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番外1-1】
看吳大夫突然闖過來阻止，道長及時收手，帷帽之下的面容已掛慍色。「問道多載，頭一次碰到為吃人惡鬼求情。世道混亂，當真稀罕。」
如此執迷不悟，著實罕有。村長和吳大夫堅信那水鬼仍是「小玉」，就如同他們還以為自己是普通人類一樣。
「她不是惡鬼……她不是！她是我的小玉啊……都是我，才害得她變成此副模樣。」
吳大夫抽噎起來，「若非當初太過溺愛，又未早早察覺而放任她自由，也不會發生之後的事……」
當下，水鬼被黃符束縛，不會搞出什麼動靜。道兄停下動作，聽吳大夫徐徐道來。
水禾村是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落，尋常人確不會找到此處。
吳大夫本名為吳啟，原不是水禾村之人。
當年與家中父母矛盾，負氣出走。沒成想一走竟走到這世外之地。身上盤纏用盡，四周更無客棧。就這麼一路走著，累到慢慢沒了意識。
再醒來時，便是在水禾村外的林子了。
吳啟從小錦衣玉食的，自然遭受不得這等罪。漫無目的的在林子裡閒逛許久，迷了路，又饑寒交迫，多次以為他的命就要交在荒郊野嶺了，卻意外的碰到採藥姑娘和少年。
那二人看到生人也是新奇，問了來歷，想也沒想就帶回了村子。
初來水禾村，村民待他極熱情，許是村子裡從沒來過陌生面孔，看著新奇。加上年輕時的吳啟面白清瘦，頗具儒雅，與村里人的氣質全然不同，看的姑娘們面紅心跳，巴不得他能多留幾日，好讓她們瞧個夠。
吳啟想著自己此番負氣出走，本就無處可去，倒不如先在此地生活一些時日。
誰知這一留，便是數年。
期間也曾掛念家裡人，只是吳啟性子執拗，認定的事不肯低頭。出走前和家人僵持的難堪，甚至放了狠話。如今若是主動回去，豈不是服了軟？
每當踟躕不定，心中便冒出這個想法，於是歸家的念頭一次又一次被擱置。
也罷，村人性情樸實，林外空氣又十分清新，生活在這裡自然是閒適悠哉的。
想要在一個地方長久生活，必然需要掌握一種活計。
吳啟家中殷實，年紀尚幼便有先生教他學識，知曉之物自然比尋常人也多。
自打來到水禾村後，經常將過往見聞說與當年搭救他的二位少年。都是少年心性，年紀又相仿，很容易玩到一起，三個人也時常一起去林子裡採藥。
吳啟看過不少醫書，略通岐黃之術。在水禾村剛巧有用武之地，如此也成就了後來的「吳大夫」。
時光荏苒，當年的三個人，一人娶妻生子，繼任為新一代村長；一位嫁人，過著尋常百姓生活。只有吳啟孑然一身。
生活多年，吳啟早已將水禾村當做第二個家。只是親人不在身側，又何以為家？
每每想此，多少有些落寞。
要不說「死要面子活受罪」，服個軟是那麼難的事兒嗎？
對吳啟來說，是。
腦海中曾無數次浮現父母的模樣，內心總是反覆掙扎。
他這性子本就是隨了父親，就算心中妥協，也不肯在嘴上有一句軟話。
如今離開這麼久，不知父母是氣消了，還是更怨他。如此擰巴的心情持續多年，直到村長家添了個女兒，孤寂和落寞終於淡了下去。
平日村長要管理村中諸事，村長夫人自生完孩子後，身體一直欠佳，便將小女兒放在吳啟那幫忙照看。
起初，吳啟嫌麻煩的不得了，世間怎會有這麼煩人的生物，哭哭鬧鬧都不覺得累，每天吵得他頭都大了。
餓了要喂，拉了尿了還得換尿布，夜間好不容易入睡，又被這大魔王一聲哭嚎吵醒，搞得整個人都衰弱了。
有的村民很好奇，小玉不是村長家的孩子嗎，白天幫忙照看也就罷了，怎麼晚上也要管，那娃娃又不是沒有娘親？
這可真是好奇到點上了，要知道這世間存在一種可能，叫親娘也沒幹爹親。
這娃娃習慣了吳啟的照顧，換個人管就哭鬧個不停。攤上這麼個小祖宗，沒轍。村長只能厚著臉皮找吳啟繼續照看著。
要說吳啟一個從未婚娶的人，起初也是不會照顧孩子的，可現在怎麼辦啊，硬著頭皮上唄。
如果是自己孩子，真被鬧煩了，還能置個氣，放她在床上躺一會不管也是無礙的。
可是這孩子不是自己的，生怕一個疏忽出了什麼岔子，到時候不好和村長交代。做父親難，做乾爹、叔叔更難啊！
陪著小傢伙長大的日子，倒是填補吳啟內心深處的孤寂和落寞。
剛開始抱在懷裡，小小軟軟的一團，似一隻小貓兒。餓了難受了便在懷裡哼唧，有時候你逗她開心著呢，突然咬你一口，這小東西太好玩了。
眼看著小東西越來越大隻，懷裡是抱不下了，便帶著她去外面跑著玩耍。
時隔那麼久，吳啟還記得第一次將小玉帶去河邊的情景。
看到河中倒影的小玉滿臉疑惑，你笑，她也笑，你動，她也動。這可把小玉氣惱了，從地上抓來一把石頭丟過去，倒影消失了，接著小玉哇哇大哭起來。
吳啟哭笑不得，可是跟這么小的孩子講道理，應該也是不懂的。只能走過去哄孩子。河面蕩漾開的漣漪慢慢平靜，重新變回最開始的樣子。
