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居士
說話間三人已經來到第一重金山前。那是一道高高的山嶺,色成赤黃,仿佛黃銅鑄就的一般,只有一處所在略微低矮一些,似乎是山門所在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座小廟,上山的小徑便蜿蜒曲折地通向那裡。
他們沿著小徑拾階而上,剛剛來到距離小廟二三十丈的地方,忽聽廟內傳出十分渾厚的聲音:「小施主,別來無恙乎?你我真是有緣,竟能相會於此!」
葉昊天聽聲音有些熟悉,一時之間卻想不出是誰,定睛看時,卻見一位老僧出現在廟門口,鬚髮銀白,面帶微笑,赫然竟是自己赴任樂清知縣時,在國清寺見到的那位老僧!當時老僧曾經勸他積累功德,對他的修仙之旅大有裨益。
葉昊天心情激動,三步兩步跑了過去,對著老僧合掌施禮,口中道:「師傅安好,弟子有禮了!」
老僧一面還禮,一面看了看他身後的蘭兒,十分驚奇地道:「你們兩人……竟然修成了!而且這麼快!咦?好生奇怪,你們修的是仙?還是佛?呀!難道是仙佛合宗?」
蘭兒想起當年老僧將自己稱為「鬼物」就覺得不舒服,不過還是笑著上前施禮道:「謝師傅點化我家公子。我得公子之助,已經恢復肉身了。至於是仙是佛,我也弄不清楚。」
老僧驚奇地上下打量著她,沉吟著沒有說話。
旁邊的迦壟上前施禮道:「上師,這兩位施主佛心都很高,合當升入羅漢界修行,還請上師留心栽培。」接著對葉昊天和蘭兒行禮道:「我的職責便是將你們領到此處,如今使命已完,該回去了。」
葉昊天和蘭兒向他道聲「珍重」,眼看著他下山去了。
隨後,老僧請兩人入內,就坐於蒲團之上,又盯著他們瞧了一會兒,才合掌贊道:「兩三年內便能修至羅漢界,端的是人間奇蹟!你們的佛緣不淺呢!」
葉昊天謙遜道:「弟子誤打誤撞,純粹是運氣好。要說佛理,我們懂的並不多,還求師傅指點。」隨後他將別後的情形大體敘述了一下。
老僧聽得不住點頭,贊道:「你們積累的佛心功德已經夠了!求佛不是空談,講究的是艱苦的修行和佛心的積累。所以只要掌握基本的佛理就行了,懂得太多也沒有用處。老衲在此守第一關,按規定該講『因緣』。」說到這裡他慈祥的目光在兩人面上掠過,微微一笑道:「不是『姻緣』,你們別搞錯了。」
蘭兒面色微紅,反口詰難:「師傅四大皆空,怎麼會想起『姻緣』來?」後面還有一句她沒有說出:「莫非想還俗不成?」
老僧避而不答,合掌笑道:「雖然是故交,我也不能徇私放行,看來還得給你們講一個時辰的佛經才行。」
葉昊天道:「弟子洗耳恭聽。」
老僧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地緩緩說道:「要明佛理,必須先明白什麼是因緣。所謂『因緣』,是指事物的形成和毀滅均有內在的因素,佛家將這種因素稱為『因』,將因素與因素之間的關係稱為『緣』。『緣起』即『諸法由因緣而起』。簡單地說,就是一切事物或現象的生起,都是相待相對的互存關係和條件,離開關係和條件,就不能生起任何一個事物或現象。』」
葉昊天對佛家的基本理論還算熟悉,所以聽來毫不費力。
此後老僧的講解漸漸快了起來:「佛曰:『若此有則彼有,若此生則彼生;若此無則彼無,若此滅則彼滅。佛教的所有教義都是從『緣起論』這個源泉流出來的。佛經中說緣起有十一個意義:無作者義,有因生義,離有情義,依他起義……」他講得越來越深,不但蘭兒聽得吃力,葉昊天也覺得頭大。
