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將至
1
「不給糖,就搗蛋。」一陣清脆卻異常短促的敲門聲響起,像是一個開關般,瞬間將房間裡的氣息點燃。床頭那盞小巧的南瓜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男子撫摸了下耳邊銀色的五芒星,睜開了雙眼走下床,不慌不忙地從桌上拾起一枚白色的面具,調整到使其帖服臉部的每一絲輪廓後,輕輕系好,對著鏡子整理了下本來就一絲不亂的頭髮,這才緩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門。
「糖果呢?」門外一簇鮮紅的斗篷剎那間覆蓋了這長長走廊上死寂的氣息,斗篷下的臉孔化著精緻的妝容,儘管胸前搭著兩條髮辮,手裡提出小竹籃,如誤闖入樹林深處的小紅帽一樣不諳世事,清純可人。但眼眸深處那縷腥紅,則如君臨天下般,讓人不敢直視。
「抱歉,小紅帽,我這裡沒有糖。」男子微微地欠了欠身,一本正經地說道:「不過,我這裡有更甜更好的東西,你想要嗎?」男子一抬頭,如變魔術般從身後拿出一枝嬌艷欲滴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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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My Phantom,你知道我最愛韋伯這齣《歌劇魅影》了。」女人抬起雪白的手,輕輕地攀上男子臉龐上的面具,指甲上那幾乎都要脹滿、滴下來的的鮮紅,曖昧地沿著面具的弧線,緩緩移動,延伸到男子的鼻尖,唇線,如畫筆般勾勒著那一抹抹線條。男子則情不自禁地閉上眼,感受著那游移在皮膚上的魅惑,明明冷如雪、寒如冰,卻這樣輕易地引發了骨髓深處最炙熱的欲望,那灼灼燃燒的火苗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將男人本來白皙的皮膚烘染成了明艷的紅色。男子突然間一使力將女人攔腰抱起,向床邊走去,絲毫沒有理會木門那縷偷窺的縫隙。
「小紅帽,我要檢查一下,你給Phantom帶來了什麼好東西?」男子輕輕地在女人耳邊低語,「要知道,小別勝新婚,你不使出渾身解數,我怕是今晚不會放你走了。」說完,便將臉伏在女子頸間斗篷的蝴蝶結處,用牙齒細細啃噬著那如絲般光滑的緞帶,「啪」的一聲悶響,一抹鮮紅瞬間跌落在地,伴隨著男子脫口而出的驚嘆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這樣夠不夠?」女人俯下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吊帶襪,媚聲問到。說罷伸出一隻手,輕輕一推,男子便如待宰的羔羊般,乖乖地仰面倒在床上。女人反身壓上,髮辮由於這劇烈的動作,鬆散地披散開來,幾縷捲曲火紅的髮絲,如誘餌般挑逗著男子的臉龐。男子的呼吸愈發粗重起來,他的手猶如彈鋼琴般沿著高跟鞋那鋒利尖銳的細跟,一寸寸奏響迷離的小夜曲,從纖細的腳踝,蔓延到修長的大腿,就在要附上腰身的一瞬間,女人卻一把將男子的手禁錮在頭頂,另一隻手則靈巧細緻地一粒粒解開男子身上襯衫的扣子。
「何必這樣麻煩,勞我的甜心親自動手。」男人微笑著掙脫開鉗制,雙手抓住衣領一用力,紐扣便如散落的糖果般,在地板上叮咚作響。女人眼中的腥紅迅速從一點延伸成一片,她迫不及待地拔掉了床邊礙事的南瓜燈,拉起男人的雙手,搭在馬甲背後的系帶處。
「親愛的,準備好了嗎?」女人啃噬著男子的脖頸,伸出舌尖逗弄著耳垂上那顆小小的五芒星。男人則一下篡住了女子冰涼的唇,用一個濃密的吻,給出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2
「瑟茜?」索爾失神地望著樓上的身影。
樓梯上,緩緩走下一位仿佛從維多利亞時代夏洛特·勃朗特筆尖走出的古典美人,墨綠色的蛋糕裙擺,層層迭迭的如花朵般將當中綻放的人兒,襯托得既優雅又嬌俏;肩膀處微微隆起的泡泡袖搭配袖口處精緻的手工蕾絲刺繡,更是為這抹原本沉靜的畫面添加了一絲可愛俏皮。高高盤起的髮髻斜插著一朵潔白淡雅的山茶花,與手中小巧的扇子相得益彰,讓眼前人像身處油畫中般,可望而不可及。
