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盡頭
《工廠》的盡頭是一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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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的海水中滲透出深邃的紅芒。
在海的彼岸能夠看到金色的天空。
探荒隊的人們都沒有注意到海岸邊的那絲異樣，熱火朝天地從工廠內搬運者物資，只有身為總隊長的伍堯一人駐足於破碎的堤壩邊，凝望著遠處的海岸。
嘉圖在輪班休息的時候，注意到了海岸邊的異樣，不禁悄悄走過來，打算看看海里到底都有些什麼東西。
然而還不等他俯下身去，就聽到伍堯叫了他的名字——
「你能看到海岸對面的世界嗎？」
嘉圖這才突然想起來，伍堯的「魔朧」正是大名鼎鼎的「魔眼」。
論視力，整個避難所里都沒有人能比過他的。
於是嘉圖搖了搖頭，稱了句「否」。
身材高大的棕發男人扭頭看了他一眼，略微點了點頭——
「海的那邊是『新世界』。」
「『新世界』真的存在嗎？」
嘉圖有些困惑地反問道。
在探荒隊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聽過了第三總隊的主張——
他們認為在天網封鎖帶的盡頭，有著名為「新世界」的人類聚居地。
來自帝國和門內世界的消息也證明了這點——
在遙遠的帝國其他的殖民地上，還有著其他開門客所占據著的據點。
就像是避難所的人類一樣，在人工智慧的威脅下，艱難地活了下來。
只不過，它們比避難所更大，人口更多，科技更加繁華。
對於這種「伊甸園」一樣的傳聞，避難所中的大多數人都是不相信的。
他們寧願讓避難所的時光永恆不變地流轉下去的「銀之女神」。
然而唯有在第三總隊內部，還有為數眾多的探荒者，還念念不忘地想著「新世界」的傳聞。
因為他們的隊長——伍堯總隊長，有著一雙足以看穿距離和海霧的「魔眼」。
「你在海的對面看到了什麼？」
嘉圖忍不住詢問伍堯道。
「城市——移動的城市。」
伍堯回答了一個完全不可能的回答。
讓嘉圖不禁愣住了。
嘉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他背後是陰暗破碎的廢土城市，占地面積巨大，足足有上萬平方公里。
而伍堯卻告訴他，他能在海的對面看到一座足以被稱之為「城市」的移動要塞？
這比什麼「看到了人造建築或者行動裝置」要聳人聽聞得多。
或許也正因為這消息過於令人驚悚，所以才沒有在探荒隊內部普遍流傳開。
不過嘉圖想了想，卻覺得沒必要在這種時候駁斥自家的總隊長。
所以便順著他的意思說道：
「那你覺得那是人類的城市，還是人工智慧的城市？」
「人工智慧不需要城市——它們有『天網』。」
伍堯瞥了嘉圖一眼，淡淡地說道：
「無論身在何處，它們都被聯繫在一起，所以它們不需要城市——只需要工廠和能源中心。」
「……所以伍堯總隊長你認為，在海的對面，還有人類文明的都市？」
嘉圖忍不住詢問道。
「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吧？但是這確實是我這隻眼睛看到的事情。」
伍堯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緩緩說道：
「即便是我這隻右眼，也看不到海對面的人類。」
「所以我只能看到移動的要塞和城堡，無法肯定這一定就是人類的建築。」
「但是第三總隊的這些傻瓜們，卻相信我的判斷，認為我一定是看到了『新世界』的人類，並且打算和我一起突破天網的阻攔，去海的對面看一看——」
「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嘉圖沉默了半秒，有些不置可否地說道：
「你覺得要怎麼樣才能抵達海的對面？」
「有跨海大橋。」
伍堯毫不猶豫地指了指右前方的陰影：「在城市的北方，有人工智慧的運輸通道，只要衝破『天網』的封鎖，我們就能把一小部分人送出去——至於把這些人送出去之後，能做到什麼，就是我們完全不知道的了。」
「……希望嗎？」
