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公園裡的霧沒散盡。
鐵門早已被拉開，門軸上的鏽被風一吹，發出斷斷續續的尖響。
這片公園因為臨近濕地，沼氣重，所以才廢棄的，而且荒廢了很多年。
野草從磚縫裡鑽出來，老滑梯斜在沙坑裡，漆面嚴重鏽蝕剝落。
園裡的水泥地裂出幾道大口子，從門口一直裂到噴泉台子。
台子裡沒水，堆滿落葉和空瓶。
今天，這地方醒得比任何時候都早，也比平時更加熱鬧，一改往日的寂寥。
狼幫的人先到了。幾輛麵包車和私家車貼著路邊停下，車門拉開，人一簇一簇地下來。
有人往裡搬摺疊椅，有人負責發水，還有人把沒熄菸頭踩進土裡。
來的人不算少，除了本幫兄弟，還有狼王跑動請來的幾股外援。
外援大多是些中年輩的舊人，有的已經不在街面上討生活，穿得低調，也不怎麼和人搭話。他們站得靠後，像專門來壓陣的。
狼王站在最前面，穿著那件舊皮衣，領子豎起來。
他臉色不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幾夜沒睡。斷眉站在他左手邊，辰北和大奎靠後兩步。
大奎手裡沒提東西，兩隻手垂在身側，僵硬的像一尊雕像。
再往後，是全幫最有膽氣的人，一排排站著，不怎麼說話。
後續又有車輛到來，停在了公園附近。
從車上下來的人，都是來助陣的，來自不同的幫派。
凡是能來助陣的，都跟狼王有關係。
人越聚越多。
烏壓壓占據了一邊，越來越吵鬧。
大家都知道，今早只是文斗，不需要動手。
所以來助陣的人都很輕鬆。
有人抱怨自己連早餐都沒吃，等結束之後，狼王一定得請客吃頓好的。
狼王滿口答應。
對方也開始上人了。
先是幾輛摩托車，接著是黑色商務車，最後是一輛黑色大奔，車頭在晨光里反著冷光。
車門打開，人像從車肚子裡往外倒，一波接一波。
癩臉強在中間，被十幾個大漢圍著。
他那張月球表面一樣的臉，無論放在哪裡，都是最丑的。
他身上套著一件黑底金扣的綢衫，扣子解開兩顆，露出小半截金項鍊。
他的鞋是尖頭皮鞋，走路時腳跟先落地，一步一響，像在給身後那支黑壓壓的隊伍打拍子。
身後跟著的，才是真正的排場。
那些人三五成群，衣服不統一。
有的蹲在摩托旁，有的靠在車門上，有的拎著用報紙包著的長物。
還有人背著包，背帶勒得緊，包底下沉甸甸的。幾個上了年紀的江湖前輩站在兩撥人之間的空地上。他們不說話，只遠遠看著。
來的人越來越多，人數上開始出現明顯的差距。
癩臉強那邊的人數占據優勢，不光是人數更多，質量也不差。連一些大幫派的骨幹，都過來給他撐腰了。
癩臉強走到自己那一邊的正中間，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座公園。
然後他仰起臉，沖狼王笑了笑：「早啊，狼王！你那邊的人不多啊。是都沒睡醒嗎？還是說，你的面子就這麼點？」
「急什麼，還沒到時間呢。還有人在路上。」狼王道。
「哈哈，你就別自欺欺人了。老老實實認輸吧。文斗又不要你的命，只是讓你當著大家的面，給我磕頭認錯罷了。江湖最重要的就是尊卑。你，只配跪在我面前伏低做小！」
對面的狼王沒吭聲，明顯還是心虛氣短了。
陣仗不如人，說什麼都沒用。
癩臉強慢慢收回胳膊，在原地轉了小半圈，掃視自己身後的人。
他背過手，像在自己家院子裡踱步：「兄弟們真是捧場，來了這麼多人。今天我心情好，等狼王下跪之後，我帶大家找樂子去！」
周圍的混混們紛紛起鬨。
辰北站在狼幫這堆人里，能明顯感到，自己這邊氣氛壓抑低迷。
大奎低聲說：「對面人比我們多。」
辰北沒回，只望著癩臉強。
用的是看死人的眼神。
就見癩臉強得意洋洋，走來走去，與身邊的人說說笑笑。
直至癩臉強接近了一個手下。
一個叫做雷子的手下。
一個總是背著炸藥包的瘋子。
辰北藏在袖子裡的手，果斷按下了引爆開關。
轟！！！
雷子的炸藥包轟然爆炸！！！
背包前一刻還貼著他的背，下一刻就成了一團炸開的火。
爆炸從人堆正中產生。
一團白黃色的火球一瞬間爆開，又猛地散成黑紅的濃煙。
音波巨響，引發震盪，整片公園都被這一聲撞得往上一跳，遠處林子裡的鳥成片飛起，嘰嘰喳喳地全散了。
離爆炸最近的幾個人像被風掀起的紙片，整個人橫著飛出去。
附近的摩托車成片倒下。
有幾個靠得稍遠近點的，被氣浪一衝，像被鞭子抽中後脊，撲在地上半天翻不了身。
煙是濃的，灰裡帶黑，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焦油味，像一車舊輪胎被點著了。
附近的草葉上濺著不少亂七八糟的碎塊，甚至有斷掉的手。
癩臉強就倒在離雷子不到三步的地方，綢衫已經燒爛了，少了一條胳膊，半張臉也沒了，被當場炸死，再無搶救的可能。
火光暗淡下來，濃煙飄飄蕩蕩。
幾個小弟反應過來，一邊喊「強哥」一邊往前沖，只跑了兩步，就又有人摔倒在地。
有人不敢動了，有人趴在原地。
還有人被炸紅了眼，四下張望，像要找出是誰幹的。
可他們能看到的，只有自己人躺在地上，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有人冒險過去檢查癩臉強，發現死透了，公開了癩臉強的死訊，引起了軒然大波。
癩臉強帶來的那些人一下亂了。叫罵聲、哭喊聲混合在一起。
狼幫這邊也沒料到會炸，許多人都愣住了。
有外援扭頭看狼王，眼裡全是驚疑。
狼王站在原地，臉上看不出高興。他知道，這一炸，炸掉的不止癩臉強，還會引來別的麻煩。
這筆帳會算在狼幫的頭上！
癩臉強的幾個手下，紛紛拔槍，一個個紅了眼睛，要為老大報仇，都把矛頭指向了狼幫。
在場有幾位江湖泰斗，比如那位坤叔。
他們出面，穩住了局面。
坤叔坐在輪椅上，由護士推著，指著狼王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說好了擺陣比輸贏，你怎麼能提前動手？太不講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