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渾身一顫,低下頭:小的……明白。
他帶著那批,急匆匆地趕回了道人族營地。
營地內外,此刻正亂成一團——絆人族的大軍還堵在門外,各部頭領都在忙著調派人手,加固防務。誰也沒工夫去細究,道格拉斯身後多出來的那幾張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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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領著人,大搖大擺地穿過營地,逢人便說:奉道道汗首領之命,巡視營地防務!
守營的兵丁認得他,又見是奉首領之命,自然不敢多問。
而借著的名頭,道格拉斯帶著那批人,在營地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情報精英的目光,早已在暗中鎖定了各自的目標——那個餵馬的壯漢,那個修柵欄的獵戶,那個在後營劈柴的漢子……
都是他們在道人族這段日子裡,早就畫進畫像里的人。
你,還有你,跟我來。道格拉斯走到那餵馬的壯漢面前,沉聲道,那邊有點事,要你們搭把手。
那壯漢不疑有他,放下手裡的活計,跟著道格拉斯走向了營地的一角。
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一個接一個。
那些被點了名的人,都被道格拉斯以有事要他們做的名義,帶到了無人的角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那裡。
取而代之的,是幾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就地換上了他們的衣裳,混進了人群之中,彷佛從來就在那裡。
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就像那幾個人,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道格拉斯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放進來了一群什麼人。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道格拉斯,怕是再也回不了頭了。
而另一邊,棉人族營地。
首領!當真要出兵?一個頭領忍不住問道,萬一那道人族的小子,說的是假話——
假話?棉麻緩緩站起身,他說的是假話,咱們去了,無非是白跑一趟;可若他說的是真話——絆人族和道人族真打起來,咱們棉人族隔岸觀火,回頭,兩家怕是都要記恨咱們。
這趟兵,出得。
傳令下去——點兵,隨我去兩族陣前,勸阻罷兵!
棉人族兵馬,浩浩蕩蕩,開出了營地。
而就在他們出發的那一刻,遠處的山坡上,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報都督——一名情報人員翻身下馬,快步來到趙龍面前,壓低聲音,棉人族出兵了!看方向,是朝著兩族陣前去的!
趙龍站在坡頂,望著遠處那支蜿蜒的隊伍,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好戲,就要開場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溫加查查和章邯:
溫加查查首領——
章將軍——
末將在!
絆卡的大軍,如今都在道人族門口。絆人族的老營,正是空虛的時候。趙龍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兩人心頭,你們二人,各領一支人馬,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摸向絆人族營地——
今夜,我要讓絆人族,顧頭,顧不了尾!
夜色漸濃。
兩路兵馬,如同兩道黑風一般,悄然消失在草原深處,朝著絆人族營地的方向,無聲無息地摸了過去。
趙龍的棋盤,已經鋪開了。
草原上的局勢,在他眼裡,從來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張網——每一根線,牽著哪顆子,他早就盤算得一清二楚。
潛伏在道人族營地里的情報精英,是他扎進去的釘子。
溫加查查和章邯那兩路摸向絆人族老營的人馬,是他伸出去的手。
而棉人族那支浩浩蕩蕩、號稱勸阻罷兵的大軍,是他算準了會落下來的棋子。
三路人馬,看似各不相干,實則全靠那一套電台通訊,在暗中連成一體。趙龍居中調度,凡有命令,皆由身旁的電報員一一發報——那邊的精英剛有所動作,一道道電波便無聲地傳了回來;棉麻的大軍才出營門,消息便已經落到了趙龍的案頭。轉瞬之間,一道道命令又化作電波,送回了草原的各個角落。
他給每一路,都算好了時辰,算好了路徑,算好了該在什麼時候、什麼位置,露出自己的。
這一夜,他要的,不是殺多少人——他要的,是讓絆人族的膽子,自己先破。
夜風漸起。
道人族與絆人族對峙的陣前,火把連成一片,人影幢幢。
絆卡的大軍,已經在道人族門口紮下了營盤,圍了整整一天。將士們枕戈待旦,雖未動手,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而就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出了道人族的營地。
他們穿著道人族的衣裳,混在夜色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正是那些被道格拉斯進來的情報精英。
他們分散開來,像幽靈一般,摸向絆人族大營的各個角落。
先是東邊的草料堆。
一道火光,毫無徵兆地騰起,眨眼間便竄成了沖天的大火!草料是軍中的命脈,這一把火,燒得絆人族將士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走水了!草料場走水了!
守夜的兵丁驚呼著撲向火場,然而還沒等他們靠近,西邊的帳幕,又冒出了滾滾濃煙。
緊接著,是拴馬樁的方向——戰馬受驚,嘶鳴著掙斷韁繩,在營地里橫衝直撞,踏翻了火盆,撞倒了帳杆,把整個大營攪得人仰馬翻。
有人襲營!有人襲營!
火光之中,黑影們混在亂軍之間,見縫插針,手起刀落。他們專挑那些驚惶失措、落單的人下手,一刀一個,乾淨利落,絕不留情。絆人族將士本就亂成一團,被這暗中的冷刀子一攪,更是魂飛魄散,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
救命!
別擠!都別擠!
馬!馬驚了!快躲開!