嘉圖喃喃地說道，看到伍堯有些訝異的目光，他有些肯定地點頭道：
「送出去的是『希望的種子』，至於它是否能夠『發芽』，反而不重要了。」
「是啊……無論是我們還是避難所，都需要種子。」
伍堯略微感慨地說道：「雖然『永恆不變』也能算得上是一種述求，但對於看過前文明時代的我們這些探荒者而言，這個世界還是太殘酷了。」
嘉圖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曾知曉人類普遍都可以活到「七八十歲」的話，避難所的人類就不需要像現在這麼痛苦了。
就像安潔一樣，和嘉圖的關係，就是她全部的幸福。
她壓根不在乎別人，也不在乎數年後的自己是否還會存在。
此生，此時此刻，就是她全部的幸福。
只有像嘉圖這樣，知曉過去和歷史的人們，才會深陷於理想和現實之間的絕望。
而除了安潔之外的絕大多數探荒者，都是和伍堯、嘉圖一樣的人。
他們學過人類的歷史，知道人類的不甘，他們明白過去的美好，亦渴望著未來的美妙。
「你知道嗎。」
伍堯淡淡地聲音，突然打斷了嘉圖的思路：
「如果你沒有喚醒天火之母的話，下一次大遠征，就是避難所的最後一次『大遠征』了。」
嘉圖愣了一下，然後才突然反應了過來：
「難道說，避難所高層……」
「對。」伍堯點了點頭：「培訓學校的學習材料，已經在封存了，未來的探荒者只能接觸經過第一總隊和培訓層修改過的歷史教材，在避難所官方的說法中，人類文明和輝煌以及和人工智慧的鬥爭，都將被徹底抹除——取而代之，則是『銀之女神』的信仰體系……」
「這也能叫『為了生存』嗎？」
嘉圖目瞪口呆地聆聽著這一切。
感覺自己也已經被時代拋棄了。
「我們已經努力過了。」
伍堯用一句簡短的回答，總結了第三總隊和第二總隊的努力：「諾亞那邊也不希望徹底抹除人類歷史的痕跡——因為若是沒有對人類文明過去的了解和驕傲，換血計劃也無法保證相關探荒者的忠誠度……」
「打算『閉關鎖國』了嗎？第一總隊……」
嘉圖喃喃地說道。
「一切都是為了『避難所』。」
伍堯點了點頭，說了句第一總隊的箴言。
三個總隊擁有各自的行動方針。
但是嘉圖沒想到，只是這麼一點不同，就會形成那麼大的分歧。
再一次證明了人類的立場先于思考。
「所以明天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嗎？」
嘉圖仰起頭來，看向第三總隊的總隊長。
而伍堯拍了拍的肩膀說道：
「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你們還年輕，還能接受改變——」
「或許『第一總隊』的計劃是一件好事，畢竟它能讓探荒者的平均壽命極大加強。」
嘉圖在伍堯的提示下，把第一總隊的「換天計劃」翻出來看了看——
根據探荒隊內部的公開協議，各個探荒隊的計劃，都是可以公開查閱的。
這是防止某個探荒隊私自行動，導致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而第一總隊的「換天計劃」，預計將上層區和探荒者的總人口和平均壽命，在目前的基礎上提升一倍。
作為代價，就是下層區和中層區的人口，將會縮減到現在的三分之一左右。
簡而言之，就是未來的避難所，將進入一種徹底的精英化路線。
所有空間和資源，都將為了優生優育而服務。
而嘉圖他們這樣的探荒者，作為已經拿到了「船票」的人，都是這個計劃的既得利益者。
但赫拉和赫達不是。
按照這個計劃，所有非探荒者的人員，都將被分配極其殘酷的工作，將人口快速消減到原本的五分之一左右，多出來的人口，將使用樹狼族、帝國和避難所人類的混血兒進行填充。
相比第二總隊將門內世界變成人類世界的領土，第一總隊的計劃，則是將避難所清理出來，作為新人類的培養田。
一旦該協議通過，上層區的所有居民，和嘉圖這樣的探荒隊隊員，都將成為避難所高層的幫凶。
伍堯和諾亞都在相關的投票決意中投出了反對票。
但包括、第五、第七、第八層的避難所長老在內，大部分長老會的成員，都選擇了贊同——
因為他們都是「門票擁有著」。
沒有什麼比這個投票決議更加赤裸了。
來自前世環境的薰陶，嘉圖第一反應就是拉起探荒隊的成員，全員起來造反。
但是仔細計算了下雙方的實力對比，他卻突然意識到，第三總隊這邊才是少數派。
因為諾亞和第二總隊，雖然反對第一總隊的計劃，但在「換血計劃」失敗的前提下，他們卻更加傾向於第一總隊的計劃——
