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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恐怖部》(4)

2023-12-08 22:30:28 作者: (英)格雷厄姆·格林
  第三部 支離破碎的回憶

  第一章 古羅馬式的自殺

  ——古羅馬式的自殺,

  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

  ——《小公爵》

  1

  羅跟著那個身穿藍制服的男人走上石階,沿著一條兩邊有門的走廊向前走去。一些房門開著,他發現這些房間都很小,形狀和大小如同懺悔室。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沒有任何別的東西,那是三把直挺挺的硬椅。那個男人打開一扇門——他好像沒有什麼理由不去開其他的門——然後說道:「在這裡等著,先生。」這是清晨,鐵窗框外面是灰色和陰冷的天空。最後幾顆星星剛剛消失。羅坐了下來,雙手夾在兩膝中間,帶著呆滯和疲憊的神情耐心等待著。他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他沒有成為探險家,他只是個罪犯。為了到這裡來,他折騰得筋疲力盡。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做了些什麼,只記得在黑漆漆的鄉間走了很久,一直來到火車站,當籬笆後面傳出母牛的哞哞叫聲和貓頭鷹的哀鳴時,他渾身瑟瑟發抖,他在月台上踱來踱去,聞到了青草和蒸汽的味道。檢票員問他要火車票,他拿不出來,也沒錢買票。他知道自己的姓名,或者說他自以為知道自己的姓名,但他說不出自己的地址。檢票員對他倒挺客氣,大概看出他有病。檢票員問他是否要投奔朋友,他回答說他沒有朋友……「我要去見警察。」他說。檢票員溫和地責備他:「你用不著跑到倫教去找警察,先生。」

  在他無言以對的可怕的一瞬間,他想到他會像一個逃學的孩子那樣被送回去。檢票員說:「你是福里斯特醫生的病人,對嗎,先生?如果你在下一站下車,他們會打電話叫車來接你。用不了三十分鐘。」「不對。」「我估計你迷路了,先生。但你不必對福里斯特醫生那樣的紳士感到不放心。」他使出全身的力氣說:「我要到蘇格蘭場[1]去。那兒的人要我去。你要是不讓我去,後果由你負責。」

  火車在下一站停了一會兒。站台小得可憐,候車室是黑漆漆的曠野上的一間小屋。他看見了約翰斯。他們一定到他屋裡去過了。約翰斯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後立即驅車趕來。約翰斯一眼就看見了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車廂隔間的門口。衛兵在他後面來回走動。「你好,老兄,」約翰斯不安地說,「下車吧。我這兒有一輛小汽車,一會兒就能到家。」


  「我不去。」

  「醫生很難過。他難過了一整天,發了脾氣。你對他的話不必當真。」

  「我不去。」

  衛兵挨近了些,這表明如果需要用武力的話,他可以盡職。羅怒不可遏地說:「你們還沒有確診我是瘋子呢。你們不能把我拉下火車。」衛兵走上前來,輕聲地對約翰斯說:「這位先生沒買票。」

  「很好,」約翰斯驚訝地說,「這就沒問題了。」他把身子向前一探,輕聲說,「祝你好運,老兄。」火車開走了,它排山倒海般的蒸汽像屏幕似的遮住了小汽車、小屋和站在那裡揮手的人。

  現在,所有麻煩都過去了,剩下的事是對兇手進行審判。

  羅一直坐在這裡等著。天空陰鬱,灰濛濛的一片。幾輛計程車在鳴喇叭。一個穿雙排扣馬甲的矮胖男人漫不經心地推開門,看了他一眼說:「比爾在哪兒?」但他不等回答就走了。從池塘方向傳來一艘小船發出的長長的哀鳴。有人吹著口哨從外面的過道里走過。他有一次聽到了茶杯的叮噹響聲,聞到了遠處傳來的淡淡的血腥味。

  那個矮胖男人又毫不在乎地走進房間。他長著一張過分大的圓臉,留著金色的小鬍子,手裡拿著一張羅先前填好的單子。「那麼你就是羅先生了,」他嚴厲地說,「你總算來見我們了,我們很高興。」他按了一下鈴,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他說:「比維斯在值班嗎?叫他來。」

  他坐下,兩條肌肉發達的腿交迭著。他看著自己的指甲。它們被修剪得很好。他從各個角度打量著它們,似乎對左手大拇指的表面感到不安。他一句話也沒說。顯然,沒有證人在場,他不願講話。不久,一個高個兒男人走進房間,他穿著一件制服,手拿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鉛筆,坐在第二張椅子上。他長著一雙很大的招風耳,臉上有一種怕難為情的奇怪神情,像是因為自己走錯了地方而感到惴惴不安。他拿起筆,往本子上寫字。你會發現,他的動作叫人看了難受。他還會覺得因為他了解案情而感到害怕。

  「好了,」衣冠楚楚的矮胖子嘆了口氣,把手指塞到交迭著的兩條腿中間保護起來。他說:「羅先生,你是自願到這裡來招供的嗎?」

  羅說:「我在報紙上看見了一張照片……」

  「幾個月來,我們一直請你到這兒來。」


  「昨天晚上我才頭一次聽說。」

  「你好像有點與世隔絕。」

  「我住在一家療養院裡。你知道……」

  他每次一開口,那支鉛筆便在紙上沙沙地寫起來,把他的雜亂無章的敘述整理成有條有理的、前後連貫的句子。

  「什麼療養院?」

  「福里斯特醫生開的私人療養院。」他還說出了那個火車站的名字。他不知道別的地名了。他解釋道:「那裡好像遭到過一次空襲。」他摸了摸額頭上的傷疤,「我喪失了記憶力,稀里糊塗地發現自己到了那兒。除了童年的事還稍微記得一點外,別的全忘了。他們告訴我說,我的名字叫理察·迪格比。最初我連那張照片都沒認出來。你看,這把鬍子……」

  「我希望,現在你的記憶力已經恢復了。」矮個子厲聲問道,他的語氣略帶挖苦,只帶一點點挖苦。

  「我能記起一些事情來,但是不多。」

  「這種失憶症用起來倒挺方便。」

  「我正在嘗試,」羅稍帶憤怒地說,「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英國法律規定,在你證明一個人有罪之前,得假設他是無罪的,對不對?我準備把我想得起來的有關那件兇殺案的所有情況都告訴你。不過,我不是兇手。」

  這個胖子開始微笑。他抽出自己的雙手,看了一眼指甲,然後又把雙手插回兩腿中間去。「這很有意思,羅先生,」他說,「你提到了兇殺,可我沒有對你提起任何關於兇殺的事,另外,報紙上也沒寫著兇殺這個詞……現在還沒有這麼提。」

  「我不懂你的話。」

  「我們辦事要一絲不苟。你把他剛才的供述念一下,比維斯。」

  比維斯照辦。他的臉緊張得發紅,像是一個個子長得過高的小學生在講台前朗誦《申命記》[2]。「我,阿瑟·羅,自願做出以下供述。昨晚,我看見了一張報紙上登了我的照片,才第一次知道警方要找我談話。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我住在福里斯特醫生開辦的療養院裡,因為我在一次空襲中喪失了記憶力。我的記憶力尚未完全恢復,但我希望能把自己所知道的有關兇殺案的全部情況說出來……」

  警官打斷比維斯的朗讀。他說:「怎麼樣,記得準確吧?」

  「我想是的。」

  「以後會讓你在上面簽個字的。現在請把那個被害者的姓名告訴我們。」

  「我記不起來了。」

  「我明白了。那麼,是誰告訴你我們要找你談有關那件兇殺案的事情呢?」

  「福里斯特醫生。」他回答得這麼快,使警官感到意外。連比維斯也著實猶豫了一陣後,才重新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做記錄。「是福里斯特醫生告訴你的?」

  「對。」

  「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猜他是從報紙上知道的。」

  「我們從來沒在報紙上提到過這件兇殺案。」羅疲憊不堪地把腦袋枕在手上。他的腦子又感到了聯想的壓力。他說:「也許……」可怕的往事在他的腦海中翻騰,結晶,消融……

  「我不知道。」他認為,警官的態度比剛才稍微緩和了點。警官說:「用你自己的話把你記得的事告訴我們,按什麼順序都行。」

  「我的話肯定沒有次序。先說波爾吧。他是福里斯特醫生的病號樓里的看護,狂暴型的患者都被送到那兒去,但我認為那些病人並非都是狂暴型的。我知道,我以前見過他,是在我失去記憶力以前。我記得有那麼一間破舊的小房屋,裡面掛著一張畫,上面畫的是那不勒斯灣。我好像就住在那兒——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是不會選中那種地方的。但我說的這些只是主觀感覺而已,而不是事實。」

  「沒關係。」警官說。

  「這正如你記得自己做過一個夢,但大部分內容卻已經被遺忘了。我記得自己心情很沮喪,感到很恐怖,是的,有一種危險感,還嘗到一種怪味。」

  「什麼東西的味道?」

  「我們正在喝茶,他要我給他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我記不起來了。我確實記起來的東西卻很荒唐。一塊蛋糕。」

  「一塊蛋糕?」

  「一塊真正用雞蛋做成的蛋糕。接著發生了一件事……」他感到極度疲勞。太陽出來了。城裡到處都是去上班的人。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犯了彌天大罪的人,正看著別人去接受聖禮,而自己卻被拋棄了,他要是知道他在幹什麼事就好了。