「啊,沒想到瑟茜的衣服穿到妮娜身上正合適。」傑茜轉到索爾身後,悠悠的自言自語。
「捉弄我就這麼有樂趣?」索爾轉身無奈地看著傑茜,卻又嚇了一跳,「你這又是扮演的誰,SM女王?」
「Catwoman,貓女,貓女!」那帶著貓耳朵的鏤空黑色皮製面具,也沒有擋住傑茜的怒容,「總比你這樣好吧,到處犯花痴,名字都喊錯,丟不丟臉!」
「都怪這該死的萬聖節,搞什麼角色扮演!」索爾無奈地走到沙發上,重重地將自己摔在裡面,望著穿著藍紅相間套裝的波斯貓,一臉同情地嘆了口氣,「連你都這麼敬業,還要扮演超人,我真的想不出來,除了我們,這個地方還有什麼人會過這麼個節日。」
「那索爾先生,您扮演的又是誰?」傑茜上下打量了索爾一遍,沒有絲毫頭緒。
「我自己。」索爾看到妮娜走過來,忍不住皺了皺眉,打開煙盒,抽出一支煙。
「嗯,還真是傾國傾城啊,你說呢,花痴哥哥?」傑茜拉著妮娜站到索爾面前。
「我還是覺得她原來的樣子比較好,」索爾將手伸進口袋,想摸出打火機,「妮娜,別聽那瘋丫頭擺弄,你就是你,做你自己。」索爾似漫不經心但卻無比清晰地說著,「誒,我的Zippo呢?」
「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傑茜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說了我的壞話,丟了自己的Zippo。」
「看我倒霉你就這麼有快感?」
「還好吧,跟世界末日比起來這差了一點。」
「你知不知道女人要溫柔些才有男人會喜歡?」
「家裡不是已經有一個了嗎?」
「這種好品質當然要多多益善。」
「不,有對比才有進步,物以稀為貴。」
傑茜看了妮娜一眼,「是落在警局了吧。」妮娜仿佛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嗯,」索爾若有所思地說道:「看來明天還得去一趟。」
3
「警官先生!」警察局的辦公室里,索爾安靜地坐在那兒,臉上掛著他專屬禮貌性的微笑,看著坐在他對面的警官:「很抱歉來打擾您!」
「願意為您效勞,能為知名的懸疑推理作家服務,是我的榮幸,不知您有什麼事?」警官微微一笑,和善地說到。
「是這樣,自從上次在警局一別後,我的情人就不見了。」索爾微微皺起了眉,「我想大概是留在這裡了,您可以幫我一起找找嗎?」
「您的情人?」警官顯然沒弄懂索爾話中的真正意思,一頭霧水,「您是指妮娜小姐?她失蹤了?」
「不不不,她不是我的情人。」索爾顯然也沒料到警官這般想當然,不過,也難怪,那天來警局的,只有妮娜、傑茜和自己三個人,「是我的Zippo打火機,抱歉,我習慣稱它為情人。」
「喔,這樣,我陪您去找找吧。」警官才站起身,桌上的電話便突兀的響起。
「怎麼,遇到什麼麻煩了?」索爾一邊在警官的陪同下前行,一邊注意到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還不是那樁教堂謀殺案,」警官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點兒頭緒都沒有,上面下最後通牒了。」
「喔,是這樣,啊,小淘氣,你在這裡。」索爾興奮地拾起了椅子下面的Zippo,用手帕擦拭乾淨後,小心的裝進口袋裡,「您看,您幫了我一個大忙,如果不介意的話,或許,我也可以幫您個小忙,比如那件案子。」
「您有線索?」索爾還沒有說完,警官的語調就止不住上揚起來,他略帶著些興奮地說道:「索爾先生,如果您願意協助破案的話,那對我們來講,可不只是小忙!」警官長嘆了一口氣,「您知道,這件案子快要把我逼瘋了,現場看起來線索很多,但完全像迷宮一樣無從下手,根本找不到出路。」
「就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瓶中的蒼蠅,在它的視角中,似乎周遭都是光明的出口,可實際上,無論朝著哪個方向努力前行,等待它的結果卻只有一個,碰壁。」索爾微微一笑,象是喃喃自語一般,「周而復始,惡性循環,看似近在眼前的自由,其實只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罷了,我們越狼狽,對手越開心。」對面的警官不自覺的點頭表示同意,索爾卻兀自陷入了一場沉思中。
