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還得給它淨屍不成?
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秦河心底凝滯的困局忽然鬆動了一絲。
旁人焚屍,只求除穢滅邪,斬盡一切陰煞隱患。
但他焚屍數載,經手魔屍詭骸無數,早已摸透了這一行最底層、最無人知曉的門道。
屍為生前遺蛻,是生靈留在世間最後的痕跡。
但凡生前有執念、有堅守、有未盡之願者,身死道消之後,軀殼都會殘留一縷微弱的本我意志。
不顯不躁,藏在筋骨肌理深處,萬古不散。
這尊盤踞禁忌空域的上古猿形古屍,沉澱歲月何止千萬載,硬生生扛住虛空亂流與法則沖刷而不腐,怎麼可能全無殘存意志?
尋常殺伐、烈焰、禁制,皆是外力摧毀,是相悖的侵奪,只會觸發這片空域的懲戒殺機。
可淨屍不同。
淨屍,是歸整遺蛻,是送逝者體面落幕,是成全一段沉寂萬古的願業。
若是這巨屍真有殘念留存,未必會牴觸這場收尾。
甚至,有可能會主動配合。
這猜測沒有很堅實的依據,也算不上推演,更算不上謀劃。
這是秦河焚屍多年,刻進骨子裡的直覺。
眼下前路封死,強攻無解,尋隙無門,與其困坐僵局,不如放手一試。
秦河抬眸,細細打量眼前這尊龐然古屍。
整具軀殼殘破得觸目驚心。
頭顱崩碎三分之二,只剩半邊顱骨孤零零支撐著輪廓,往日神威蕩然無存。
胸腹位置各有一處貫穿式巨洞,邊緣筋骨焦黑碳化,像是被無上力量硬生生洞穿。
細微處的損傷更是數不勝數。
右爪全然缺失,肩胛骨碎裂塌陷,數根肋骨齊齊斷裂,下肢骨節錯位斑駁,滿身都是血戰留下的傷痕。
淨屍的第一步,從來都是補齊殘缺,規整遺形。
世人總以為淨屍需要天材地寶、特製靈材,實則不然。
秦河經手屍骸千千萬,從來不拘外物。
木頭、碎布、靈草殘根、堅硬釺石,乃至下界凡俗的果核、煤球,他都曾用來填補屍身殘缺。
說到底,焚屍終局皆是化灰,外物只是臨時規整形貌,求的不是完美無瑕,是逝者一份體面,是遺蛻一份完整。
此地是歸墟禁忌空域,滿目荒蕪廢墟,無半分精緻靈材可用,只能就地取材。
秦河不敢真身貿然移動,唯恐再次觸動空域懲戒殺機。
他心念微動,數十虛化分身悄然離體,氣息斂得乾乾淨淨,不泄半分靈力,如同一縷無形清風,貼著虛空緩緩遊走,探查四周廢墟。
巨屍體量太過龐大,尋常碎石殘塊根本起不到半點填補作用,必須尋到體量匹配的物件。
虛空死寂,風息寥寥,遍地都是風化已久的岩塊與湮滅的殘墟碎片。
小半個時辰轉瞬即逝,秦河將周邊百里空域盡數探查一遍,入目儘是細碎雜物,沒有一件能勉強匹配巨屍的殘缺創口。
視線盡頭,廢墟亂石堆深處,橫臥著一尊龐然巨物。
那是一隻巨大的獸爪殘骸,通體覆蓋著暗沉古褐的堅硬鱗甲,甲紋古樸深邃,帶著歷經萬古的厚重滄桑。
爪骨粗壯巍峨,五根利爪修長鋒利,即便沉寂無盡歲月,依舊凝著一絲凜冽的肅殺之氣。
整隻巨爪如同一座倒伏的小山,穩穩壓在層層碎石之上,周遭虛空的滯重氣場,竟與遠處的猿形古屍隱隱契合,渾然一體。
秦河瞳孔微凝,心底驟然掀起一陣波瀾。
他當即操控分身快步靠近,神魂細細掃過巨爪肌理、骨節紋路、鱗甲排布。
越看,心底的震驚便越濃烈。
骨紋走勢完美契合,鱗甲肌理同源,就連殘損的斷面凹凸都分毫不差。
這不是別處散落的尋常古物。
就是上古猿屍遺失的那隻右爪!
原裝原配的遺蛻碎片!
秦河緊繃了許久的心神,驟然鬆快下來,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僵局之中,竟撞上門來這般天大的機緣,屬實是運氣擋都擋不住。
他沒有貿然狂喜,依舊謹慎至極。
先讓分身繞著巨爪反覆探查,確認周遭沒有潛藏殺機、隱匿禁制,也沒有任何異動隱患後,才徹底放下心來。
下一瞬,秦河本體抬手,溫和靈力化作無形牽引之力,穩穩覆裹住如山般的巨爪。
他刻意收斂所有攻擊性靈力,不用拉扯、不用蠻力,只以最輕柔的道韻托舉,緩緩將巨爪從廢墟之中移出。
沉重的巨爪被凌空托起,鱗甲上沉澱萬古的塵埃緩緩飄落,無聲無息朝著猿形古屍的方向挪移。
一路行來,周遭封禁氣場層層疊疊,依舊帶著鎖死一切的滯重感。
此前哪怕他分毫靈力異動,都會觸發空域的滅生懲戒。
可今日,這截原裝斷爪前行之時,層層禁忌壁壘竟主動讓出一條通路,沒有半分阻攔,沒有絲毫殺機浮現。
萬古封禁的壁壘,仿佛天生就接納這縷失散的遺蛻。
秦河眼底微光閃爍,心中的猜測徹底落地。
這具古屍,果然有殘念留存。
這片空域的禁忌,護的從來不是死寂骸骨,是這縷萬古未散的執念。
他凝神定氣,精準把控方位,將巨爪緩緩對準古屍右側空蕩蕩的斷口。
骨節對位,肌理貼合,紋路呼應。
當斷面徹底貼合的剎那,一聲低沉、渾厚、穿透萬古沉寂的轟鳴,驟然響徹整片空域。
轟隆!
巨爪穩穩接駁而上,嚴絲合縫,完美歸位。
同一時刻,整具千百丈的上古猿屍劇烈一震,周身沉寂萬古的筋骨齊齊震顫,發出細密的咔咔鳴響。
原本死寂暗沉的鱗甲紋路,緩緩亮起一縷極淡的灰白微光,順著周身骨骼脈絡緩緩遊走、蔓延。
沒有狂暴的靈力爆發,沒有恐怖的氣息外泄。
但整片禁錮空域的沉滯氣場,在這一刻,悄然鬆動了一絲。
秦河懸立虛空,靜靜望著眼前一幕,心底瞭然。
淨屍之路,可行。
這尊孤獨鎮守萬古、戰死不歸的上古巨獸,正在回應他這份最樸素、最赤誠的體面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