  「你想喝杯茶嗎?」

  「是的。我有點累。」

  「去弄點茶來,比維斯,再拿幾塊餅乾——或者蛋糕。」

  在比維斯回來以前,警官沒有提別的問題。當羅伸手去拿蛋糕時,他卻突然說:「恐怕這塊蛋糕不是用真正的雞蛋做的!你的那塊蛋糕準是家庭自製的。那種蛋糕你是買不到的。」

  羅不假思索地答道:「哦,不是買的,是贏來的……」他打住了,「真奇怪,我沒想到……」茶使他感到有勁了。他說:「你們對兇手不太壞嘛。」

  警官說:「繼續回憶吧。」

  「我記得有許多人在房間裡圍坐成一圈。燈滅了。我擔心有誰會走到我背後來,捅我一刀或者把我勒死。一個聲音在說話。那個聲音簡直糟透了,是一種絕望的痛苦。但我連一個字也記不得了。後來所有的燈都亮了,一個男人死了。我猜想,你們追問我幹的事就是指這個。但我認為事實並非如此。」

  「你能記得那個男人的臉嗎?」

  「我想能記得。」

  「把案卷拿來,比維斯。」小房間裡越來越熱,警官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浸濕了他那金色的小鬍子。他說:「假如你願意的話,你可以脫掉外套。」他把自己的外套脫掉,露出一件珠灰色的襯衣,銀白色的臂環正好箍在袖口上。他看上去像是一個洋娃娃,仿佛這個洋娃娃身上的東西只有外套可以脫去。比維斯把一份硬紙殼封面的案卷放在桌子上。警官說:「你把案卷翻一遍——一會兒就會發現裡面還有幾張零散的照片,你看能不能把那個被害者認出來。」

  警方掌握的照片與護照上的照片相仿。智慧能使一張平常的臉孔帶上某種特殊的情調,這是一架廉價照相機所無法拍下來的。有時,儘管面部線條、鼻子和嘴巴的形狀照得逼真,誰看了都會承認,但我們還是爭辯說:「這不是我……」

  案卷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動作越來越機械。羅無法相信他是和這些人生活在一起。只有一次,他遲疑了片刻,他看到一張零散的照片以後,他的記憶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照片上那個男人的稀疏頭髮貼在後腦勺上,眯縫著的眼睛看向一旁,像是要避開攝影燈的強烈燈光。照片的左下角還有一支斜放著的鉛筆。

  「認識他嗎?」偵探問。

  「不。我怎麼會認識他呢?他是商店的老闆嗎?我想了一下,但還是不認識他。」羅繼續翻看案卷。有一次,他抬起頭,發現警官已經把手從兩腿下邊抽出來了。看來警官已經對此失去了興趣。剩下要翻的頁數不多了。不久,一張臉意外地出現了:這個不知名者前額寬闊,身穿深色城市服裝。隨著這張照片的出現,一大群人物的臉孔衝出羅的潛意識的大門,熙熙攘攘地湧入他的記憶中。他說:「就是他。」羅頓時頭暈目眩,往椅子裡一靠,覺得天地在他周圍旋轉……

  「胡說八道。」警官聲色俱厲地說,「你一直讓我猜啞謎……真是一個好演員……別再浪費時間了……」

  「他們用我的刀子乾的。」

  「別演戲了,」警官說,「這個男人沒有被殺死,他跟你一樣活得好好的。」

  2

  「他還活著?」

  「當然,他還活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偏偏挑中了他。」

  「反正在那個案子裡我不是兇手。」他的倦意完全消失了,他開始注意到外面的天氣很好。「他的傷勢很重嗎?」

  「你真的是說……」警官產生了懷疑,比維斯也不想做記錄了。警官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這事發生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你認為你看見了什麼?」

  羅看著那張照片,支離破碎的片段回憶在他的腦中變得愈來愈清晰。他說:「好極了。有一位太太,名叫……名叫貝萊。是在她家裡。一次招魂術表演。」他驀地看見一隻沾滿血污的纖纖細手。他說:「這事為什麼……福里斯特醫生在場。他告訴我們說那個男人死了。他們派人去叫警察。」

  「是同一個福里斯特醫生嗎?」

  「正是他。」

  「他們讓你走了嗎?」

  「沒有,是我自己逃走的。」

  「有人幫你逃走嗎?」

  「有。」

  「是誰?」

  往事在腦中漸漸再現。衛兵已經離開了大門,現在好像沒什麼可怕的了。安娜的哥哥幫助了他。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興奮的臉,感到自己的手指關節被敲了一下。他不願意出賣那個年輕人。他說:「我記不得了。」

  矮胖子嘆了口氣。「這件事不應該由我們來辦,比維斯。」他說,「咱們最好把他交給59號。」他給一個叫普倫蒂斯的人打了電話。「我們把他交還給你,」他抱怨道,「你們怎麼老是把這種人交給我們呢?」說完,他和比維斯帶著羅,穿過一個四周都是灰色高樓的寬敞院子。幾輛有軌電車在泰晤士河河堤上駛過,鴿糞落在堆得到處都是的沙袋上,使周圍帶上了一種田園氣息。他毫不在乎他們兩個人把他夾在中間——顯然是怕他逃跑。他仍然是自由人,他沒有犯過殺人罪。他的記憶力正在逐漸恢復。他驟然說:「他要的是那塊蛋糕。」他笑起來了。

  「把你的蛋糕留給普倫蒂斯吧,」矮個子沒好氣地說,「他是這兒的現實主義者。」

  他們來到另一排樓房的一間屋子,這間屋子跟剛才那間幾乎完全一樣。一個身穿花呢西服、蓄著愛德華式八字鬍的男人坐在室內,他僅僅坐了個椅子邊,仿佛那張椅子是根頂端可以打開的手杖。「這位就是我們登報尋找的阿瑟·羅先生。很幸運,我們使他恢復了記憶。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記憶啊!我們完全可以開個診所了。讓他說說科斯特被殺的情況吧,你一定會有興趣聽的。」

  「有意思,」普倫蒂斯帶著中年人慣有的那種彬彬有禮的口氣說,「不是我的那個科斯特吧?」

  「正是他。還有,他死的時候,一位名叫福里斯特的醫生在旁邊。」

  「是我的那個福里斯特醫生嗎?」

  「好像是。這位先生曾是他的病人。」

  「我不坐了。你喜歡古怪的人。我不喜歡。我把比維斯留給你吧,你也許需要有個人做記錄。」矮胖子朝門口轉過身去說,「祝你做個好夢。」

  「你真夠朋友,格雷夫斯。」普倫蒂斯說。他向前欠了欠身,像是要拿出一瓶好酒。優質花呢的氣味越過桌面飄過來。

  「那個療養院好不好?你願意說說嗎?」

  「只要不跟醫生吵架。」

  「哈哈……那當然。還有呢?」

  「你如果是狂暴型病人,那就有可能住進病號樓。」

  「妙極了,」普倫蒂斯先生一面說,一面捋著他那兩撇長長的八字鬍,「我們深感敬佩……你沒什麼要抱怨的嗎?」

  「他們對我很好。」

  「嗯,也許是這樣。那裡住的都是自願入院的病人,要是有人提出控訴的話,我們就能有機會到那兒去看看了。我已經等了好久啦。」

  「病人一旦進入病號樓,那就太晚了。如果你沒瘋,他們會很快把你弄瘋。」羅在苦苦思索中一時忘記了斯通這個人。他想起了門後傳出的那個疲倦的聲音,感到非常內疚。他說:「他們現在把一個人關進了病號樓,但那個人並不是狂暴型病人。」

  「你和我們的福里斯特醫生意見不一致嗎?」

  「那個人自稱看見醫生和波爾——波爾看護——在波爾的房間摸著黑做什麼事情。那人告訴他們說,他正在尋找一扇可以當射孔用的窗戶。」羅停了片刻,「他有一點瘋,但並不厲害,不是狂暴型。」

  「說下去。」普倫蒂斯先生說。

  「他認為德國人占領了池塘中的一個小島。他說他看見他們在挖戰壕。」

  「然後他就對醫生說了?」

  「是的。」羅懇求他說,「你不能把他弄出來嗎?他們給他穿上了緊身衣,其實他不會傷害任何人……」

  「這個,」普倫蒂斯先生說,「我們必須慎重考慮。」他用擠奶似的動作捋著鬍子。「對這件事情我們必須進行全面考慮,是不是?」

  「他會真的變瘋的……」

  「他真可憐。」普倫蒂斯先生用不能令人信服的口氣說。他彬彬有禮的談吐中帶著一些冷酷無情。他把話題一轉:「那麼波爾呢?」

  「有一次他來到我屋裡——我記不得這件事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了——他向我要那塊我贏來的蛋糕。但是發生了一次空襲。我有一個想法,覺得他想殺死我,因為我不願意把那塊蛋糕交給他。那是真正用雞蛋做的蛋糕。你認為我也瘋了嗎?」他焦急地問。

  普倫蒂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我不會那麼說你。生活是很奇怪的,嗯,很奇怪。你應該多讀點歷史。你知道蠶是被人放在空心的手杖中偷運出中國的。誰也不能確切說出,鑽石走私販在什麼地方做黑市交易。現在,我正在尋找——哦,極其迫切地尋找一樣東西。它也許比一塊鑽石大不了多少。一塊蛋糕……很好,不是嗎?但他沒有殺你。」