小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河面上，身形越來越大。小玉歡喜的忘記哭泣，身體向前一傾便要上前抱去，「嘩」的一聲，小玉落水了。
已經走到身邊的吳啟錯愕不已，趕緊把小玉拉起來，好在河水很淺，沒有危險。
倒是這個搞事情的小魔頭還笑的滿臉得意，「嘻嘻，我抱到了！」
吳啟寵溺的摸著小玉的頭，「你看你太不乖了，弄了一身濕，回去又要被你爹說了。」
被爹爹說又怎樣，小玉全然不管，反正有吳叔叔在，她不會怎樣的。
小玉滿足的用她的小腦袋在吳啟的懷裡蹭了蹭。
「下次在河邊不能再這樣了，很危險。」吳啟把小玉放下來認真教導。
「哦。」小玉撇著嘴，奶聲奶氣的應了一聲。
「想玩水也不能這麼玩，女孩子家的，怎可這般調皮。」
「我沒有玩水。」小玉揚起她稚嫩的小臉兒，「我是要抱吳叔叔。」
吳啟愣了，抱我？那用去水裡抱麼？真是小笨蛋。
「吳叔叔現在都不抱我了，是不是小玉太重了，叔叔抱不動了。」小玉委屈巴巴的看著吳啟。
抱不動是真的，小玉今年三歲多，個頭比之前大，不似之前懷裡那個小貓兒了。況且姑娘家大了，要避嫌了。
「小玉不重，可是小玉長大了，要知道男女有別，不只叔叔不能這麼抱，你爹爹也不能總這麼抱著你啊。」
現在跟她說這些，或許還不會懂，但還是先交代一些比較好，畢竟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
「不可以對誰都做這麼親密的行為知道嗎，只有小玉未來的丈夫才可以，要是村裡的哪個小子敢這麼對小玉，叔叔是要去揍他的。」
小玉一臉疑惑的歪著腦袋看著吳啟，「什麼是『丈夫』啊？」
「是你的夫君，你的相公，與你日夜相伴，長久的生活在一起，你愛的人。」
「喔~」小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那吳叔叔就是小玉的丈夫啦，我要抱抱！」
說完便衝著吳啟伸出她的小短胳膊，喜笑顏開。
果然不該指望三歲的娃娃能懂這些大道理，吳啟扶額，「叔叔年紀太大了，不能做小玉的丈夫。」
雖是這麼說著，還是抱住了撲上來的小玉。
都說三歲的小孩是最有趣的，你根本不知道能從她嘴裡蹦出什麼童言童語。
比如，「吳叔叔生的這麼好看，你娘親知道嗎？」以及上次河邊之後的小玉名言——「等我長大後要嫁與吳叔叔」，大人們當成玩笑話還時常拿來調侃吳啟，尤其是村長……調侃的最是開心！
你說我到底是為女兒找了個乾爹、教書先生，還是未來相公呢。
吳啟懶得理他，開自己玩笑便罷了，連自己女兒的玩笑也開，當真是親爹了。
殊不知，有句老話叫「培養人傑要從娃娃抓起」，即便是培養媳婦也是越早越好。當然，這是後話。
小玉十二歲那年，已是出落成玉立少女，小時因嬰兒肥而肉嘟嘟臉蛋兒已經褪去大半，臉部線條更加明晰精緻，還有那雙靈動的眸子，如一汪秋水，是任誰看了都會喜愛的面容。
長大後的小玉不再像兒時那般讓吳啟費心，吳啟的身份從「乾爹叔叔」變成了教書先生，閒暇時經常將自己年輕時的閱歷講給小玉聽。
「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啊~」小玉感嘆道，「叔叔，外面的房子、林子、小河……還有小雞，和我們這裡長得一樣嗎？還有還有，好想去逛逛坊間，那裡真的可以買到和自己長得一樣的小泥人嗎？」
小玉激動的雙眼冒光，「還有叔叔的家在哪裡，帶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家，一個熟悉而遙遠的字。
聞聲，吳啟眼中的光淡了下去。
十幾年了，逃避這麼久，終歸是要回去看看的。也罷，就當是陪小玉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吧。
他卻不知，這一出去，便為他此生最美好的時光畫上句號。
離鄉多年，不知家鄉變作何樣。
即便是在外生活多年的吳啟也不能適應變化如此之大的世界。在一個地方待久，找到最舒適的感覺，便不再喜歡接觸陌生的事物，那種措手不及的感覺，吳啟不喜歡。
果然，水禾村才是他現在最喜歡的地方。等這次跟家人告知清除自己的情況後，便一直留在水禾村，不再離開。
小玉聽聞吳叔叔說要帶自己去外面玩，激動地睡不著覺。第二天早早醒來，等在吳啟門口。
村長知曉吳啟回家的想法，心中甚是欣慰，當年的事雖不清楚細節，卻也知道此事在吳啟心中是個結。
如今願意面對，是個好事。吳啟感謝村長體悟，表明在外會照顧好小玉，讓他放心。簡單地拜別後，拉著小玉離開水禾村。
如果看到詩句作為章節標題，一般是特定人物/CP專屬，可以當做短篇看，也可以當成番外看。不會影響主線劇情，只是對於一些事件的補充。（T-T寫不出來新的內容，哭唧唧，先發上來存稿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