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大廠視察的差不多了,陸之野被安排到了別處,這些人則是坐進了會議室裡面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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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面,哪怕許國立一個勁地使眼色,甚至把茶杯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都沒有人敢接茬。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只聽見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許國立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
所過之處,那些在他剛來的時候,對他點頭哈腰、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表忠心的廠長、主任們。
此刻一個個都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有的假裝在本子上記著什麼,有的盯著茶杯里的茶葉沫子出神,仿佛那裡面藏著什麼了不得的機密。
坐在許國立左手邊的是紡織二廠的廠長劉大勇,平日裡最會來事兒,昨天許國立只要稍微皺一皺眉頭,他都能立刻遞上恰到好處的話頭。
可此刻,劉大勇那肥厚的脖子彎得都快折斷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說實在話,他們不是不怕許國立。
這從京市來的視察人員,官兒不知道比他們大了多少級。
放在以往,許國立如果發一句話,這些人擠破了頭都要把事情完成。
別說接茬了,就是許國立咳嗽一聲,他們都要打聽打聽是不是生病了。
可是現在,他們的把柄,落在陸之野手中。
昨天童海川後背直冒冷汗的樣子,他們可都盡收眼底。
那可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真正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童海川在清河市百貨系統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當年上面突然查帳,帳面上憑空少了三萬多,童海川硬是連夜湊齊了錢把窟窿堵上,第二天還能若無其事地陪著調查組喝茶聊天。
這個年代,3萬塊,一個村子裡的人,存款加起來也沒有這麼多。
可昨天,童海川站在那裡,後背的襯衫濕得能擰出水來,兩腿打著顫,嘴唇哆嗦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那副模樣,比見了閻王爺還嚇人。
誰知道陸之野這小子手中究竟掌握著怎樣的證據呢?是進貨單上的貓膩?是倉庫台帳的漏洞?還是某些見不得光的私帳?沒人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這些證據真的被捅到京市來的幹部面前,哪怕是許國立出面,都不一定能把他們保住。
說不定許國立自己都得被牽扯進去,哪裡還顧得上他們這些小嘍囉?
所以究竟和誰站一條線,這些人心裡還是有數的。
許國立視察一段時間,走就走了。
哪怕他心裡不痛快,也就是回去以後在工作報告裡多寫幾筆,或者以後在系統內部會議上點名批評幾句。
天高皇帝遠,他一個京市來的領導,總不可能隔三差五跑到清河市來給他們穿小鞋。
可陸之野不一樣。
陸之野這段時間把主要戰場轉到清河市,那可是要和他們打很長一段時間交道的。
這小子年紀不大,手段卻老辣得很。
他來清河市才多久?先是把水產公司的帳查了個底朝天,又不知怎麼的拿到了百貨系統的內部單據,連童海川都被他捏得死死的。
更可怕的是,他每次出手都留有餘地,不把人往死里逼,卻讓人時時刻刻提心弔膽,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一個搞不好,鬧個玉石俱焚,大家頭頂上這頂帽子都保不住。
不不不,說不定連帽子下面的腦袋都得搬家。
正所謂天高皇帝遠,他們這些國營企業,只要明面上的各方面不出現問題,許國立拿他們沒辦法。
帽子自然而然也能保住,只不過有些挫折罷了。
所以這些事情孰輕孰重,這幾個人還是分得清楚的。
節骨眼上,他們還是不做出頭鳥,去和陸之野對著幹了。
是以,當許國立再次把目光投向他們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
劉大勇甚至開始在本子上畫起了圈圈,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的,仿佛那是某種高深的數學演算。
許國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著,每敲一下,在座的人心就跟著抖一下。
空氣像是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許主任,我看這事兒.......還是您來定奪比較穩妥。」
說話的是肉聯廠的副廠長孫德旺,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明確表態,又給了許國立一個台階下。
許國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孫德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他本想著出來打個圓場,卻沒想到許國立根本不接這個茬。這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今天安排的幾個工廠都已經視察的差不多了,特地把前面幾個工廠的廠長喊過來開會。
原本想著讓他們和陸之野打擂台,可現在這些人一個兩個的全都不接茬,讓許國立的安排功虧一簣。
這讓許國立如何不生氣?
如果都是自己人,許國立大可以明說。
可一旁的趙一昇還在那裡虎視眈眈。
許國立閉了閉眼,懶得再去看這些人。趙一昇則是拿著鋼筆耐心地做著登記,聽著大家的匯報。
而此時此刻,另一邊的童海川正著急地在百貨大樓裡面等著,腳步不停地在大廳里踱來踱去,皮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咔咔」聲。
昨天晚上,他就通過親近的人得到消息,說今天最後一個視察地點將會是百貨大樓。為此他一夜沒怎麼合眼,反覆推敲著各個環節可能出現的問題。
天還沒亮他就到了大樓里,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櫃檯擦得鋥亮,貨品碼放得整整齊齊,就連平時最不起眼的樓梯拐角,他都讓人拿抹布擦了三遍。
他甚至還特意安排了一批「群眾演員」......
從各個科室抽調來的職工家屬,讓他們假裝成顧客在樓里逛。
這樣領導們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派熱鬧繁榮的景象。
可這眼瞅著都五點多鐘了,按照原計劃,領導們四點鐘就應該到的。
童海川焦急地望著手腕上的表,秒針走一圈,他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會不會是路上出了什麼岔子?會不會是臨時改了行程?
又或者,是不是有人從中作梗,故意不讓他們來百貨大樓?
一想到陸之野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童海川的後背又開始冒冷汗了。
他走到窗戶口,探著身子往大街方向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