  「我的記憶中有許多空白。」羅說。

  「他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你的?」

  「我不記得了。在我的一生中,有許多年頭的事我仍然記不起來。」

  「我們很容易忘掉給我們造成痛苦的事情。」普倫蒂斯先生說。

  「我真希望自己是個罪犯,那樣的話,這兒就會有我的檔案了。」

  普倫蒂斯先生從容不迫地說:「我們談得很好,很好。現在,讓我們回到兇殺案——科斯特的兇案上來。當然,他們製造這起假兇殺案的目的很可能是把你藏起來,使你不至於到我們這裡來。但後來的情況如何呢?顯然,你沒有藏起來,但也沒有來找我們。那麼,你當時知道什麼呢……或者,我們當時又知道些什麼呢?」他把雙手平放在桌子上說:「這個問題真妙。人嘛,幾乎可以用代數式來表示。請把你剛才對格雷夫斯講的話統統告訴我。」

  羅把他剛才記起來的事情又敘述了一遍:一個擁擠的房間,燈關掉了,一個聲音在說話,一種恐懼感……

  「格雷夫斯認為這些沒意思,我敢這麼說。」普倫蒂斯先生說,他抱住自己的瘦骨嶙峋的膝蓋,輕輕搖晃著,「可憐的格雷夫斯,他只對鐵路搬運工干出的桃色案件感興趣。在我們這個部門裡,每人都有他們自己古怪的興趣。所以他不信任我們,確實不信任我們。」

  他開始翻閱案卷,看樣子就像用一種可笑的動作翻閱家庭相冊。「你是研究人性的嗎,羅先生?」

  「我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比如說,這張臉……」

  這就是那張羅先生看到它時猶豫了片刻的照片。他猶豫起來了。

  「你認為這個人是從事什麼職業的?」普倫蒂斯先生問。

  這個人的上衣口袋裡斜插著一支鉛筆,是一件寒酸的上衣。他露出一副隨時準備受挫的神態,眼鏡周圍布滿了表示他有學問的皺紋。羅仔細觀察了一陣這張照片後,他的疑團全部解開了。「他是一個私人偵探。」羅說。

  「你算說對了。這個不知道名的小個子隱匿了他的那個字母不多的名字……」

  羅微笑了:「我猜他叫瓊斯。」

  「你不要去想他叫什麼,羅先生。你和他——就讓咱們叫他瓊斯吧——有某些相似之處。你們倆都不見了,但是你回來了,比維斯,那個雇用他的機構叫什麼名字?」

  「我不記得了,先生,我可以去查出來。」

  「算了。我只記得一個叫克利福德的偵查處。但那個機構不叫這個名字。」

  「是不是叫奧索太克斯?」羅問,「我曾經有一個朋友……」他停住了。

  「羅先生,想起來了吧,是不是?是的,他的名字是叫瓊斯,他確實是奧索太克斯偵查處的人,你怎麼會到那裡去的呢?即使你自己不記得,我們也能告訴你:因為你當時認為有人想殺了你——為了一塊蛋糕。你在遊園會錯誤地贏得了那塊蛋糕,真是個誤會!因為一位叫貝萊的太太把蛋糕的重量告訴了你。你去找到了貝萊太太的住處,是從自由母親基金會(如果我所知道的這個稀奇古怪的名字沒有錯的話)打聽到的。瓊斯在後面跟著,主要是監視他們,也監視你。但是,你用某種辦法把他甩掉了,羅先生。瓊斯再也沒有回來。當你第二天打電話給雷尼特先生的時候,你說警方因一件兇殺案要抓你。」

  羅坐在那兒,他的一隻手捂住了眼睛。是在回憶往事嗎?是想把往事忘掉嗎?與此同時,那個聲音在繼續仔細、準確地往下說:

  「在那以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就我們所知,倫敦沒有發生兇殺案,只有瓊斯遭到了不測。你顯然知道什麼事,也許你什麼都知道。我們在報紙上登啟事要你來,但你沒來。直到今天,你留著與以前顯然不同的一臉鬍子來到這裡,說是你失去了記憶,但至少還記得你因兇殺案而受到指控。但是你挑出的那張照片上的男人我們確定還活著。對於這一切,羅先生,你有什麼想法?」

  羅說:「我等著戴手銬。」他苦笑了一下。

  「你不要責怪我們的朋友格雷夫斯。」普倫蒂斯先生說。

  「生活果真像這樣嗎?」羅問。普倫蒂斯先生帶著一種很感興趣的神情向前探出身子。他仿佛隨時準備放棄細節,以便保證整個說法站得住腳。他說:「這就是生活。我想,人們會說生活就是這個樣子。」

  「我可不是這樣去想像生活的,」羅接著說,「你看,我只是個初學者,剛剛開始生活,正在設法找到我的道路。我以前曾經認為生活要簡單得多,堂皇得多。我想孩子們對於生活就是這麼想的。小時候,我聽說過斯科特船長寫最後幾封家信的故事,聽說過奧茨跟暴風雪搏鬥的故事。我現在忘記了是誰在做鐳試驗的時候失去了雙手,但我記得達米恩一直和麻風病人打交道……」他在灰色的寬闊的蘇格蘭場這間悶熱的小辦公室里,回憶自己過去的生活。影影綽綽的往事變得清晰起來。追憶是令人欣慰的。「有一本書,名叫《黃金事跡書》[3],是一個叫永格的女人寫的……還有《小公爵》……」他繼續說,「如果你突然離開原來的天地,來干現在的工作,你會感到不知所措。什麼瓊斯,蛋糕,病號樓,可憐的斯通……還有那個名叫希特勒的人的胡言亂語……你們案卷中的那些令人討厭的照片,那些殘忍、荒謬的事件……這好比派一個人帶著錯誤百出的地圖踏上旅途。你要我做任何事情都行,我已經準備好了。但你要記住,我不知道我在走一條什麼樣的路。所有人都在慢慢變化,懂得了一些事情。這都是戰爭和憎恨造成的——真怪。我沒料到這一點。我猜想,我的最好的結局是被絞死。」

  「是的,」普倫蒂斯熱切地說,「是的,這是一樁很有意思的案子。我可以向你說明一切。」他出乎意料地用了一句俚語,「這是個爛瘡疤。但我們當然已經把它醫好了。」

  「我感到害怕的是,」羅說,「我不知道在我恢復記憶之前這件事是怎麼辦妥的。今天我到倫敦來的時候,沒料到會有這麼多的麻煩事。沒有比這件事更奇怪的了。上帝才知道我自己是什麼貨色。也許我是殺人兇手吧?」

  普倫蒂斯先生又把案卷打開,迅速地說:「噢!我們不再認為你殺了瓊斯。」他好像是在牆上發現了某種令人不悅的東西,馬上離開了牆壁,邊走邊說:「問題在於,是什麼東西使你失去了記憶力。關於這一點,你知道嗎?」

  「我只知道我聽說的那些。」

  「你聽說了什麼?」

  「我聽說一枚炸彈爆炸了。於是我有了這個傷疤。」

  「當時只有你一個人嗎?」

  在他還沒來得及住嘴前,脫口而出道:「不。」

  「誰跟你在一起?」

  「一個姑娘。」現在太晚了,他不得不把她牽涉進來,說到底,如果他不是兇手,那麼姑娘的哥哥幫他逃走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叫安娜·希爾夫。」名字雖平淡,但他心裡覺得甜滋滋的。

  「你為什麼和她在一起?」

  「我想我們在相愛。」

  「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記不得了。」

  「關於這件事情,她說些什麼?」

  「她說我救了她的命。」

  「她是『自由母親基金會』的人。」普倫蒂斯思索著,「她對你講過你是怎麼到福里斯特醫生那兒去的嗎?」

  「別人不許她提這事。」

  普倫蒂斯先生揚起一邊的眉毛。

  「他們要——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讓我的記憶力自然地、慢慢地恢復。不用催眠法和精神分析法。」

  普倫蒂斯先生對羅笑了笑,在椅子上微微搖晃著身子。你感到他仿佛是在一場進展順利的設計賽的間隙讓自己理所當然地休息一會兒。「對,不能那樣,那樣不行,如果你的記憶力恢復得太快的話……當然,隨時有可能被送進病號樓。」

  「你還是把前後經過都告訴我吧。」

  普倫蒂斯先生捋著小鬍子,他有亞瑟·貝爾福[4]的那種怡然自得的神態。你會覺得他自己也知道這點。他有自己的風度,他覺得這樣的生活更輕鬆。他給自己選擇了一種風度,猶如作家選用一種寫作技巧。「你當時是『王室紋章』的常客嗎?」

  「那是一家旅館嗎?」

  「你記得的事挺多嘛。」

  「嗯,這很容易猜到。」

  普倫蒂斯先生閉上眼睛。這也許是一種感情的流露,但又有哪個活人能不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呢?