因為相比「閉關鎖國」，「新世界」是個更加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過長老會和第一總隊也並沒有將異見者趕盡殺絕——
他們將第二總隊中信仰「新世界」的人員，全部分配給了「第三總隊」。
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們的意思應該是——
「有不同看法可以，給你們全部的支持，死在尋找『新世界』路上的話，就別怪我們了。」
簡直是一種陽謀。
關於「換天計劃」的事情，還沒有大規模的宣傳和公開。
只是處在知道這個計劃，並主動搜索的話，就可以得知計劃的大部分細節和一部分歷史會議記錄的程度。
即便有《主裝駭腦》的幫助，也沒有多少人有興趣將其一口氣看完。
但嘉圖不僅看完了，還感覺自己走到了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盡頭」。
如果他身邊只有安潔的話，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換天計劃」。
畢竟人活著一世，並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理想，而是身邊的生活最為重要。
但赫娜肯定不會像他這樣想。
從下層區走出來的五人組裡，只有赫拉和赫達沒有得到前往「新避難所」的門票。
而赫娜和嘉圖又不是什麼明星探荒者，自然沒有對應的家人豁免權。
哪怕只有自己也好，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第三總隊的路線，試圖打開避難所聯結「新世界」的通道。
而面對這樣的赫娜，華倫和知緹那兩個理想主義者，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跟上她。
然後就是自己和魏巍了……
嘉圖看了看身邊的黑髮少女。
意識到安潔會跟著他走——
少女根本不會有反對的意思，因為對她而言，第一總隊第三總隊什麼的，都是她所無法理解的東西。
她只要跟在嘉圖身邊就足夠了。
而嘉圖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論是安潔還是赫娜，他都不打算分開。
這兩個女孩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會和她們一起前往任何地方——
哪怕前方便是地獄。
。
然而在結束遠征，回到避難所半年後，安潔懷孕了。
懷有身孕的她離開了避難所的戰鬥序列，在赫拉的照顧下，等候產子。
而這讓嘉圖陷入了兩難的決定。
一方面是剛剛懷孕的妻子，另一方面則是相濡以沫的養母和姐姐。
就連人數都是2vs3，他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做決定。
但安潔就像是一如既往一樣，雖然打自心底希望嘉圖留下，但也無條件地相信著他的判斷。
嘉圖知道，這種信任並不是一種捆綁和道德綁架。
而是一種相信他能做出「正確選擇」的信任。
所以無論是華路還是赫娜都沒有打擾他。
只是知緹過來看了看他和安潔，隔著衣服摸了摸肚子裡的小孩子，沒有多說什麼就離開了。
嘉圖知道，對安潔母子的本能呼喊著讓他留下。
但為了她和避難所的未來，唯有前進，才是他唯一正確的選擇。
「如果非要讓我在家庭和愛情間選擇一個的話……」
「我選擇希望！」
嘉圖看著緩緩洞開的避難所大門，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向自己身後的那一百五十名探荒者。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莫名的傷感和希望——
因為他們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選擇背棄自己身上的「門票」，選擇前途不明的未來道路的探荒者。
而他們就是避難所最後的「星火」——
「大遠征隊」！
寫完這個月，應該就完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