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海川唯一能慶幸的是，百貨大樓這些年的底子還在，營業員訓練有素，商品擺放也有講究，就算是臨時來檢查，也不至於露怯。
可他還是有些後怕。尤其是許國立翻看意見簿的那一刻，他的心幾乎停跳了半拍。
「以後那本意見簿，我每個月都要親自看一遍。」童海川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扔掉菸頭，用鞋尖碾了碾那一點暗紅的火星，轉身走進百貨大樓。
而陸之野今天被他們拉著逛了半天，也實在是累得不行。
不僅身體上累，精神上還要和人鬥智鬥勇。
許國立的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到他身上，那目光不算犀利，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在掂量一件剛擺上櫃檯的新貨，看不清成色，也不急著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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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野面上陪著笑，心裡卻始終繃著一根弦，一句話說出去之前，要在舌尖上滾三滾。
他太清楚了，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不及，火候差一點都不行。
索性許國立並沒有過於為難他，來到大院之後，簡單交代了兩句，便把人放回去了。
陸之野可不認為他有這麼好心，而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許國立這一趟下來，看的不只是百貨大樓，還有幾條主要街道的鋪面、供銷社的倉庫、機械廠的職工受傷問題。。
哪一處沒有問題？哪一處經得起細看？哪怕是許國立，也要好好考慮考慮，該怎麼和上頭人寫報告。
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滿，有些事也不能點得太透，得給自己留餘地，也得給下面留面子。
最頭大的就是機械廠的廠長周志強。
雖說現在已經把人安撫得差不多了，可領導面前不好交代啊。
如果這件事情處理不好，他這個廠長可能都坐不住了。
這不，大晚上的，周志強連睡都不敢睡，直接找到童海川他們。
夜已經深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黑沉沉地壓在地上，風一吹，樹葉沙沙響，像有無數人躲在暗處竊竊私語。
堂屋裡亮著一盞燈，桌上擺著幾個搪瓷缸，茶已經涼了，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周志強心中忐忑不安，看著童海川的眼神裡帶著祈求：「老童，你和我說句實話。
你現在還和那姓陸的對著幹嗎？是不是他發現了我也參與其中，特地攛掇人給我使的絆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可那語氣里的焦灼卻壓不住，幾乎要燒起來。
昨天和陸之野的見面，周志強並沒有去。
一方面，機械廠作為整個清河市，總體發展排名前三的工廠，上趕著去見一個小輩，未免太掉價了。
他周志強在機械廠幹了二十年，從車間技術員一步步熬到廠長，什麼場面沒見過？
讓他去給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捧眼，他拉不下這個臉。
其次就是，他們這個行業，是陸之野上趕著求他們。
機械廠的零部件供應，在整個地區都緊俏，陸之野要搞商場，要打通上下游，少不了要求到機械廠頭上。
所以周志強並沒有把陸之野放在眼中。
童海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昨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老周啊，我感覺，這件事並不是姓陸的乾的。
他這點誠信還是有的，咱們既然已經答應了他的條件，他再去做這些沒頭腦的事情，那不是多此一舉嗎？
回頭被發現了，吃虧的還是他呀。」
他說著，端起茶缸想喝一口，發現水已經涼透了，又放下。
他看著周志強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的臉，繼續說道：「你仔細想想，是不是你們廠子內部鬥爭？
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副廠長即將調走吧？是不是有人盯上了副廠長的位置，甚至更心大地盯上了你的位置？
除了你們機械廠內部，誰還那麼清晰地知道這家人的情況？」
童海川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周志強後背驚起了一層冷汗。他猛地想起，那戶人家的情況，確實只有廠里少數人清楚。
正常人一聽說這家男人半邊身子都攪碎了，肯定著急忙慌的往醫院跑呀。
哪裡會有頭腦的衝到這些領導面前大喊大叫？？
童海川的話不無道理。這姓陸的來清河是沒多長時間，怎麼可能把他們家屬院的人員摸得清清楚楚？
想到因為廠子內部鬥爭，導致整個機械廠都吃掛落，甚至引起整個清河市商業部的不滿，周志強就恨得牙痒痒。
如果被他知道了這件事兒是誰捅出來的，絕對要把他大卸八塊。
他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像幾粒暗黃色的珠子。「別讓我查出來，查出來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周志強咬著牙說，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一時間，整個小院裡，大家都識趣地沒有說話。
有些話，當著這些人的面，童海川也不好講出來。
機械廠一旦下來，後面不知道有多少廠子虎視眈眈呢。
這話要是說透了，傳到旁人耳朵里，還以為他童海川在幸災樂禍。
這對於其他廠來說，是個機會。
只要抓住，未來3年內，各方面政策傾斜，大家都會好過許多。
可這話不能擺在檯面上說，只能爛在肚子裡。
此時的周志強暴跳如雷，其他人哪怕有別樣的心思，也都識趣地沒有出聲。
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看牆上的掛鍾，有人把玩著手裡的火柴，屋子裡一時間只剩下周志強粗重的喘息聲。
童海川神情疲憊，他今天雖然受到了領導的表揚，但因為陸之野要在這邊建設大商場的事情，導致百貨大樓的一舉一動備受矚目。
今天是因為他提前請了許多人在商場裡面晃悠，才有那麼好的效果。
平時的話，也就周六周天的時候，人員較多，銷售量比較好一些。
他比誰都清楚，今天的熱鬧是假的，是演出來的。
真正的銷售數字擺在那裡，騙不了人。眼下陸之野那邊還沒正式動工，百貨大樓就已經感受到了壓力。
一旦那個什麼商業廣場真建起來，以陸之野的手筆和手段，百貨大樓這幾層樓的老本，還能吃多久？
現如今，因為陸之野的決定，直面衝擊的就是百貨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