「對不起,我走神了。」索爾抱歉地笑了笑,「能把你們目前搜集到的線索給我看一下嗎?」索爾抬起頭,直視著警官的眼睛:「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違反你們的工作準則,但是,我不是阿加莎筆下的大偵探波洛,只憑藉交談就能指認罪犯。」
「當然可以,索爾先生,」警官猶豫了一下,「只不過,必須有我的陪伴,而且,您不能拍照或是複寫,更不能把資料帶出警察局。」警官訕訕地說到。
「成交。」索爾聳了聳肩,「只要您允許我帶上自己的眼睛和腦袋,就足夠了。」
「那麼索爾先生準備好自備物品,我們這就到檔案室去吧。」警官聽到索爾的玩笑,也受到了感染,在推開門的剎那,他象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您好像對這樁案子很感興趣,因為它刺激了你們推理小說家所謂的靈感?」
「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索爾嘆了口氣,「我倒是想明哲保身,清清靜靜,可是這個該死的案子像故意找茬般,處處和我過不去。」他有些懊惱地說道:「我倒是寧願一次性解決,幫您儘早破案,好落個乾脆利落,我討厭捉迷藏。」
「索爾先生,有些規定,恐怕我要跟您強調一下,比如……」警官在打開檔案室的門前,猶豫著說到。
「比如,不能向不相關人士透漏此案件的任何訊息;不能在檔案保密期內便將其改編成文學作品公開發表。」索爾閉著眼睛一條條訴出。
「您清楚最好不過了,」警官長出了一口氣,「我可不願意看到您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畢竟,誰也不想無端的捲入連環殺人案中。」
「恐怕已經捲入了。」索爾輕描淡寫地說道:「在我外出期間,我的房間被外人入侵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當然,我也沒丟失什麼,」他看著警官的眼睛,繼續說道:「入侵者非常小心,現場異常完美,看來不只是我對他感興趣,他也對我感興趣了,還真是惺惺相惜。」
「難道說,闖進您房間的人和教堂謀殺案的兇手有關?」警官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有關,就是本尊吧,」索爾無奈地說道:「我想,總不能是各位警官先生未經允許擅自搜查了我的房間吧?」
「不,那當然不可能。」警官笑了一下:「中國是法制國家,我們所有的行為都要受到法律的約束的,哦,索爾先生,裡面請!」
索爾微微一笑,走進了警局的檔案室,裡面壓抑得讓人透不過來氣,只有牆角的排風扇喘著粗氣,努力地運轉著,但聽起來那更象是掙扎,卻讓人更為煩躁不安。一排排碩大的檔案櫃林立其中,象是停屍間裡的鐵櫃,陰森冰冷,拒人於千里之外。與其說那是守護一卷卷不為人知的檔案,不如說是將它們牢牢的囚禁在其中,直至腐爛。索爾初入檔案室,便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一股腐爛的氣息像蛇一樣游弋,透過神經的末端潛入他的身底。那股冰冷潮濕的滑膩感,讓他幾欲作嘔。
「請說。」索爾沒有抬頭,卻準確無誤地擊中警官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索爾先生,我想,是不是有必要,安排一些適當的保護?」警官想了想,終於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比如24小時監護之類的。」
「我付不起保護費,謝謝你的好意。」索爾無奈的嘆了口氣,「我最近很窮。」
「這是免費的,索爾先生。」警官笑著解釋到。
「喔,這樣我就更有負擔了,」索爾抬起頭認真的說,「我最討厭欠債了,人情債。」
「您多慮了,因為目前您是在協助我們辦案,我們有義務保證您的安全。」警官微微一笑。
「您多慮了,」索爾不置可否,合上了手中的卷宗,雙臂抱肩,看著坐在他對面的警官:「如果他的目標在於我,恐怕現在這些卷宗上,早就會多一個外籍推理小說家的名字了,」他老神在在地講到,「所謂的劫,是逃不過的,或早或晚而已,我是個宿命論者,喔,謝謝你的卷宗,我們開始吧。」