  「你幹嗎要問『王室紋章』旅館的事呢?」

  「因為還有件事搞不清楚,」普倫蒂斯先生說,「我們的時間太少了。」

  「幹什麼的時間?」

  「到大海里撈針的時間。」

  3

  沒有人會說普倫蒂斯先生神通廣大。倒是會說,開槍射擊這件事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走出家門進汽車,走出汽車進辦公室——這就是他在一天中走的最大距離,你不能指望他走得更遠。然而,到了辦公室後的幾個小時裡,他卻顯得十分神通廣大,甚至讓他持槍猛射也不在話下……

  他剛才說出那句莫測高深的話,就像踩高蹺一般僵硬地挪動著兩條長腿,話音未落便走出了房間。只剩下羅一個人和比維斯待在一起。時間過得真慢。早晨的燦爛霞光所做的允諾是虛假的,窗外下起了不合時節的冷雨,灰濛濛的,如同一片塵土。過了好久,才有人給羅端來一盤吃的東西,幾塊涼餡餅,一杯茶。

  比維斯不愛講話,好像他的話會被用來作為證詞似的。羅只有一次想打破沉默。他說:「但願我知道這件事情的前後經過。」他看著比維斯那個時張時合的嘴,一個牙齒很長、形狀酷似捕兔籠的嘴。「這是官方秘密。」比維斯一邊說,一邊直愣愣地盯著眼前的那堵空牆。

  突然,普倫蒂斯回來了。他邁著僵硬又蹣跚的步子走進房間,後面跟著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此人氣喘吁吁,雙手在胸前捧著一頂圓頂硬禮帽,像是端著一捧水。他進門站定,兩眼盯住羅說:「他是個壞蛋。我毫不懷疑。他蓄著鬍子我也能把他認出來。喬裝打扮沒用。」

  普倫蒂斯先生咯咯一笑。「好極了。」他說,「全對上號了。」

  拿禮帽的人說:「他拎著一隻箱子進來,要把它留下。但我接到過指示。我對他說,他必須在屋裡等待特拉佛斯先生。他不想等,他當然不想等,因為他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後來準是出了個岔子。他沒有等到特拉佛斯先生,但那個可憐的姑娘卻幾乎死於非命……等到那陣混亂過去以後,他不見了。」

  「我不記得以前曾經見過他。」羅說。

  那個男人激動地揮著禮帽。「我可以到任何法庭上去作證,就是他。」

  比維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種情景。普倫蒂斯又咯咯地笑了。「沒時間了,」他說,「沒時間吵嘴了。你們倆以後會互相認識的。現在我需要你們倆。」

  「你能否向我吐露一點?」羅懇求道。他想知道自己經歷的一切,知道別人為什麼指控他殺了人,以便從這個愈來愈亂的線團中理出頭緒……

  「先上車吧,」普倫蒂斯先生說,「上了計程車,我會解釋的。」他朝門口走去。

  「你不去控告他嗎?」那個男人問。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後面。

  普倫蒂斯先生頭也不回地說:「以後,以後,大概……」然後他又閃爍其詞地問:「控告誰?」

  他們走出庭院,來到諾森伯蘭德大街,廣闊的路面是石子鋪的。警察行了個禮。他們鑽進一輛計程車,沿著千瘡百孔的河堤駛出。保險公司大樓沒有玻璃的窗戶,釘著木板的窗戶,陳列著一盤紫紅色口香糖的糖果店的櫥窗……一一從他們眼前掠過。

  普倫蒂斯先生低聲說:「我只要求你們兩位先生舉止要自然,咱們將到市中心的一家服裝店去,我要在那兒做套衣服,需要去量尺寸。我先進去,幾分鐘後,羅進去,最後,戴維斯進去。」他伸出一隻指頭,用指尖碰碰放在那個陌生人膝上的圓禮帽。

  「不過,先生,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戴維斯問。他慢慢挪動身子,使自己離開羅。普倫蒂斯先生縮著雙腿,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個附加座位上。

  「別擔心。你睜著眼瞧吧,看看店裡有沒有你認識的人。」當計程車繞過丹麥聖克萊門教堂的斷垣殘壁時,他那詼諧的眼神消失了。他說:「那個地方將被包圍起來。你們別害怕……」

  羅說:「我不怕。我只想知道……」他的目光射向車外,看看這個遍體鱗傷、瘡痍滿目的倫敦。

  「情況確實嚴重。」普倫蒂斯先生說,「我不知道嚴重到什麼地步。但可以說,這件事關係到咱們大家。」說完這句發自肺腑的話之後,他顫抖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他疑惑地捋著他那把末端像絲一般柔軟的鬍鬚,略帶憂傷地說:「你們知道,總有一些短處需要掩蓋起來。敦刻爾克戰役以後,假如德國人知道英國的短處……英國還有不少短處,倘若他們知道真實情況……」

  聖保羅教堂的廢墟展現在眼前,這座天主教堂跟龐貝一樣,已經成了斷垣殘壁。普倫蒂斯先生說:「這沒什麼,沒什麼。」他慢慢說下去,「我說過那兒沒危險,也許我說錯了,如果我們的路子對頭,那當然就會有危險,是不是?他們認為,嗯,值得為這事付出一千條性命的代價。」

  「如果我有點什麼用處就好了,」羅說,「對我來說,這件事太稀奇了,我以前沒想到戰爭是這樣子。」他看著悽慘的廢墟。當基督鬱郁而泣時,耶路撒冷想必也是這種樣子……

  「我也不怕。」那個拿禮帽的人用自衛性的尖厲語調說。

  「我們正在找一小卷膠捲。」普倫蒂斯先生說,他用手抱住瘦骨嶙峋的膝蓋,身體隨著汽車的顛簸而抖動。「它大概比線團的木芯要小很多,比你們放在萊卡相機里的膠捲要小。尼恩一定已經在報上看到,有人在議會裡就某些文件失蹤了一小時提出質問。這個問題被當眾擱置了起來。這就使任何人也不能去損害一個大人物的信譽了。這樣,公眾和報刊也不至於把我們的線索攪亂。我之所以把這件事告訴你們兩位,只是因為——嗯,如果消息泄露出去,我們可以隨時把你們投進監獄。這件事發生了兩次:第一次,膠捲藏在了一塊蛋糕里,應該由某人從遊園會上取走。但是,你贏得了這塊蛋糕。」普倫蒂斯先生對羅點了一下頭,「暗號送錯了人。」

  「是貝萊太太搞錯了嗎?」羅說。

  「現在她已受到監視,」他一邊揮動那雙看上去不中用的瘦手,做出一些模稜兩可的手勢,一邊繼續說下去,「那次嘗試失敗了。一顆炸彈擊中了你的住處,毀掉了蛋糕盒所有的東西。大概是這顆炸彈救了你的命。但他們不喜歡你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做法。他們企圖恐嚇你,逼你藏起來。可是由於某種原因,那樣做還不夠。當然,他們本想把你幹掉,但後來發現你已喪失記憶,這就行了。這比殺死你好,因為你曾經藏了一段時間,他們可以說你是畏罪潛逃,因此可以把那顆炸彈爆炸的事和瓊斯的死統統推到你身上。」

  「但是,那姑娘又是怎麼回事情呢?」

  「咱們先不考慮這裡面有什麼神秘之處,」普倫蒂斯先生說,「也許因為她哥哥幫過你的忙。他們不免會受到報復。只不過現在還沒時間顧得上這一切罷了。」他們來到了公寓大樓。「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他們必須等待下一次機會的到來。另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另一個笨蛋。在這一點上,他跟第一個笨蛋一樣——他到同一個裁縫那兒去過。」計程車停在一條市區街道的拐角處。

  「我們從這裡步行到那兒去。」普倫蒂斯先生說。他們下車時,馬路對面的一個男人開始沿街走去。

  「你帶手槍了嗎?」戴圓禮帽的男人緊張地問。

  「我不知道怎麼使用,」普倫蒂斯先生說,「假如出了那樣的亂子,你們就臥倒。」

  「你沒有權利把我卷進這種事。」

  普倫蒂斯先生猛地轉過身來。「哦,是的,」他說,「非常正確。在現在這種時候,人們連自己的生存權利也沒有。老兄,你是受命於國家的。」他們三人站在人行道上。銀行里的通信員頭戴大禮帽,手捧著上了鎖鏈的盒子,在他們面前走過。快要遲到的速記員和職員午飯後匆匆趕去上班。這兒看不見廢墟,仿佛是太平盛世。普倫蒂斯先生說:「要是那些照片弄出國,將會有許多人自殺……至少法國已經發生了那種情況。」

  「你怎麼知道照片還沒有弄出國呢?」羅問。

  「我們不知道。我們只是抱有這種希望,如此而已。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最壞的消息,」他說,「你們看著我進去,讓我和咱們需要的那個人在試衣室里待五分鐘。然後,羅,你進去找我。我會讓他站在我能看得見他的地方——在所有的鏡子裡看見他。接著,戴維斯,你數到一百下,然後也進去。你將看到一件最巧的巧合。你是最後一招。」

  他們看著這個穿著舊式服裝的人直挺著身子沿街走去。他確實是應該到市中心的裁縫店裡去做衣服的人——這個裁縫辦事可靠,索價不高。他應該把這個裁縫推薦給他兒子。走了大約五十碼後,他進入店裡。一個男人站在旁邊的一個角落裡,點燃一支煙。一輛汽車靠到隔壁門口停下,一個婦女下車買東西,一個男子站在汽車旁邊。

  羅說:「我該走了。」他心跳得很厲害。他參加這次冒險活動,好像並不害怕,而像小孩似的覺得新奇。他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戴維斯:那人站在那裡,臉頰神經質地抽搐著。羅說:「數到一百,你就跟著進來。」戴維斯一聲不吭。「你明白了嗎?數到一百。」

  「哼!」戴維斯怒氣沖沖地說,「這是在演戲。我與此無關。」

  「這是他的命令。」

  「他是老幾?居然向我發號施令!」

  羅不能停住腳步跟他爭辯:時間到了。

  戰爭對於裁縫業的打擊很重。櫃檯上放著幾匹劣等灰布,架子上空空如也。一個身穿禮服大衣、神情疲憊憂慮、滿臉皺紋的男人說:「先生,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到這兒來,」羅說,「是為了找一個朋友。」他朝那條狹窄的過道看了一眼。兩邊是裝著鏡子的小試衣間。「我想,現在正給他量尺寸。」

