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看陸之野那副嚴肅的表情,又是皺眉又是抿嘴的,他還以為是什麼為難的要求——比如讓他動用警力去查某個特定的人,或者讓他幫忙掩蓋某些內情。
這些事都不好辦,他也做好了據理力爭的準備。
沒想到陸之野說的是這個。
就這麼簡單。
李子強的心頓時放鬆了幾分,甚至暗自鬆了口氣。
這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本來就是他的分內之責。
公安辦案,查清事實、澄清謠言,這都是應該做的。
更何況陸之野說的是實情,這些圍觀群眾不明真相,要是出去亂說,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點了點頭,答應得乾脆利落:「這是自然。就算陸同志不說,我也打算走之前跟他們交代幾句。
不能讓謠言從咱們眼皮子底下傳出去,這也是我們公安的職責。」
陸之野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遞了一根煙過去。
這邊說定了,那邊的收尾工作也進行得差不多了。
另外幾個假死的人被醫生和公安一起抬上了救護車,拉去了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和化驗。
而趙偉的待遇就沒那麼好了,他被兩個公安一左一右地架著,直接掛在了一輛自行車后座,帶去了公安局。
一路上趙偉的臉白得像張紙,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說什麼,可一看到旁邊公安那嚴肅的面孔,又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院子裡的人漸漸少了,可牆頭上那些看熱鬧的還賴著不走。
他們看見了人被抬走,看見了趙偉被帶走,但屋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隔得遠,聽不清楚也看不真切,心裡的好奇就像被貓爪子撓著一樣,癢得難受。
李子強朝牆頭那邊走去。他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沉穩有力,公安制服上的銅扣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牆頭上的人看見他走過來,本能地往後縮了縮,但沒有一個人真的跳下牆頭跑掉。開什麼玩笑,戲還沒看完呢,誰捨得走?
有個膽子大的胖大娘,就是之前嗑瓜子嗑得最歡實的那一個。
看見李子強走近了,不但不躲,反而把手裡最後幾顆瓜子往嘴裡一塞,嘎嘣嘎嘣嚼了兩下,瓜子皮隨手一吐,就大剌剌地開了口。
「公安同志,裡頭究竟是咋回事啊?」
她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語氣裡帶著三分好奇七分看熱鬧:「你給咱說說唄,這工地上不會真的草菅人命吧?」
她這話一出,旁邊的人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就是就是,我們都看見了,抬出去好幾個呢,臉都是青的!」
「那可不是,鼻子都流血了,嚇死個人!」
「公安同志你給句準話,咱這胡同挨著他們工地,要是這地方不乾淨,咱住著也不放心啊!」
李子強無語地看了那胖大娘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還怪會找詞兒,連『草菅人命』都用上了。
這又不是舊社會的黑幫火拼,哪來那麼多腌臢手段?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的,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工地上明目張胆地害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牆頭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法治社會,人人守法遵紀是底線。」李子強掃視了一圈牆頭上那些探頭探腦的面孔,一字一頓地說道:「陸氏集團是從鵬城過來的正規企業,手續齊全、資質過硬,是響應國家號召來咱們這邊投資建設的。
這樣的企業,肯定也會牢牢遵守國家法律法規,不會也不敢做那些違法亂紀的事情。
這一點,我可以給你們打包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嚴肅起來:「反倒是你們,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今天的事情,公安還在調查當中,案子還沒結。
如果有人在外面添油加醋、胡說八道,傳出不好的謠言,對陸氏集團的聲譽造成了影響,人家專門聘請的律師團隊可不是吃素的。
到時候律師函送到你家門口,告你一個誹謗、損害商業信譽,那可是要上法庭打官司的。
官司輸了,賠錢是小事,留案底可是大事,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李子強說的頭頭是道,有理有據,語氣裡帶著一個老公安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這番話一半是真的在提醒,一半也是在敲山震虎。
這些人不怕工地上的工人,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公安。
果然,牆頭上安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一個瘦高個男人忍不住了,他蹲在牆頭上,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歪著腦袋看著李子強,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公安同志,你瞧你這話說的,咋還嚇唬人呢?
我們可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市民,咋可能散播謠言呢?」
他扭過頭,朝旁邊的人擠了擠眼睛,提高了嗓門:「我們就說一說自己看到的,自己看到的還能是假的?
大傢伙說是不是?」
這話一出,牆頭上頓時又熱鬧起來,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
「就是啊!我們親眼看見的,那還能有假?」
「我剛才聽見他們工地自己的人嚷嚷著死人了,聲音大得隔壁胡同都聽見了,還能怪我們瞎傳話?」
「對!是他們自己人喊的,又不是我們編的!」
「自己人說的話,我們轉述一下,這也有錯?」
七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的聲音像一群麻雀炸了窩,吵得李子強腦仁疼。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可那些人正在興頭上,哪裡肯聽他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大了。
李子強被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裡暗暗叫苦。
按理說,這種案子還在偵查階段,很多細節都不方便對外透露太多。
尤其是假死藥這種東西,太敏感了,傳出去說不定會打草驚蛇,讓背後的人有所防備。
他本想著說幾句官話把人打發走就行了,可這群街坊鄰里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不依不饒地追著問,根本沒有要散的意思。
更要命的是,他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陸之野還站在後頭,正虎視眈眈地等著他兌現承諾呢。
剛才他可是拍著胸脯答應了要幫人家澄清的,要是就這麼被幾個街坊問住了,灰溜溜地走掉,那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