「您已經有了思路?」警官驚訝地看著索爾,難以置信地看了看手錶,從進門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十分鐘的時間,這倒真象是在推理小說中才會出現的破案情節。
「首先,我們來說說這個兇手。」索爾拿出煙,習慣性地想點上一根,卻被警官為難的目光所阻攔,歉意地笑了笑,起身走向了檔案室外,當來到他們剛剛會談時的房間裡,才從容地點上煙,繼續說道:「兇手應該是受過槍械方面的專業訓練,有著豐富的射擊經驗,但是他的身材比較瘦弱,身高應該在170公分左右,對吧?」
警官瞠目結舌地看著索爾,要知道,他憑著卷宗用十分鐘得到的結論,卻與那些專家在現場反覆勘察、開會討論,最後推理出的結果完全一致,這世上真的有天才這種事,讓人除了嫉妒羨慕外,卻也不得不老老實實的佩服。
可是,如果他了解到索爾一直是先於他們勘驗現場的事實的話,恐怕這些情感只會轉化成為請索爾再度來警察局聊天喝茶的不二證據了。索爾才懶得自找麻煩,他只是抽著煙,皺著眉,一副深思的表情,繼續說道:「然後,是武器,AK-47,沒錯吧?」
警官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對,就是AK-47,這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地方,」警官也皺起了眉,「以我們的經驗,兇手殺人,一般都會根據所處空間環境的限制,或是選擇遠程的狙擊武器,比如在戶外;或者是近距離威力較大的手槍,比如在室內,可是,殺手卻在教堂這種近距離內使用了AK-47這樣威力巨大的遠程武器。」
「這只能說明,兇手要麼是有自信,要麼是有怪癖,」索爾站起身轉向窗外,「他喜歡掌控操縱的感覺,喜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甚至喜歡布置好的殺人現場。」
「對,犯罪現場很乾淨,不對,應該說是……」警官似乎覺得自己的形容不夠貼切,一時間卻又找不到更加合適詞彙。
「完美,」索爾不急不徐地補充到,「兇手是一個追求完美主義的暴力美學者!或者是處女座呢。」
「再則,殺人動機。」索爾揉了揉太陽穴,「我看不懂,完全不能理解,死者為什麼要倒向不同方向,而且連續兩次如此,是故意的,還是某種特定安排下的結果。」索爾輕輕敲擊著桌面,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警官:「應該有其他的線索吧,警官先生,我指的是死者。」
「倒是什麼都瞞不過你。」警官苦笑著搖了搖頭:「從兇手現場留下的線索,我們沒有任何的進展,所以只能轉向死者的方向,資料正在搜集中,應該馬上就要送過來了。」
「只能如此了。」索爾撣了撣剛才翻閱檔案時袖口上落的灰塵:「目前四名死者都是死在婚禮上,而且是傍晚、教堂牧師不在、還沒有親朋觀禮的婚禮上。」
「您的意思是……」聽過索爾的強調,警官也發現事情似乎另有隱情。
「首先,按照中國的傳統習慣,婚禮都是清晨開始的吧。」索爾掏出iPad用食指滑動著,「據我所知,小鎮能主持婚禮的,只有梅林牧師一人,挑選他恰好不在的時間在教堂結婚,難道新人自己當牧師嗎?」索爾嗤笑著搖了搖頭,「再則,沒有親朋來觀禮,是不稀罕祝福,還是不想被知道。」
「嗯,」警官也點頭應允,「而且,我們已經查明,死者不是本鎮人,除非有人刻意指引,否則,是不會在這個時間特意跑來小鎮舉行婚禮的。」
索爾讚賞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相反,兇手倒應該對小鎮的環境非常熟悉,甚至是對梅林牧師的作息時間也了如指掌。這樣看來,兇手應該是一個與梅林牧師有深交且居住在本鎮中的人。」
警官恍然大悟的拍了下頭,「索爾先生,真的很感謝你,你的推理,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
「過獎了,」索爾又點上了一根煙:「再回到剛才所說的殺人動機,如果不解開,我們只能被動著眼睜睜等著下一個受害者,不,是一對!」