  「先生,你請坐,好嗎?」他說。「福特先生,」他接著喊道,「福特先生。」科斯特從一間試衣間裡走了出來,脖子上掛著一條皮尺,翻領上別著一小串別針。他身體結實,一副大都市裡的人的派頭。那天晚上,當電燈重新亮起時,羅看見他已經死在椅子上了。這正像一塊玩具拼板咔嗒一聲放對了地方,本來令人不解的圖案馬上有了意思。羅一看到這個舉止沉穩的人,便想起了一個從韋爾文來的人,即那位詩人以及安娜的哥哥。貝萊太太叫他什麼來著?羅記得她是用幾個字稱呼他的——「我們的辦事員」。

  羅站起來,好像對方是個大人物,必須循規蹈矩地向他致意。但這位舉止沉穩、叫人肅然起敬的人似乎沒有認出羅。「什麼事?布里奇斯先生。」這是羅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說話,他以前乾的一切都是為了裝死。

  「這位先生來見另一位先生。」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羅身上停住。那雙灰色的、沉靜的大眼睛沒有露出認識羅的跡象。難道有必要使那雙眼睛久久地隱藏在這片灰色的陰影中嗎?「我快要量完那位先生的尺寸了,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等兩分鐘……」兩分鐘,羅想,到那時另一個人就回來收拾你。

  福特先生——現在就算他叫這個名字吧——慢吞吞地走向櫃檯。你覺得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的服裝剪裁得很得體,他的動作極有分寸,沒有任何古怪之處,也沒有叫人捉摸不定的地方。但是,在他的外表下卻隱藏著一些古怪得出奇的地方。當初羅親眼看見福里斯特醫生用手指去摸那種看起來像血的東西。

  櫃檯上放著一部電話。福特先生拿起話筒撥號。號碼盤對著羅。羅仔細看著他的手指去撥哪個字母。他撥的是B、A、T,三個字母。羅覺得自己看清了。但是後來他漏看了最後一個數字。當福特先生再撥那個數字時,羅突然顫抖起來,因為他看見福特先生正用一種平靜和意味深長的目光盯著他。他對自己沒有信心了。他希望普倫蒂斯先生快來。

  「喂,喂,」福特先生說,「這裡是波林和克羅斯韋特服裝店。」

  一個頭戴圓禮帽的男人拖著不情願的腳步沿著櫥窗朝門口走來。羅放在膝上的雙手握得緊緊的,憂心忡忡的布里奇斯先生背對著他們,把一匹匹布弄整齊。他那雙手軟綿綿的,像是在對《裁縫和剪裁師》這本書提出尖銳批評。

  「衣服今天上午送去了,先生,」福特先生說,「我相信它沒有耽誤你的行期。」他在電話里用平靜和無動於衷的聲調錶示他的滿意心情。

  「非常感謝你,先生。我本人對最後一次試衣感到十分滿意。」福特先生把眼光移到叮噹作響的門上,戴維斯正傻裡傻氣地朝店裡看。「哦,是的,先生。我想你穿過一次後,衣肩就會合適了……」普倫蒂斯先生精心策劃的計謀全部失敗了,那個人一直保持冷靜。

  「特拉佛斯先生。」戴維斯驚叫了一聲。

  福特先生小心用手捂住話筒說:「對不起,先生,你說什麼?」

  「你是特拉佛斯先生。」這時,戴維斯看到對方的目光既清澈又平靜。他有氣無力地又說了一句:「對不對?」

  「不對,先生。」

  「我認為……」

  「布里奇斯先生,你來量下這位先生的尺寸?」

  「好的,福特先生。」

  福特先生的那隻手放開話筒,他平靜、堅定、命令般地對電話繼續說:「不,先生。最後我發現我們不能再試那條褲子了。這不是因為服裝配給票的問題,不是的。我們不能再次從廠方拿到那種式樣的褲子了,一條也沒有了。」他的視線再次和羅相遇,他打量著羅,就像一隻盲人的手輕輕撫摸著羅的臉。「先生,就我本人而言,我沒希望了,一點希望也沒有了。」他放下話筒,順著櫃檯走了幾步。「你來接待他們一會兒吧,布里奇斯先生……」他拿起一把裁縫剪刀。

  「好的,福特先生。」

  他沒有再說什麼,從羅面前經過時也沒有再看他一眼。他慢條斯理地沿著過道往前走,臉上露出莊重、老練的神色,但步子十分沉重。羅迅速站起來,認為應該採取某種行動,說句話,這樣整個計劃才不至於以失敗告終。「科斯特,科斯特。」羅對著那個人的背影喊道。只是在此時,羅才感到那個手拿剪刀的人冷靜和自信得出奇,他還發現那人打量他的臉孔時用的是一種異樣的目光……當這個給顧客試樣的裁縫拐彎走進一間試衣間時,羅高喊了一聲「普倫蒂斯」以示警告。

  但普倫蒂斯先生並沒有從那間試衣間裡出來。他穿著胸口敞開的絲綢襯衫,出乎意料地從過道的另一端走來。「什麼事?」他問。但羅已經走到那間試衣間門口,硬要進去。他回過頭,看見了布里奇斯先生的那張吃驚的臉和戴維斯的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睛。「快,」他說,「你的帽子。」他抓過那頂硬頂圓禮帽,用它打穿了門上的玻璃。

  羅透過門上的碎玻璃看見了科斯特兼特拉佛斯兼福特。他坐在顧客坐的扶手椅子裡,面對著三面大鏡子,身體向前微傾。他的喉嚨已經被那把緊緊夾在他的膝蓋中間的裁縫剪刀戳破。這是古羅馬式的自殺。

  羅想:這一次我確實殺死了他。他的耳邊仿佛重新響起了那個平靜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命令般的聲音——那個聲音對著電話說:「就我本人而言,我沒希望了,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第二章 斬盡殺絕

  你們最好還是投降吧。

  ——《小公爵》

  1

  貝萊太太失去了往日的尊嚴。

  普倫蒂斯先生和羅乘車直奔坎普登山,讓戴維斯連同他那頂弄壞的圓禮帽留在店裡。普倫蒂斯先生感到憂慮和沮喪。「事情不妙。」他說,「我們要的是會說話的活人。」

  羅說:「我當時感到很吃驚,真想不到一個裁縫會有這樣的勇氣……只是童話里那個殺死巨人的裁縫才能和他相提並論。我想,你會說這個人算得上是個巨人。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

  他們在風雨中驅車穿過公園時,普倫蒂斯先生突然高聲說:「憐憫是一種可怕的感情。人們所懷的愛情是一種激情,而憐憫則是所有激情中最壞的一種。它和性慾不一樣,不會隨著我們的死亡而消失。」

  「這畢竟是在打仗。」羅帶著某種興奮的語氣說。對他來說,虛情假意的陳詞濫調如同一塊普通的硫化礦石,在一個小孩子的手中裂開了,露出閃閃發光的岩心。他正在參加……

  普倫蒂斯先生懷著好奇心奇怪地看著他。「你難道沒有憐憫心嗎?青少年不會產生憐憫心。憐憫是一種成年人的感情。」

  「我覺得,」羅說,「我以前的生活是淡泊、單調、乏味的。因此現在這一切都使我興奮。現在,由於我知道我不是兇手了,我可以去享受……」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看到了他依稀記得的那幢夢境般的房子:小小的花園裡雜草叢生,灰色的雕像已經剝落,小鐵門吱吱作響,窗簾全都放了下來,好像死了什麼人。門敞開著。家具上還留著拍賣標籤。「我們同事也逮捕了她。」普倫蒂斯先生說。

  此地一片寂然。一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門廳里,他一定是參與了這次逮捕的人。他給普倫蒂斯先生打開一間屋子的門,他們走了進去。不是羅隱約記得的那間客廳,而是一間擺滿劣質椅子的小餐室,裡面還有一張大得過分的餐桌和一張書桌。貝萊太太坐在餐桌那端的一把扶手椅里,繃著一張灰白色的臉,戴著一頂黑色的無檐帽。那個男人站在門口說:「她什麼也不說。」

  「你好,夫人。」普倫蒂斯先生用一種獻殷勤似的怡然自得的口氣向她打招呼。

  貝萊太太一言不發。

  「我給你帶來了一位客人,夫人。」普倫蒂斯先生說,他向旁邊靠了靠,讓她能看見羅。

  當你發現自己給別人造成了恐怖時,你會感到焦慮不安。無疑,有些人對這種別開生面的經歷感到心碎。但羅卻覺得很可怕,好像他突然發現自己會忍心去干一件兇殘的事情。貝萊太太開始氣喘了,她坐在餐桌的首席,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仿佛在一個嘉賓滿座的宴會上咽下了一根魚刺。她肯定是在極力控制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使她的喉部肌肉繃得緊緊的。

  只有普倫蒂斯先生還能在這種氣氛下應付自如。他繞過餐桌,高高興興地拍了一下她的背。「你喘不過氣來啦,夫人。」他說,「你憋得慌。你會好起來的。」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她呻吟道,「從來沒有。」

