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忙不迭地點頭，也有人茫然地搖頭。
一個看起來頗為機靈、留著寸頭的精瘦男人，一看就是這群人的主心骨之一，趕忙上前一步，黝黑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大聲說道：「老闆，老闆！
我們這幾十號人是一個村子的。
剩下那些兄弟，是聽說我們要來這邊打工，半路上跟過來的。」
他像是怕陸之野嫌棄人多，連忙解釋道：「隔壁縣離咱們這邊可遠咧，光是坐那個大巴車，一個人就要足足2塊錢呢！
我們大傢伙兒為了省這2塊錢，就商量著，吆喝一聲，甩開兩條腿走過來了。
這不，路上就陸陸續續碰到了好些個一樣出來找活計的兄弟。
大家聽說了您這兒待遇好、工錢高，都想著來碰碰運氣。老闆，我們都是能吃苦的實在人！」
陸之野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說道：「大家所說的情況，我都了解了。但是，醜話說在前頭。」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確保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工地現在雖然缺人，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要。
現在工期趕得緊，火燒眉毛，我們儘量招收的是手腳麻利、有把子力氣的青壯年。
大家趕了那麼多天的路，肯定都累了，我陸之野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已經安排廚房那邊，給大家做頓熱乎飯吃。」
眾人一聽有飯吃，臉上都露出了喜色。可陸之野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吃飽喝足之後，會有我們的工作人員進行篩選。
適合留下來的人，我陸之野歡迎，以後就是一家人。
不適合留下來的人，你們也別灰心，可以選擇另外去尋找更合適的工作。
或者，由我這邊安排車輛，把你們安安穩穩地送回去。」
隨著他「不適合」三個字說出口，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才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這群工人的身上，而不是僅僅看到「人很多」。
這一看，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
這群百十口子人里，竟然良莠不齊。
有不少都是頭髮花白、佝僂著腰的老人，眼神渾濁，步履蹣跚。
還有一些雖說是年輕些，但眼神呆滯，問三句答不出一句，一看就不是幹活的料。
更有一些人，純粹是聽說有免費的飯吃，來湊熱鬧混吃喝的。
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里，真正能頂用的精壯勞力，頂多也就三四十號人。
看到這番情景，連趙一昇都不由得在心裡犯起了嘀咕，滿心的不解。
這麼多雙領導的眼睛在這裡盯著呢，陸之野這個時候搞篩選，把這麼多人當場刷下去，這不是把把柄往別人手裡送嗎？
那些被刷下來的人，心裡能沒怨氣？
萬一鬧起來，可怎麼收場？
為什麼不先虛與委蛇，好吃好喝地把人穩住，等這群視察的領導走了以後，再關起門來，把不合適的悄悄打發掉，把事情壓下去呢？
這不是純粹給自己找事添堵嗎？
果不其然，陸之野話音剛落，立馬就有人跳了出來。
李國強這次倒是學精了，沒有自己赤膊上陣，而是朝身旁的一個男人使了個眼色。
那男人早就得了授意，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用一副悲天憫人的口吻質問道：「陸同志，你剛才沒聽這些工人兄弟說嗎？
他們可都是靠著兩條腿，一步步走著過來的！人家大老遠地奔著你來，想討份生活，你就這樣輕飄飄一句話把人打發了，這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他這話問得看似委婉，還帶著商量的語氣，倒沒有立刻引起公憤，但字字句句都扣著「人情」二字，陰險至極。
陸之野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盯著這個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那人心裡直發毛。
陸之野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這位同志說這話，我倒是不明白了。
難道說，你們機關大院招人的時候，是只要有人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必須得全盤接收嗎？」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視對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無論是國營工廠還是機關單位，選拔人才，那都是要經過嚴格的筆試、面試，層層篩選。
這世上，有多少有志青年，跋山涉水，甚至餓著肚子走幾十公里的山路，就為了去尋找這樣一個考試的機會！
那為什麼國營工廠和機關大院，沒有把所有人都招進去，反而要擇優錄取呢？
大家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很簡單，那就是『合適』二字。
我今天這麼做，也是因為這個道理。」
這番話，如同無形的耳光，抽得那人啞口無言，悻悻地閉上了嘴巴。
他能怎麼反駁？難不成要他當著這麼多工人的面，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大院的崗位金貴，當然要篩選高素質人才，這些泥腿子怎麼配跟我們比？
這話要是敢說出來，明天他腦袋上「脫離群眾」、「看不起勞動人民」的帽子，就能把他壓死。
陸之野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領導，不卑不亢地問道：「不知道各位領導，對我的安排還有沒有疑問？
如果沒有的話，我們那邊就要正式實行招工工作了。」
現場鴉雀無聲，沒人再敢答話。陸之野聳了聳肩，像是剛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頭對施國慶吩咐道：「施經理，去，按我說的辦。
把所有的工人都在那邊登記造冊。
符合條件的留下，不符合條件的，就像我剛才講的，要回家的，我們客客氣氣地安排車送回。
想留在這裡另謀出路的，也讓他們喝口水，吃了飯再走。咱們仁至義盡。」
施國慶抹了把頭上的汗，連連點頭，心裡對陸之野的佩服又多了幾分。
而此刻，站在人群當中的張德，也忍不住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長長地鬆了口氣，心裡一陣後怕。
還是陸老闆想得長遠，做事滴水不漏。早在昨天，陸之野就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有人煽動大批工人前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