老僧講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收住口,看著兩人有些難過的樣子,呵呵笑道:「老衲是按照上面的規定講解的。其實你們只要明白第一段就行了,後面的全是廢話,聽不聽問題不大。你們既然來了,就會在這裡呆上一段時間,有什麼不懂的東西,以後慢慢揣摩就是了。」
葉昊天連忙道:「謝師傅傳經。弟子可能住不了幾天,只待目睹佛宗大會之後便要回去了,希望有緣還能再見。」
老僧十分惋惜地望了他們一眼,接著用以類似迦壟說話的口吻道:「你們的修為雖然不錯,只怕仍難抵達山顛。」
葉昊天也不明說,只是道:「待弟子試試看,實在不行也沒關係。」言訖告辭而去。
第二重金山色成玄黑,似乎是玄鐵鑄成。守關的是一個胖大的中年和尚,講的經文則是「空」的含義,以及佛家為何叫做空門。
胖和尚講得口水四濺:「要想去除煩惱,首先要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世間的事物無一不是暫時由各種不同的因素集合而成的幻象。這些幻象使你感覺到事物的存在,其實存在的只是因素,因素在變,事物也在不斷變化。如果明白了這個道理,你就不至於對稱心的事物起貪心,對不滿的事物起怨恨了。佛家所講的『空』字,並不是一切都沒有的意思,而是要你在努力促成其事之後,不要把它擺在心裡,那是去除煩惱的最好方法。」
葉昊天和蘭兒唯唯稱是,反正不管怎樣都要聽滿一個時辰。
第三重金山色成紫紅,好像是紫金鑄就的一般。守關的是一個年長的女菩薩,講的經文則是什麼叫「無常」。
所謂無常,是指宇宙間的一切現象都是此生彼生、此滅彼滅的相待的互存關係,其間沒有恆常的存在。事物的現象是暫時的各種因素的聚和散的活動。佛家說剎那生滅,就是一剎那中具足生、住、異、滅。剎那是極短的時間,彈一下指頭的時間有六十剎那。一個物體的生住異滅,一個世界的成住壞空,實際都是剎那生滅相續的存在。一切現象沒有不是剎那生滅的。
女菩薩很喜歡蘭兒,講經的時候一個勁地問她有沒有聽懂,如果不懂就重新再來。
蘭兒不敢讓她再講一遍,只好點頭說大體懂了,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普通人的壽命至少有幾十年,怎麼是剎那生滅呢?」
女菩薩解釋道:「如果將人的一生從生到死叫做一期,一期是由剎那剎那相續而有的。對一個人的整體來說,他有一期的生住異滅,即生、老、病、死;但從他的組成各部分來說,則是剎那剎那的生住異滅,每時每刻都有不同。」
蘭兒聽後默然。想想也是,比如身上的毛髮,每時每刻都可能有脫落;三萬六千個毛孔,此時彼時各有不同。佛經講得也算有理,這世間確實很難找到永恆不變的東西。
第四重金山呈亮銀色,好像是由白金壘成的。守關的是一個枯瘦如柴的老僧,講的是「無我」。
老僧一面敲著木魚,一面梵唱不絕。
葉昊天仔細傾聽才大體明白他所講的意思。
那是說,人類的煩惱之所以多於牲畜,是因為人的自我觀念比牲畜強。自我的觀念帶來自私的行為,凡是遇到和這自私的行為相牴觸的事物,便會引起煩惱。構成自我觀念的基本因素首先是我們的肉體,再漸漸地向外擴張,有了我的財產、我的名譽、我的事業,我的權勢等等。人們為了維護這些「我」及「我的」觀念,努力奮鬥,也為此而招致煩惱。其實,當你感到痛苦而無法解決的時候,不妨換一種態度,試著想想「無我」。佛經上說:「世間一切的事物,包括每一個人的身心在內,無一不是由因緣促成的幻象,根本找不到『我』的觀念可在何處生根,所以是『無我』。」