  「怎麼回事?你還給他算過命哩,」普倫蒂斯先生說,「不記得了嗎?」

  她那雙老年人的充血的眼睛裡,閃過一線絕望的希望之光。她說:「如果你們這麼大驚小怪,只是為了算命那件小事……我算命是為了慈善事業。」

  「當然,我們明白這點。」普倫蒂斯說。

  「還有,我從來不算將來的事。」

  「啊,要是我們能知道將來是什麼樣子……」

  「我只算一個人的性格。」

  「還有蛋糕的重量。」普倫蒂斯先生說。希望突然全部破滅。現在再要保持沉默已經太晚了。

  「還有你們那個小小的招魂術表演。」普倫蒂斯先生繼續歡快地說,就好像他們倆是在開玩笑。

  「那是為了科學。」貝萊太太說。

  「你們那一小伙人還聚會嗎?」

  「每星期三。」

  「缺席的人多嗎?」

  「他們都是私人朋友。」貝萊太太含糊其詞地說。好像又轉到安全的話題上去了,她舉起一隻抹了香粉的胖手,整了整帽子。

  「科斯特先生現在……很難再來參加了。」

  貝萊太太謹慎地說:「當然,我現在認出這位先生來了。我被他的鬍子搞糊塗了。那是科斯特先生開的一個愚蠢的玩笑。我對此一無所知。我離開他們很遠,很遠。」

  「很遠?」

  「我已經到了死後升天的人那兒。」

  「噢,是的,是的。科斯特先生不會再開這種玩笑了。」

  「他開那個玩笑,用意是善良的,我相信這一點。也許他對那兩個陌生人不滿……我們這個小團體是非常內向的。而科斯特先生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的信徒。」

  「但願他現在是一個真正的信徒了。」看來,此時此刻,普倫蒂斯先生並不擔心自己缺乏那種被他稱之為激情的憐憫心。他說:「貝萊太太,你大概想和他取得聯繫,問問他為什麼要在今天上午割斷自己的喉嚨吧。」

  貝萊太太瞪大了眼睛,陷入了難堪的沉默中。電話鈴打破了沉默。書桌上的電話不停地響著,擠在這間小屋裡的人很多,但誰也沒有趕快去接電話。往事一幕幕躍入眼際,猶如一個失眠者的紛亂思緒……這樣的情形以前也有過。

  「等一等,」普倫蒂斯先生說,「你去接電話吧,夫人。」

  她重複了一遍:「割斷自己的喉嚨……」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如果他活著的話,就會被絞死。」

  電話鈴響個不停,好像遠處有個什麼人打定主意要弄清楚,為什麼這間房間裡的人不接電話。

  「你去接電話吧,夫人。」普倫蒂斯先生又說了一句。

  貝萊太太的素質和那個裁縫不一樣。她順從了,費勁地站起來,嘟嘟囔囔地走到電話跟前。她在書桌和牆壁之間佇立了片刻,帽子滑向一邊,遮住了一隻眼睛。她說:「喂,你是誰?」

  房間裡的三個男人都屏息靜氣地站著,一動也不動。突然,貝萊太太好像恢復過來了。她好像感到了自己的力量——此時此刻她是唯一能說話的人。她轉過臉,嘴巴湊近話筒說:「是福里斯特醫生。我該對他說什麼?」她用充滿惡意和機警的目光看著他們。她裝模作樣的本事不到家,反倒暴露了她的笨拙。普倫蒂斯先生奪過她手裡的話筒,把電話掛斷。他說:「這幫不了你的忙。」

  她氣呼呼地說:「我只不過問問你們……」

  普倫蒂斯先生說:「從蘇格蘭場叫一輛快速汽車來。上帝才知道,這裡的警察在幹些什麼!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到這所房子來了。」他告訴另外一個人說:「看住這位太太,別讓她割斷喉嚨。她對我們還有別的用處。」

  他像一陣旋風似的走遍了這所房子的每個角落,搜索了每個房間,走到哪裡就破壞到哪裡。他臉色發白,怒氣沖沖。他對羅說:「我為你的朋友擔心。他叫什麼名字?是叫斯通嗎?」他又說:「這條老母狗。」這話出自一位具有愛德華七世時代風度的人之口,真叫人不可思議。貝萊太太的臥室里有許多瓶面霜,全部被他用指頭攪過。他用懷著惡意的愉快心情,親手把她的枕頭撕開。床頭柜上放著一本小開本的淫書,名叫《東方之愛》,書旁有一盞罩著桃紅色燈罩的檯燈。他撕掉書的封面,打碎陶瓷燈座。他在聽到一輛小汽車的喇叭聲後才停止破壞。他對羅說:「我要你跟我在一起,為了辨明他們的身份。」他一步三級下了樓。貝萊太太在客廳里哭泣。一名警察給她沏了一杯茶。

  「不要胡來。」普倫蒂斯先生說。他好像決心給他心軟的助手們做出一個幹事徹底的榜樣。「她沒事。如果她不說,你們就把這所房子裡里外外搜個遍。」他仿佛已經被仇恨,或許還被絕望控制住了。貝萊太太剛要喝那杯茶,他一把奪過杯子,把茶水潑在地板上。貝萊太太沖他嚷道:「你沒權利……」

  他厲聲說:「太太,這是你最好的茶具嗎?」他看著那隻華麗而俗氣的普魯士藍茶杯,稍微停頓了一下。

  「把它放下。」貝萊太太懇求道,可是他已經把茶杯對準牆上砸去。他對那個警察解釋道:「茶杯柄中間是空的。咱們不知道那些膠捲到底小到什麼程度。你們要徹底搜查。」

  「你會為這些事吃苦頭的。」貝萊太太嘟囔道。

  「哦,不,夫人,吃苦頭的將是你。給敵人送情報是要上絞刑架的。」

  「對婦女不用絞刑。在這場戰爭中,不絞死婦女。」

  「夫人,也許——」普倫蒂斯在過道里回過頭對她說,「我們絞死的人比報紙上告訴你的要多。」

  2

  路途漫長,氣氛抑鬱。失敗感和擔憂使普倫蒂斯先生的心情十分沉重。他蜷縮在小汽車的一角,憂鬱地哼著曲子。他們駛過骯髒不堪的倫敦市邊緣地帶前,夜幕就降臨了,他們到達村鎮的第一道籬笆前,天就已全黑。回頭看,只能看見一片被燈光照亮的天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猶如街巷,一塊塊耀眼的光斑恍若廣場,仿佛天上是有人居住的世界,而地上只是一片沒有人間煙火的黑暗莽原。

  路途漫長,氣氛抑鬱。一路上,羅由於同伴的緣故,克制了自己的激動心情。危險和行動使他陶醉。他嚮往多年的生活正是這個樣子。他正在一場大搏鬥中發揮作用。當他再次見到安娜時,就可以對她說,他在反對她的敵人的鬥爭中出了一臂之力。他並不為斯通感到十分擔心。他年幼時讀過的驚險小說中,沒有一本書的結尾是令人難過的,也沒有一本書會憐憫失敗的一方。書中描寫的破壞性場面只不過是為英雄人物的個人歷險提供的背景材料,他們的真實性並不大於一本宣傳畫冊中的照片,一幢遭到破壞的樓房,三樓一間屋中有一張破破爛爛的鐵架床,說明文字是「這種房間不行」,而不是「我們再也不在這個房間裡和這幢樓房裡睡覺了」。他忘卻了受過的苦,所以他不理解受苦是怎麼一回事。

  羅說:「那兒畢竟還沒有出事。當地的警察……」

  普倫蒂斯先生憂傷地指出:「英國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家,有諾曼第式的教堂,古老的墓地,綠色的村莊,小旅店,精緻的小花園和住宅。英國的捲心菜每年獲獎……」

  「可是這個地方的警察……」

  「這兒的警察局長二十年前在印度陸軍中服役,是個好樣的。他在品嘗葡萄酒方面是個行家,說起他那個團里的事來口若懸河。你可以指望他為慈善事業捐一筆錢。警長嘛……是個好人,但在市警察局幹了幾年後被辭退了,連退休金也沒有。後來他碰上了一個機會,趕緊來到這個鎮裡。你要知道,他為人正直,儘管賽馬賭博商向他行賄,他卻沒有為了晚年生活而接受賄賂。當然,在一個小城鎮裡,警察沒有多大必要老監視著別人。無非是有人醉後亂跑一氣,或者是小偷有幾樁小偷小摸事件。巡迴法官讚賞這個城鎮沒有發生大案件。」

  「你了解這些人嗎?」

  「我不了解這些人。但是,如果你了解英國,你就可以猜出一切。後來,突然有那麼一些機敏的、反常的、肆無忌憚的、野心勃勃的、受過教育的罪犯來到這個太平的地方——即使在戰時,這兒也是風平浪靜。不久,全鎮都知道有個人犯了罪,但這兒的人仍然認為他根本不是罪犯,他既沒偷東西,也不酗酒嘛。即使他殺了人,這兒的人也不會相信,因為這兒已經五十年沒有發生兇殺案了。」

  「你打算到這兒尋找什麼東西?」羅問。

  「只尋找一件咱們急於找到的東西:一小卷膠捲。」

  「他們可能已經翻拍了許多份了。」

  「有這種可能。但他們沒有太多的渠道把膠捲送出國。咱們要找到想把膠捲偷運出去的人……以及這件事情的組織者。至於其他,那就沒有關係了。」

  「你認為福里斯特醫生……」

  「福里斯特醫生。」普倫蒂斯先生說,「是個犧牲品……噢,他無疑是個危險的犧牲品,但他不是讓別人當犧牲品的人呢。他是被利用、受脅迫的。當然,這並不等於說他不是遞送文件的人。如果他真是傳遞秘密文件的人,那咱們就幸運了。他跑不了……除非當地警察……」失敗者的懊喪表情又出現在他臉上。