「犯罪動機?現場沒有財物丟失的痕跡,顯然不是為了劫財,也不應該是仇殺,因為,從過往的經驗來看,仇殺的現場都會異常慘烈。」警官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到。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地方,」索爾嘆了口氣,「因為綜合種種證據看來,兇手幾乎就是隨機作案,您應該清楚,這種特徵,就是連環殺人案的特質;而這種兇手,幾乎都有心理疾病。」索爾挑了挑眉:「我們當務之急,就是要鎖定兇手特徵,縮小搜查範圍,讓我看看,」他摩挲著左手上的指環,「身高170公分左右,身材孱弱,在本鎮居住,與梅林牧師有交情,可能有心理疾病……」索爾意味深長地望了警官一眼,「這些都是兇手的特徵,都是我們剛才一起推論出來的。警官先生,你想到了什麼?」
「難道是?」警官愣了愣,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索爾:「不,索爾先生,那不可能,不可能。」
「果然,我就知道這個推論看起來很荒誕,但是。」索爾深吸了一口煙,優雅地吐了個煙圈:「這不是蹩腳的推理小說,為了讓讀者跌破眼鏡,生搬硬套上個最不符合常理的結論。在現實案件中,當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的時候,答案便毫無疑問了。」索爾微微向前傾了探了探身,「警官先生,現在,能跟我分享你的結論了嗎?」
「索爾先生。」警官還處在一種震驚的狀態中:「如果我們的推論沒有錯誤的話,我想,只能是那個地方的人了。」
「什麼地方?」索爾一臉無辜地問到。
「索爾先生,您是故意的嗎?」警官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因為推理到了現在這樣一個一目了然的地步,所欠缺的只是一個結論罷了,可這樣看來,索爾好像並沒有得出那個結論。
「我只是個遊客,我親愛的警官先生。」索爾攤了攤雙手,「我對這裡並不熟悉,只是根據我所能知道的線索做出推理,至於結論,還得是需要對小鎮瞭若指掌的你們去挖掘發現了。」索爾聳聳肩,不置可否。
「是敬老院!」警官艱難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後,有些頹然地呆坐在那裡,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到,兇手可能隱藏在那種地方。但是回顧剛才自己一步步參與的推理,又確實找不到任何紕漏。更何況,鎮上的情況他太熟悉了,由於沒有專門的療養機構,那些心理有問題的人,全部被安置在敬老院中。
「首先,一場會選擇在教堂舉行的婚禮,不可能沒有牧師,當然,也不會是由新人受害者自己主持,那只能是由兇手扮演牧師了。」警官說到這裡,尋求似地看了一眼索爾,得到肯定後,又接著說下去,「能讓新人相信自己是教堂的牧師,應該看起來很老,是上了年紀的老人,至少在中國都是這樣。」說到這兒,警官長吁了一口氣,「熟悉本鎮的環境,認識梅林牧師,有心理問題,老人……據我所知,在這個鎮子裡,這樣的人只能在敬老院裡了,因為,梅林牧師最喜歡發展的對象就是他們,如果說,還有什麼人對小鎮教堂和梅林牧師的行蹤瞭若指掌的話,也就是他們了!」
「太精彩了。」索爾拍起了手:「果然是經驗豐富的警官,我們還可以把兇手範圍繼續縮小,他所使用的武器,是AK-47,受過專業的訓練,又是個完美主義者……」
「足夠了。」警官打斷了索爾的陳述,「我們已經知道了他藏身的地方,就可以直接去搜查了,作案動機之類的,不需要我們去猜測,誠如你所說,這不是小說,不需要知道作案動機,只要有證據就可以了,在足夠的證據面前,他自己會主動交代作案動機的!」警官說著便站起了身,微笑著看著索爾:「索爾先生,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去見識見識真兇是誰?」
「當然,如果法律允許的話,我對他是怎樣做到讓死者倒向不同的方向非常感興趣!」索爾說著,也起身跟在了警官的身後。
4
「休,你是真心愛我嗎?」女人棲在男子肩頭,撫摸著他左耳那顆銀色的五芒星。
「當然,小傻瓜,你竟然會問出這種問題。」那名被喚作休的男子不自在的舔了舔嘴唇。