葉昊天聽得頻頻點頭,心中卻在想:「無我的境界太高,很少有人達到。按照中庸的觀點,正常人都有自我觀念。可是有些人的自我觀念實在太強了,強大到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的程度,那就脫離常人進入魔界了。」
半天之後,他們已經抵達第五重金山的位置。這重金山色澤晦暗,看來是由某種烏金構成的。守關的是位身著紫袍,頭戴黑帽,手持藤杖,相貌清奇的老者,講的是「有漏皆苦」的意義。
葉昊天一面聽經,一面仔細觀察對方,覺得這人能從在家的居士修成菩薩境界,真的是十分少見,端的是令人佩服。
中年人似乎飽經人世滄桑,所以感觸很深,講得繪聲繪色:「『漏』就是煩惱。佛家認為眾生不明白緣生緣滅、無常無我的道理,而在無常的法上貪受追求,在無我的法上執著為『我』,或為『我所有』,這叫做惑,也就是煩惱。煩惱種類極多,貪貪慾、嗔嗔恨、痴不知無常無我之理,加上慢傲慢、疑猶疑、惡見不正確的見解,如常見、斷見等為六根本煩惱……」
他講的經文很短,後面就是現身說法,講了個慢傲慢的例子:「想當年我自恃才高,待人傲慢。有一天去廟裡參禪,遇到一個相熟的和尚正在打坐。我便在和尚對面靜靜地坐了下來,也跟著打坐。過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同時張開眼睛,結束打坐。由於剛打完坐,我覺得渾身舒暢,滿心歡喜,於是問和尚:『你看我現在像什麼?』
和尚答道:『我看閣下像一尊佛。』
我心中大樂,於是開玩笑道:『你道如何?我看你像一陀牛糞。』
和尚臉上微微一笑,便又繼續打坐了。
我自覺占了和尚的便宜,心中很高興,回到家迫不急待地將事情的本末告訴了妹妹。
『哥,你被和尚占便宜了。』妹妹聽完之後提醒我,『佛經上說,心中有佛,則觀看萬物皆是佛。和尚因為心中有佛,所以看你像尊佛。那敢問大哥你,當時你的心中到底裝了什麼?』」
故事講完,他微微一笑,靜靜地看著正在側耳傾聽的兩人。
葉昊天和蘭兒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覺得這故事很是有趣。
老者等他們笑聲止歇,才意味深長地道:「我年輕氣盛,傲慢無理,將和尚貶作牛糞,其實自己心裡才滿是牛糞。這種『慢傲慢』的偏見正是煩惱的根源之一。」接著他又講到『貪貪慾』,引用了一個三十二字的謁語:「出輿入輦,厥蓮之機。洞房清宮,寒熱之媒。 皓齒峨眉,伐性之斧。甘脆肥濃,腐腸之藥。」
再後來,他還仔細闡述了執著於名利的「痴不知無常無我之理」,講經結束的時候竟然放聲高歌:「大江東去,浪濤盡,千古風流人物……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葉昊天先前還覺得有趣,後來越聽越是駭異,聽完之後禁不住目瞪口呆,心中不停地揣測老者的來歷。
老者能吟詠蘇東坡的詩詞,說明他身登佛界的時間不會太早,而且肯定是從中土來的;聽他言談不俗,出口成章,像是見識不凡的飽學之士;最為驚人的是那三十二字的謁語,那不是別的,恰恰是外祖父的家訓!蘇家家訓從未見之於文章記載,不知老者是從哪裡曉得的?外祖父是一代文豪蘇軾的後人,蘇家向來是書香門第,跟佛宗拉不上關係,怎麼會忽然冒出這樣一位菩薩來?蘇家的摯友又有誰具備修成菩薩的潛質呢?