  「他可能會溜掉。」

  「沒有那麼容易,」普倫蒂斯先生說,「這些人中,逍遙法外的並不多。你記住,現在要出國,必須有一個很好的藉口。只要當地警察……」

  「這件事真有這麼重要嗎?」

  普倫蒂斯先生憂鬱地說:「戰爭開始以來,我們已經犯了這麼多錯誤,而他們犯的錯誤卻很少。也許這是我們犯下的最後一個錯誤。為了信任一個像鄧伍迪那樣掌握一切秘密的人……」

  「鄧伍迪?」

  「我不應該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但忍不住啦。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他們要把這件事掩蓋起來,因為他是一個有身份的老頭子的兒子。」

  「沒有,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的事……我想,我從來沒聽說過他的事。」

  一隻貓頭鷹在一片黑暗的平地上空尖叫。平地安著電燈,微弱的燈光剛剛能夠照到近處的籬笆。往前不遠,燈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這種燈光仿佛是描在地圖上尚未勘測部分周圍的彩色邊線。

  再過去一點,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中,一位婦女正在分娩,老鼠圍著糧食口袋亂竄,一個老人奄奄一息,兩個人在燈下初次見面。黑暗中的每件事都是十分重要的,他們的奔波無法與之相提並論。氣勢洶洶的無用追蹤,每小時四十五英里的高速驅車疾駛——一般人的自然天性幾乎無法忍受。羅渴望回到原先那個世界裡去,回到那個由家庭、子女和恬靜的愛情構成的世界。那兒可以和鄰居共同分擔不可名狀的恐懼和憂慮。他想到了安娜,暗自向她保證:當他突然不想再體驗這種難得的經歷時,他對她的思念將像情竇初開時一樣強烈。

  「如果咱們在這兒一無所獲,」普倫蒂斯先生說,「咱們的處境就會變得很糟糕。」他那個由於絕望而略顯佝僂的身軀表明他已心灰意懶,甘願就此罷休了。

  一個人在遠處上下揮動手電筒。「他們在搞什麼名堂?」普倫蒂斯先生說,「大肆張揚……他們不相信外地人沒有指南針能找到通過他們這個城鎮的路。」

  他們順著一堵高牆緩緩行駛,最後在一所大門上刻著紋章的房子前面停下。這個地方使羅感到陌生,這兒的某些東西他以前只是從屋裡向外看過,現在他在室外一看,完全變了樣。例如,這棵尖梢指向天空的雪松,就跟從前看見的樣子大不相同,那時樹幹上有一片陰影。一個警察站在車旁邊說:「先生,貴姓?」

  普倫蒂斯先生出示了名片。「情況——都好嗎?」

  「不完全是這樣,先生。你在裡面會見到警長的。」

  他們離開汽車,穿過大門走到裡面。他們這一群人行動詭秘,滿腹狐疑。他們沒有擺出長官的架勢,由於長途行車,他們動作呆滯,精神不振。他們看樣子就像是一群受尊敬的觀光者,由管家做嚮導,參觀一戶人家的私人別墅。那個警察不停地說:「請走這邊,先生。」他一直用小手電筒表示方向,其實這兒只有一條路。

  以這種方式重返舊地,羅覺得很奇怪。偌大的一所房子悄然無聲,噴泉也沉默了。準是有人關上了調節水流的龍頭。只有兩個房間亮著燈。這就是羅在出奇的平靜中舒舒服服地躺了幾個月的地方。由於一顆炸彈的奇特作用,他在這裡的經歷居然和他童年時代銜接起來了。他能想起來的生活有一半是在這裡度過的。現在他像一個敵人一樣回來了,他感到羞愧。他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不至於看見福里斯特醫生……」

  拿著手電筒的警察說:「你不必擔心,先生,他身體很好。」

  普倫蒂斯先生沒聽他們說。「那輛小汽車是誰的?」他問。

  他不是指停在路邊的一輛福特V-8,他指的不是這輛,而是一輛擋風玻璃上布滿裂紋和污漬的破舊小汽車,公路兩旁的荒蕪田地里停著上百輛這樣的汽車。花上五英鎊,這輛車就是你的,你就可以把它開走。

  「那輛車,先生,是牧師的。」

  普倫蒂斯先生嚴厲地說:「你們是在聚會嗎?」

  「噢,不是,先生。不過,他們中間的一個人還活著,我們想,應該讓教區牧師知道。」

  「事情好像已經發生了。」普倫蒂斯先生悶悶不樂地說。剛才下了一場暴雨,警察打著手電,帶著他們走過坑坑窪窪的沙石路,踏上石頭台階,來到大廳門口。

  在休息室里,漆得油光發亮的書架上放著幾份畫報,當初斯通少校常在一個角落裡嘆氣,兩個精神病人常常衝著棋子發火。現在,約翰斯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雙手捧著腦袋。羅向他走去,叫了一聲:「約翰斯。」他抬頭看了一眼,說道:「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一個了不起的人……」

  「怎麼啦?」

  「我殺死了他。」

  3

  這場大屠殺猶如發生在伊莉莎白時代。在看到斯通的屍體前,只有羅一人的心情是平靜的。那些屍體躺在它們被發現的地方。被緊身衣箍住的斯通躺在地板上,身旁有一個浸過麻醉劑的棉球。由於他雙手亂動,進行過絕望的掙扎,他的身體是扭曲的。「他沒有得到逃命的機會。」羅說。羅曾經像一個犯了校規的學生那樣,懷著激動的心情沿著這條過道逃走,在同一條過道里,他透過敞開的大門,看出了一些名堂,變得成熟了。他懂得,現實生活中的歷險跟小說裡面的情況不是一回事,結局不會總是歡樂的。他產生了一陣強烈的憐憫心,覺得必須採取某種行動,不能聽之任之,無動於衷。他那顆天真無邪的心在鬥爭著,他既擔心毫無意義地活著,又害怕糊裡糊塗地死去。他慢吞吞地說:「我想要……我多麼想要……」他感到冷酷與憐憫一起在他心中甦醒過來,這兩種感情是久經考驗的老朋友。

  一個陌生的聲音說:「咱們應該為他不再覺得痛苦而感謝上帝。」這種自鳴得意的、不合時宜的蠢話聽起來很刺耳。

  普倫蒂斯先生說:「你是什麼人?」但隨後又勉強地表示了歉意,「對不起,我還以為你是教區的牧師呢。」

  「是的。我叫辛克萊。」

  「這兒沒你的事。」

  「我在這兒有事。」辛克萊先生糾正他的話,「他們叫我來時,福里斯特醫生還活著。他屬於我的教區。」接著他又略帶微怒地補充道,「你知道,我們是獲准在戰場上履行職責的。」

  「對,對,我想是這樣。不過我們還沒有驗屍呢。門口那輛車是你的嗎?」

  「是的。」

  「那麼,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請先回家等著吧,我們辦完事後……」

  「當然可以。我不想礙事。」

  羅觀察著他,他裹著一身黑衣服,像一個圓筒,圓形的領子在電燈下閃閃發亮,那張和藹可親的臉上有著智慧的閃光。辛克萊先生慢吞吞地對羅說:「我們以前見過面吧?」他用一種古怪和大膽的目光直愣愣地盯著羅。

  「沒有。「羅說。

  「你以前大概是這裡的病人吧。」

  「是的。」

  辛克萊先生帶著神經質的熱情說:「瞧,一定是這樣。我覺得肯定在什麼地方……我敢說是在醫生的一次社交晚會上。晚安。」

  羅轉身離去,又一次想起那個不再覺得痛苦的人。羅記得那人曾急匆匆地走進泥濘的池塘,接著又像一個受驚的孩子似的逃到菜園裡。他一直相信有人算計他。但他畢竟並不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他們必須跨過福里斯特醫生的屍體。這具屍體橫陳在樓梯腳。醫生陷入了第六個圈套:置他於死地的不是對國家的愛,而是對自己同伴的愛——這種愛在受人尊敬的、崇拜英雄的約翰斯心中奇異地燃燒起來,變成了行動。醫生對約翰斯過於信任,沒想到一個人出於恐懼是會對他所尊敬的人下毒手的,他更願意殺死他所尊敬的人,而不是把這個人交給警方。當約翰斯閉上眼睛,扣動了那把從斯通少校手中沒收過來在抽屜里鎖了好幾個月的手槍扳機時,他的目的不是消滅這位他所尊敬的人,而是使自己免受沒完沒了的法院訴訟的折磨,免遭檢察院的不留情面的指控,免得被極端無知的法官和隨便湊起來的十二人陪審團的胡言亂語所侮辱。他對同伴的愛不允許他在幹掉斯通一事中袖手旁觀,這種愛決定了他要為自己的拒絕合作付出什麼代價。

  從羅逃走的那天起,福里斯特醫生一直表現出惴惴不安。他堅持不叫警察,真使人感到莫名其妙。另外,他似乎對斯通的命運感到憂慮。他避開約翰斯跟波爾密談,那天下午還往倫敦打了一個長途電話……約翰斯拿著一封信上郵局,發現門外有一個衛兵。在村子裡,他看見一輛從鎮上開來的警車。他開始懷疑……

  在回來的路上,他遇到波爾。波爾一定也看出了名堂。最近幾天來的想像和怨恨一起湧進約翰斯的腦海。他坐在休息室里,心急如焚。他不明白,種種跡象為什麼會變成一種信念——醫生正在計劃弄死斯通。他記得他經常和醫生一起從理論上探討安樂死。他和醫生看法不一,醫生對納粹分子屠殺老人和患了不治之症者的事情幾乎無動於衷。有一次醫生說:「這正是任何國營醫療機構遲早會遇到的事。如果你要活著留在由國家開辦和發薪的機構里,你就必須承認國家在必要的時候厲行節約的權力……」有一次,波爾和福里斯特醫生正在談話,他闖了進去,他倆的話聲戛然而止。他變得愈來愈不安和憂慮了,好像這所房子將遭遇到不測。人們走在過道里會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在喝茶的時候,福里斯特醫生對「可憐的斯通」發表了幾點看法。