絆人族大營,瞬間炸開了鍋。火光沖天,喊殺聲、馬嘶聲、哭喊聲攪成一團,亂得不可開交。整個營盤,彷佛一鍋煮沸的粥,翻湧著、沸騰著,再也收不住。
而就在這時——
而就在此時,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亮起了一條長長的火龍。
那是棉人族的大軍。
火把連成一線,一眼望不到頭,旌旗獵獵,刀槍如林——正浩浩蕩蕩地朝這邊開來。
雙方之間,還隔著一大段距離,卻已經能遠遠地望見彼此了。
是棉人族!棉人族的大軍來了!
絆人族將士先是一愣,隨即有人驚喜地喊出聲來:棉人族來幫咱們了?!
然而,驚喜只持續了一瞬。
混亂之中,不知從哪裡,忽然爆發出幾聲尖銳的吶喊:
道人族和棉人族聯手了!他們要兩面夾擊絆人族!要趁機吞併咱們!
看啊!棉人族的大軍都開到陣前了!他們就是來助道人族滅咱們絆人族的!
快跑啊!再不跑,咱們絆人族就完了!
這幾聲吶喊,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暗中接力一般,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急。東邊喊完,西邊接上;火堆旁喊完,馬群邊又起。
那聲音,混在火光與混亂之中,根本辨不清是誰喊的——可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進了絆人族將士的心窩裡。
營中的慌亂,瞬間變成了恐慌。
方才還在救火的人,扔下了水桶;方才還在整隊的人,丟下了兵刃。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跑!往營外跑!
慌什麼!都給老子站住!
絆卡披著甲,大步衝出中軍帳,看著眼前火光沖天的營地,臉色鐵青得嚇人。
都給我站住!誰再亂跑,軍法從事!
可他一個人的聲音,如何壓得住滿營的恐慌?
首領!棉人族的大軍真的來了!他們跟道人族夾擊咱們啊!
首領!再不撤,咱們就全交代在這兒了!
絆卡一把揪住那喊話之人的衣領,咬牙切齒:你親眼看見了?棉人族動手了?!
沒……沒動手……可他們的大軍,就堵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啊!
絆卡狠狠將那人一推,胸口劇烈起伏。
他當然知道,這事透著蹊蹺!
那火,起得詭異——三處火頭,幾乎同時騰起,哪有這麼巧的?
那吶喊,來得更是莫名其妙——什麼道人族棉人族聯手,什麼兩面夾擊吞併,仔細一想,全是漏洞!
棉人族若真要夾擊絆人族,何必要大張旗鼓地打著勸阻罷兵的旗號趕來?直接趁夜合圍,不比這喊打喊殺來得痛快?
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攪渾水!
都給我聽好了!絆卡沉聲道,這火,這喊聲,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咱們若是亂了陣腳,那才正中那背後之人的下懷!
幾個貴族首領圍上來,神色卻依舊惶惶:
首領,您說得在理!可眼下——滿營都炸了,將士們哪裡還聽得進這些?
是啊首領!棉人族的大軍明晃晃地開到眼皮子底下了!就算不是夾擊,咱們再不走,怕也要被人包了餃子!
要不……咱們先撤一步?回去穩住陣腳,再派人查清此事?
撤?!絆卡怒道,咱們大張旗鼓地來討說法,如今灰溜溜地撤回去——道人族那邊,還不知要怎麼笑話咱們!
可首領——一個貴族壓低了聲音,將士們的心思,已經散了。這仗,打不成了!
絆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駁。
他當然想留下來,查個水落石出,討個公道。可眼下的情形,滿營慌亂,軍心已散,棉人族的大軍又堵在門口——他總不能當著全軍的面,說這是有人在挑撥離間吧?
萬一……萬一那吶喊,是真的呢?
他賭不起。
這一仗,打不成了。
都給我聽著!絆卡猛地一揮手,聲音如雷,所有人,即刻撤回部落!
違令者,斬!
火光映著他鐵青的臉。
絆人族的大軍,在慌亂之中,丟盔棄甲,如同退潮一般,撤向了絆人族部落的方向。
而此刻,棉人族的大軍,仍停在半路上。
棉麻勒著馬,望著前方那片沖天火光,眉頭緊鎖。
方才還隱約聽見喊殺之聲,這會兒,對面的大營卻突然動了——黑壓壓的人影,正亂糟糟地朝著部落的方向退去。
首領,絆人族……好像撤了?身旁的頭領低聲道。
棉麻沒有接話。
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帶兵出來,本是為了勸阻兩家罷兵。可這勸阻的話,還一句都沒說出口,絆人族的大營,便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追上去?
不行。
事出蹊蹺,貿然行事,只怕正中旁人的圈套。
棉麻緩緩抬起手,沉聲道:傳令,全軍停下,就地待命。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而遠處的山坡上,趙龍望著那退潮般撤去的大軍,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發報。
身旁的電報員立刻會意,手指如飛,敲擊著發報鍵——一道道命令,化作無聲的電波,瞬間傳向了草原的各個角落。
趙龍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撤了。
這一夜,絆人族的膽子,算是被嚇破了。
夜幕之下,草原深處,兩路人馬正借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逼近絆人族的老營。
一路由溫加查查親自率領,一路由章邯坐鎮指揮。
他們都是趙龍棋盤上早就備好的刀。
絆人族的老營,此刻正是最空虛的時候。絆卡率著大軍去了道人族門口討說法,營中留守的,不過是些看家的衛兵、放牧的老弱,還有那成群的牛羊。
守營的哨兵,正倚著哨塔的欄杆打瞌睡。
忽然——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正中那哨兵的喉嚨!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從哨塔上栽了下去。
緊接著,營地的四面,幾乎同時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敵襲!敵襲!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出了第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