老者講經完了,面帶微笑看著兩人,靜待他們發問。
葉昊天心念電轉,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人來,於是勉強壓抑激動的心情,故作漫不經心地道:「 我也來說個『貪貪慾』一念惹禍的故事。從前有個年輕多才的舉人,一直很想見到皇上。時值天時亢旱,皇上要在大相國寺設齋求雨。年輕人為了一飽眼福, 決定混入大相國寺。
舉行祈雨典禮的那天,皇帝坐著龍鳳轎子,在執宰大臣的簇擁下,來到大相國寺,被一眾僧人列隊跪接迎入大殿。年輕人見大殿行禮之時,擁擁簇簇,不曾看得真切,特地充當獻茶侍者,就近瞻仰。
皇上從年輕人手中接過香茶,因見他生得身材碩大,方面大耳,眉清目秀,氣宇不凡,心中詫異,隨口問道:『侍者,什么姓名?何方人氏?在寺幾年了?」
年輕人開始一怔,隨後急中生智,叩頭奏道:『臣姓林名佛印,字覺老,饒州人,新近出家的。今日有幸得瞻天容, 欣喜無量。」
皇上見他聰明伶俐,捋捋長髯道:『卿既名叫佛印,可通曉佛法?』
佛印奏道:『臣自幼讀書,素喜禮佛聽禪。佛學經典, 略知一二。』
皇上道:『既然這樣,朕賜卿法名了元,紫袈裟一領,金缽一隻,羊皮度牒一道,就在御前披剃為僧吧』。
那佛印原是赴京應試、才華橫溢之人,實指望金榜題名、建功立業的,但是君命難違,他又怎麼敢說我是假充的侍者?一時之間, 他只得假戲真做, 叩頭謝恩,頃刻間由一名前途無量的舉人,成為一個英俊的和尚。佛印一念之錯弄巧成拙,可惜悔之晚矣。」
老者靜靜地聽他講完,面色絲毫不變,微微一笑道:「我也聽說過這個故事,不過結局跟你說的有些不同。佛印出家之後,先後在江州的承天寺, 廬山的開先寺,潤州的焦山寺出家,後來還做了天下聞名的金山寺主持,經過一番苦修, 精研佛法,成為一代大德高僧。而且,如今他已是九地菩薩,說不定會參加佛宗大會呢!你說,出家對佛印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葉昊天聽得心中激動,眼見老者跟佛印很熟,會不會是佛印本人呢?可是佛印怎麼是俗家打扮?
他想了半天不得其解,眼見一個時辰已經過了,只好站起身來按照中土的禮節揖手行禮道:「晚輩的外祖父是詩詞大家蘇東坡的第七代孫,請教長者如何稱呼?若是識得先祖,還請不吝賜告。」
老者聽得一震,眼中放出咄咄精光,盯著他看了好幾眼,最後搖搖頭,輕描淡寫地道:「我不認識什麼詩詞大家,只知道有一個東坡居士,曾經做過幾首歪詩,經常賣弄聰明,最喜歡糊弄人。」
葉昊天哭笑不得,再度躬身道:「敢請長者賜告東坡居士的下落,晚輩不勝感激。」
老者遲疑片刻緩緩答道:「東坡居士平生好佛,曾經積累了不少的佛心,所以臨終之際尚能一靈不寐。幸得佛印及時趕到,將他的靈魂引入佛國,如今東坡居士也是八地菩薩了。經歷了那麼多滄海桑田的變遷,他已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文豪,甚至完全忘記了自我,你們又何必執著相詢?」
葉昊天心中激動,知道眼前的老者可能就是蘇軾本人,可是他不肯明言怎麼辦呢?
蘭兒忍不住道:「師傅有所不知,幾年之前,蘇家還是一門七進士,交友滿天下的大家族,可惜一場劫難降臨,百餘口人全部罹難,只剩下公子一人逃出性命。蘇家……已經沒有別人了……」
老者吃了一驚,面色變了兩變,禁不住閉目合掌,口念佛經不止,隨即又掐指不停,似乎在籌算什麼東西,過了好半天才睜開眼睛,目注葉昊天,語聲親切地道:「修了這麼多年,差點被你們兩個小鬼三言兩語弄壞了,唉,『離別苦』,『嗔嗔恨』,生死離別,最難堪破。人生苦短,世事無常,不提也罷。」說到這裡,他探手從蒲團之下取出一本書來,遞給葉昊天道:「多年以來,我沒有升入九地菩薩,只因有一件事一直縈繞於心。我是由儒入佛的,所以一直堪不破佛和儒,總想將兩者融合起來。這本書是我思考多年的一點心得,現在就交給你了。蘇家是書香門第,儒為根基,修佛往往會遇到這些問題,希望能對你的修行有些好處。」
葉昊天接過書來翻了翻,見前面是些經文闡述,後面附著不少的佛詩,看來老傢伙「惡習難改」,出家還忘不了自己的老本行。他知道這本書可以說是無價之寶,於是收入乾坤錦囊,然後對著老者雙膝跪倒,大禮參拜。
老者伸手想將他托起,託了兩下沒有托動,只得受了他一禮,走近前來在他肩上拍了兩下,輕聲說了一句話:「有空時不妨到南瞻部洲看看。」
葉昊天心中疑惑,再想問時,卻見老者已經閉目合掌端坐不動了。他心頭踟躕,在廟中徘徊了良久,可是也沒見老者醒來,最後只好跟蘭兒一起出了廟門,向著下一重金山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