

  當年劉師傅家那酒樓在省城也是叫得上名號的,只是後來時局變化,才輾轉到了這食堂掌勺。

  單說那道醋溜白菜,酸中帶甜,脆嫩適口,火候拿捏得連國營飯店的大廚都未必比得上。

  這番話他當然不會全盤托出,留三分餘地,待會才能讓客人有驚喜。

  作為領頭人,許六月含笑說道:「既然施同志這麼說,那我們可得好好品嘗一下了。」

  她的聲音不高,語調柔和,但字字清晰,聽著便讓人覺得舒服。

  說話時眼睛微微彎起,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過分熱絡,又不至於冷淡疏離。

  趙振華看到許六月和施國慶有說有笑,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方才在大門口初見時,他便覺得這姓施的看許六月的眼神不對勁,現在兩人又當著自己的面你來我往、相談甚歡,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從心底湧起。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蔑:「在這地方能吃到什麼好味道?真正有本事的大廚,都被國營飯店挖走了。

  要麼就是在各大國營廠的廚房裡。這種食堂,不過是大鍋燉菜的水平罷了。」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落在在場眾人耳中,卻分明是一根刺。

  劉師傅正拎著茶壺準備給幾位上茶,離得近,將趙振華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他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端著茶壺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在這食堂幹了一個多月,被無數人誇過手藝,還從沒被人這麼當面編排過。


  說他劉某人手藝不行,比指著鼻子罵他還難受。

  施國慶臉上也掛不住了。這趙振華什麼意思?當著他的面損他手底下的人,不就是擺明了不給他面子?

  他剛要張嘴反駁,就看到旁邊的許六月冷了臉。

  「趙同志,您見多識廣,品味是比我們要高尚很多。」許六月的聲音依舊不高,但語氣里多了幾分冷意,涼颼颼地刮過來:「可是在我看來,任何的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尤其是廚子,每個人的口味不同。況且有句話趙同志不知道嗎?

  大隱於市,小隱於山。或許在這不起眼的食堂里,就有出色的師傅呢。」

  她說「趙同志」三個字時,刻意咬重了幾分。

  那語氣不似平時與人交談時的溫言軟語,倒像是在提醒對方注意分寸。

  施國慶不由得多看了許六月兩眼。這姑娘看著溫溫柔柔,發起火來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他心裡暗暗叫好,又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悸動。

  旁邊的圓臉小丫頭跟著附和道:「就是啊。嘗都沒嘗,就對別人的廚藝進行評價,同志,你這個做法可有失偏頗哦。」

  小丫頭聲音清脆,像銅鈴鐺似的,說話時還故意學著許六月的模樣板起臉來,瞧著有幾分俏皮。

  她是許六月手底下的人,平時就對許六月極為信服,此刻見自家頭兒開了口,自然不甘落後。

  趙振華被兩個小姑娘一番擠兌,臉黑如墨。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自認見過的世面比在場所有人都多,沒想到竟被兩個乳臭未乾的丫頭片子當眾教訓,臉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扇了一巴掌還難受。

  另外兩個小丫頭根本不敢說話,默默地垂著眼,看著擦得鋥亮的桌子。

  趙振華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深吸了幾口氣,便把怒火壓了下去。

  他冷哼一聲,不再說話,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用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可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抽搐的嘴角,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看著他吃癟的樣子,施國慶還覺得挺爽。這人想在別人面前顯擺,沒想到被美女不留情面地懟了回去。

  他心裡對許六月的欣賞又多了幾分,這姑娘不光長得好看,還明事理,說話做事落落大方,比那些只會趨炎附勢的人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砰」的一聲,茶壺被他重重擱在灶台邊,水花四濺。

  幾個正磨洋工的徒弟被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只見師傅臉色鐵青,兩條濃眉都快擰成麻花了。

  劉師傅對著離他最近的徒弟就是一腳,力道不重,但足以表達心中的不滿:「還不快點幹活!

  外面的人可瞧不起咱們呢,拿出看家的本領來,土豆絲切得再細點!」

  那徒弟捂著屁股,委屈巴巴地點頭,手裡的菜刀掄得飛快。

  另外幾個徒弟也慌忙打起精神,切菜的切菜,刷鍋的刷鍋,後廚里的氣氛頓時從方才的閒散變成了一派熱火朝天。

  劉師傅叉著腰站在灶台前,環視一圈,心裡憋著一股勁。

  他想起方才趙振華說的話,越想越氣。什麼叫「真正有本事的大廚都被國營飯店挖走了」?

  他劉某人當年在省城也是叫得上名號的,要不是家裡那檔子事,如今國營飯店的主廚還指不定是誰呢。

  今天不讓那小子心服口服,他劉字倒著寫。

  「小王,去把我那瓶泡椒拿過來,就那瓶封了三年的。」劉師傅吩咐道。

  小王一愣:「師傅,那瓶你不是說要留著過年嗎?」

  「過什麼年!今天就是年!」劉師傅把圍裙往上一提,系得更緊了些:「老子要讓那小子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廚藝。」

  他親自出馬,速度加快了些許。鐵鍋在他手裡像長了眼睛似的,顛勺翻炒之間,火舌裹著鍋底,菜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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