「只是,我一想到自己不在人世後,依偎在你懷裡的是別人,就覺得像暴露在陽光下一樣劇痛。」說完,女人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幾縷暗紅色的液體,從她的唇邊滑落在男子的胸前。
「不會的,親愛的,不會的,我向你保證。」休緊緊的摟住了女人,「我這次去,就是為了提醒她不要忘記自己的使命,而且,目前看來,一切進行得很順利,他們顯然已經對她上心了,她完全可以將他們帶回我們的世界。」休用襯衫小心地拭去女人唇邊的血漬,「而且,就算她失敗的話,我們還有後備人選,一個他們幾乎是無法拒絕的引路人。」
「我只怕,那個末世預言會成真,我們真的會全族覆滅。」女人愈發不安。
「唉,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才會害得你這樣,不過,她真的太稀有太獨特了,我當時只是想迫不及待地讓你享用,卻沒想到……」休懊惱的雙手緊緊握拳,「即使那個預言是真的,只要有他們,我們就不用害怕,一切都會好的,相信我。」
「這不怪你,休。」女人長嘆了一口氣,「只是我們根本不了解他們的真正力量,我擔心,那不是我們所能控制得了的,始祖之血的甦醒之日就是血族的末世降臨之時……」女人的眼神愈發不安,「休,末世預言的含義,如果真的如此,我想,他們已經和那群人聯合了,她只是個誘餌,根本不足以影響全局。恐怕他們回來的時候,那個力量或許……我擔心,到時候,一切真的不是我們能夠掌控的。」
「他做過實驗了,那個引路人說那種植物果然會讓他虛弱,看來,他們的力量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強大可怕,只不過,我們無法直接對他們動手罷了,畢竟當年那個保護,還起著作用,所以我們不能用自己的生命來冒險。」休用手指撥弄著女人紅色的髮絲,「即便最後仍然無法帶回他們,我也有足夠的把握囚禁並控制他們,雖然麻煩了一些,需要那一邊的人來幫忙,末世預言嘛!」休哂笑了一下,「或許,不過是恐嚇世人的謊言罷了。」
「不!」女人的臉上猛然間冷若冰霜,「即便是死,我也不要和那些人進行任何的交易,我受夠了!所以,我可以等,我要等著他們自願回到這個地方。」女人握住休的手說,「親愛的,我真不意當年那場悲劇再度上演,不願意見到我高貴的子民們再有任何的犧牲!」
「我的女王,謹遵您的命令!」休戲謔的說到,將女人的手指含在唇邊。
5
全副武裝的警察迅速集合完畢,片刻之後便趕到了鎮子另一邊的敬老院。
「這個敬老院還真是個不祥之地……」坐在索爾一旁的警官無奈地嘆了口氣。
「願聞其詳。」索爾倒是饒有興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看,新上任的院長死了,找不到兇手;好不容易院長助理來自首了,居然又死了。」警官小聲地跟索爾抱怨著。
「他死了。」索爾聽到後倒是沒有顯出過多的訝異,這反而引起了警官的訝異。索爾只好將這原本的陳述語氣生硬的在結尾處上揚,已用來顯示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有多訝異,「他怎麼死的?」
「據法醫講,這男的有先天性心臟病,估計是第一次在班房過夜,又驚又怕的,自己把自己嚇到心臟病發。」警官平靜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幸災樂禍,「多行不義必自斃。」
「又是心臟病。」索爾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當他察覺到警官似乎聽到了他的抱怨時,就連忙補充到,「這還真是個常見病,還好我沒有。」
「我們到了,下車吧。」警官望了一眼窗外,神情突然異常嚴肅。
敬老院那扇常年緊鎖的鐵門,此刻居然旁若無人地敞開著,上次百般刁難索爾他們兄妹倆的看門老人也不在小屋裡,只剩下門口的搖椅輕輕的前後搖動,可是此時,卻沒有絲毫的風掠過。
索爾站在大門前,一動不動,象是被誰抽去了靈魂般木然。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排山倒海的血腥像龍捲風般將他緊緊包圍,糾纏。他只好用左手死命的抵住右手,抵住那枚蠢蠢欲動的指環,直至用力到那抹新月,仿佛嵌進了他的手掌里。
「他們來了。」索爾艱難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帶隊的警官似乎也意識到了這樣的狀況有些不太尋常,靜,死亡一般的靜,不對,即使死亡遭遇到此,都會慌不擇路地逃開。無邊無際的、莫名的恐懼從敬老院深處緩緩地逸散出來,包裹著他,刺激著他,讓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索爾先生。」警官舔了舔嘴唇:「為了您的安全,我想,您還是在外面等著我們就好了。」
「警官先生。」索爾一臉嚴肅:「為了我們的安全,我想,我還是跟著你們吧。」
警官略為思考了一下,默許了索爾的意見,這種情況下,留下一個單槍匹馬、手無寸鐵的人,似乎才是更危險的。他不再猶豫,抬手一揮,身後的警察們便魚貫而入。
當他們真正踏進大門內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血腥,那股剛才還只是輕描淡寫讓索爾幾乎失控的血腥,此刻卻粘稠的化不開,滿滿地占據著所有人的嗅覺神經。索爾跟在隊伍的最後面,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來自人群中懼怕前方的未知,可又不得不前行的恐懼。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步步接近死亡,揭開它最後一層面紗的路程。
順著死亡派出的使者的指引,那股濃濃的血腥味無聲卻又精準無誤地將警察們引到了後院那棟陰暗的二層公寓,老人們休息的地方。所有人卻在一瞬間全體止住了腳步,因為,再也無法前行,甚至,無法呼吸了。
那是,那是怎樣的一副人間煉獄啊!
老人們依舊安靜地或躺或坐在原本屬於他們的位置,面容安詳,只是,他們全部都已經失去了呼吸。死亡,此刻好意地提醒著眼前這些被驚呆的人們。這些老人的孱弱的軀體上,碩大的傷口觸目驚心地停駐在左心房的位置,暗紅色的血液汩汩地湧出,寂靜無聲,卻又勢不可擋的塗滿了整個地面,一層又一層。門口邊散落的碩大的彈殼似乎還殘留著火藥的溫度,死亡此刻洋洋得意的炫耀著,自己的這幅剛出爐傑作是多麼新鮮香甜,讓人垂涎。
「7.62毫米口徑,步槍子彈,和教堂里的一模一樣!」索爾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簡潔地說到。
「是同一個人?」警官下意識地問。
「或許。」索爾的目光掃過死者胸前的傷口:「至少看起來,應該是同一個人,兇手用的是點射,每一槍都直中心臟,依舊是一槍斃命,」索爾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對這些無辜的老人下手?」
「找到他就知道了!」警官冷冷地說到,指揮著警察們繼續向裡面搜索,但是越走下去,卻越是讓他們心驚,每個屋子裡差不多都是一樣的煉獄場景,簡直讓人懷疑,這兇手到底是人還是魔鬼。幾個屋子走下來,已經發現了三十幾具的死屍,死狀各不相同,可傷口卻分毫不差。
走廊的盡頭,已經是最後一間屋子了,警官擺了擺手,一名警察平舉著手中的微型衝鋒鎗,小心翼翼的移動到了門邊,然後向身後的隊友們做了手勢,抬腳便踹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一陣突兀的槍聲,平地炸起。
幾乎在槍聲響起的同時,索爾便閃身躲到了一邊,卻在那短短的一瞬間,便將房間內的所有場景收入眼底,那個雖然渾濁卻仿佛能洞穿一切謊言的眼神,是他,那個看門人——那個幾乎拒絕他們進入敬老院的倔強的老人——此刻,卻蹲踞在房屋的一角,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的,不再是那根斑駁光禿的拐杖,而是一把犀利冰冷的槍枝,AK-47。老人熟練地將槍端在胸前,槍托靠著肩膀,冷靜地扣動著扳機,如雨點般紛紛墜地的空彈殼,並沒有澆滅他眼中燃燒的熊熊怒火。
然而這些全副武裝的警察早有準備,在受到了襲擊的瞬間,便躲在了能夠找到的掩體之後,在老人射擊的間隙,子彈便如瓢潑一般集中地向老人的方向撒了過去,索爾剛想要出聲阻止,一切已經晚了,老人的身體已經被打成了篩子,慘不忍睹。
當槍聲停止的時候,索爾率先跑了進去,難得的是,身上中了幾十顆子彈,老人卻還能留下最後一口氣,他的嘴巴翕動著,想要說些什麼,血沫卻如決堤般從他的嘴角噴湧出來。索爾趕忙俯下身去,俯到了他的嘴邊。
「鬼,鬼,」老人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索爾,「有鬼,他們會吸光你的血!」老人含糊不清地說著,索爾的臉色卻異常地凝重,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睜睜地看著老人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現場的一切再清楚不過了,眼前的這個老人就是教堂謀殺案的真兇,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兇手已經死了,正義得到伸張,誰還會在意那些所謂的為什麼。
「竟然真的會是他。」警官看著手下的人們忙碌地收拾著現場,嘆了口氣。
「你認識他?」索爾微笑著問到。
「嗯,鎮子上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他。」警官也點上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可是個老特種兵,據說當年參加過自衛戰爭,後來因為一些事情,選擇了退役,至於是什麼事情,我們就不知道了,」警官撣了撣菸灰,繼續說,「但是從那之後,他就愈發沉默寡言了,對誰都是一臉的冷漠,直到敬老院成立,他就被安排在這裡工作。」看到索爾聽得津津有味,警官用鞋將菸蒂碾碎,「也是,其實發現兇器是AK-47時,我就應該想到了,如此專業冷靜的殺人手法,除了他,在這個鎮子上還真就沒有其他的人能夠做到。」
「也許吧!」索爾聽罷,附和地笑了笑。
「索爾先生,恕我冒昧地問一句,他臨死前都說了什麼?」警官似乎還沉浸在案件告破的喜悅之中,對索爾的敷衍並沒有太在意。
「喔,他說有鬼,會吸光人血的那種……」索爾無奈的嘆了口氣,「PTSD,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大概當年在戰爭中他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又沒有得到及時的疏導和治療,所以,他變成了現在這樣。」索爾嘆了口氣,「據我所知,那場戰爭打得很辛苦,很多被包圍的士兵,在最後,都不得不依靠戰友的鮮血才能活下來,那對於他們來說,是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精神創傷。」索爾的嘴還在輕描淡寫的陳述,大腦卻陷入了另一種沉思之中,在那些子彈造成的明顯的致命傷口下,沒有人會注意到,所有死者的脖頸上,還都隱藏著更為致命的傷口。
「Winteris coming,凜冬將至。」索爾低語到。
「什麼?」警官似乎在抱怨索爾剛才的聲音太過細小。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一句台詞,啊!《冰與火之歌》今天要更新了呢。」索爾伸了個懶腰。
「警官先生,案子已經結束了,很明顯,兇手就是眼前的這個人,他符合我們的所有推斷,呃,除了身高,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索爾雙手一攤,「至於犯罪的動機,PTSD所引發深度的妄想症,再加上小鎮謠傳已久的吸血惡魔傳說,所以,根據他的遺言向前推理,他把自己幻想成了吸血鬼獵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替天行道,剷除吸血鬼而已。」
「嗯,也只能這樣解釋這種變態的殺人動機了。」警官表示認同。
「至於,他究竟是怎麼做到讓那兩對教堂里的新郎新娘倒向不同的方向,這個,恐怕就永遠成為一個迷了。」索爾略有些失望的說,「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想,我該回去了,好戲才要上演呢。」見到警官迷惑的表情,「我是說《冰與火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