  「可憐的斯通怎麼啦?」約翰斯厲聲責問。

  「他非常痛苦,」福里斯特醫生說,「長了個腫瘤……我們能為他求得的最大善舉就是讓他死去。」

  薄暮時分,約翰斯心神不安地走進花園。月光下的日晷如同一具擱在玫瑰園門口的裹著屍布的屍體。突然,他聽見斯通在大聲喊叫……他的腦子更加糊塗了。他明白過來後,徑直奔進自己的房間,拿出一支步槍。他把鑰匙放錯了地方,最後在自己的口袋裡找到了——約翰斯就是這樣的人。他聽見斯通又嚷了一聲,便穿過休息室,跑進側廳,向樓梯奔去。過道里有一股難聞的氯仿氣味,福里斯特醫生警惕地站在樓梯下。神色警惕的醫生厲聲問道:「你要幹什麼?約翰斯!」約翰斯仍然以為醫生的狂熱已使他不可救藥地走上了邪路。沒有別的辦法了:約翰斯朝醫生開了一槍。波爾歪扭著肩膀,露出一臉自負和邪惡的表情,在樓梯頂上轉身就走。約翰斯在盛怒之下又朝他開了一槍,因為他認為他已經動手晚了。

  警察當然馬上就來到了門口。他去迎接他們,因為僕人們這天晚上顯然都被差走了。在他讀過的許多兇殺小說中,都有這樣的含義十分明顯的情節。這次他身臨其境,目睹了慘狀。福里斯特醫生還沒斷氣,當地警察認為,別的措施已無濟於事,只有去請教區的牧師……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這個一度被認為是人間天堂的地方,一個晚上竟有這麼多人喪生,真是空前絕後的景象。即使來一隊轟炸機,也不會比這三個人更能擾亂這裡的安寧了。

  搜索開始了。這所房子的上上下下都被搜遍。又派來了一些警察。從後半夜到清晨的幾個小時中,樓上房間裡的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普倫蒂斯先生說:「哪怕我們找到一張照片……」但什麼也沒找到。在漫長的夜間搜查中,羅有一次無意中來到迪格比曾經睡過的那間屋子裡。現在他覺得迪格比是個陌生人——一個舉止粗野、過著寄生生活、由於對一切都茫然不知而自得其樂的陌生人。只有對痛苦有所了解,才能給幸福下一個正確的定義。這間屋子的書架上放著托爾斯泰的著作,書上有被橡皮擦掉的鉛筆痕跡。有知識是了不起的……所謂知識,並不是福里斯特醫生充分掌握的那種抽象知識,也不是那些以高不可攀、美不可及的表象去迷惑人的理論,而是具體的、有感情色彩的、平平常常的人類知識。羅再次把托爾斯泰的著作打開:「原先在我看來是美好和高尚的東西——愛祖國,愛自己的人民——已變成使我感到反感和可憐的東西。原先在我看來是醜惡和可恥的東西——背叛祖國和世界主義——現在對我來說反倒成了美好和高尚的東西。」在樓梯口,一顆子彈打中了醫生的腹部,他的理想破產了。這位理想主義者遭到了一個殺人兇手的暗算。羅不相信他們曾經狠狠訛詐過他。他們僅僅利用了他的美德,他那知識分子固有的傲慢,以及他那種對人性的抽象的愛。一個人不能愛人性,只能愛人民。

  「什麼也沒找到。」普倫蒂斯先生說。他拖著兩條僵直的瘦腿,低著頭,絕望地穿過房間,把窗簾拉開一點。此時,天上只有一顆星星還能看見,其餘的星星已經從漸漸明亮的天幕上消失了。「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普倫蒂斯先生說。

  「三人死亡,一人進了監牢。」

  「他們可以找到十幾個人來代替。我要的是膠捲和他們的頭子。」他說,「他們一直用波爾房間裡的那個盆盛顯影液。他們大概就在那兒沖洗了膠捲。我想他們一次只印一份照片。他們把他們信任的人縮小到儘可能小的範圍內。只要底片還在他們手裡……」接著,他又抑鬱地說,「波爾是個一流攝影師。他專門研究蜜蜂生活史。他的研究文章寫得很漂亮。我看過幾篇。現在我希望你到那個小島上去。也許咱們會在那裡找到幾件令人不愉快的東西等你去辨認……」

  他們站在斯通站過的地方。前面亮著三盞小紅燈,池塘四分之三的水面上籠罩著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池塘猶如黎明前的港口,而這三盞燈便是駛來的三艘小汽輪。普倫蒂斯先生蹚水過去。羅在後面跟著。九英寸厚的淤泥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那三盞紅燈是標誌燈,就是晚上用來表明路面中斷的那種標誌燈。三名警察正在小島中央挖掘著。那兒很難找到一塊兩人能同時立足的地方。「這就是斯通看到的現象,」羅說,「他看見有人在挖洞。」

  「是的。」

  「你指望挖到什麼?」羅沒有說下去。挖地的那幾個人露出了某種緊張的神態。他們把鐵鍬戳進地里時,動作非常小心,仿佛生怕弄破什麼易碎的東西。他們看來不大情願把土塊翻過來。沉沉夜色籠罩著的這個場景使羅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令人傷感的遙遠的往事。他想起母親從他那裡拿走的一本書,書中有一幅維多利亞時代的色調低沉的版畫:深夜,幾個披著斗篷的男人在墓地里挖墓坑,月光照在一把鐵鍬上,反射出一道寒光。

  普倫蒂斯先生說:「你忘掉了某一個人——原因還不清楚。」

  鐵鍬一下一下地挖著,他等得越來越心焦。他怕看見某種使人厭惡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應該在哪裡挖呢?」

  「他們留下了痕跡。幹這事他們是外行,我想,這就是他們如此害怕斯通發現什麼名堂的原因。」

  一把鐵鍬在鬆軟的泥土裡發出難聽的嘎吱嘎吱聲。

  「小心。」普倫蒂斯先生說。用那把鐵鍬挖掘的人停了下來,擦去臉上的汗水。其實夜裡天氣很冷。接著,他把鐵鍬慢慢從土裡拔出,看了一眼鐵鍬的刃口。「在這邊再挖一次,」普倫蒂斯先生說,「輕點,別往深處挖。」其他人停止挖掘,在一旁觀看,但你可以感到他們並不想看。

  那個繼續挖掘的人說:「行了。」他把鐵鍬直立在土裡,用手指輕輕地把土扒開,像是在栽菜秧。他舒了一口氣說:「是有一個盒子。」

  他手持鐵鍬柄猛一使勁,把盒子從地里撬了出來。這是一個通常用來存放雜物的木盒,盒蓋釘得不緊。他用鐵鍬刃撬開盒蓋,另一個人把燈湊到跟前。一件件雜七雜八的東西從盒裡拿出來了,像是連隊裡一個士兵死後由連長寄回家的遺物。但有一個不同之處:沒有信件和照片。

  「這些東西他們無法燒掉。」普倫蒂斯先生說。

  這些東西用一般的火焰是燒不掉的:一個鋼筆套,另外還有一個金屬套子,大概是用來套鉛筆頭用的。

  「在一所到處都是電器設備的房子裡,」普倫蒂斯先生說,「燒掉東西並不容易。」

  一隻懷表。他打開沉甸甸的表背,大聲念道:「F.G.J惠存,1915年8月3日,我們的銀婚日。N.L.J贈。」下面另有一句:「送給我親愛的兒子,以緬懷乃父。1919年。」

  「一塊很好的走得很準的表。」普倫蒂斯先生說。

  接著又拿出兩塊帶褶的金屬臂章,幾個從吊襪帶上摘下來的金屬紐扣,一整套紐扣——內衣上摘下來的小珠母扣,外衣上摘下來的樣子難看的褐色大扣子,短褲紐扣,襯褲紐扣,長褲紐扣。人們絕不會相信,一個男人的一套替換衣服上竟要用這麼多紐扣。還有馬甲上的紐扣,襯衣上的紐扣,袖口上的紐扣,一副褲子背帶上的金屬暗扣。上帝的一個可憐造物便這樣給打扮得頗為像樣了,就像一個洋娃娃似的。你把這個洋娃娃拆開後,它會使你得到滿滿一盒子五花八門的暗扣、帶扣和紐扣之類的東西。

  盒子底部有一雙沉甸甸的老式靴子,靴底釘著大鞋釘。由於在人行道上走得太多,在街頭站得太久,鞋釘已經磨損。

  「我不知道,」普倫蒂斯先生說,「他的其他東西他們是怎麼處理的。」

  「他是誰?」

  「瓊斯。」

  第三章 幾個號碼全不對

  這是一條很滑的、危險四伏的、不斷顫動的路。

  ——《小公爵》

  1

  羅逐漸恢復正常了。隨著每一小時過去,他的思維越來越接近他的真實年齡。他的記憶一點點地得到恢復。他的耳朵又聽到雷尼特先生的聲音在說:「我同意瓊斯的看法。」他的眼睛又看到電話機旁邊的一個碟子裡放著一個香腸卷餅。憐憫心油然而生,但他的不成熟卻在拼命掙扎。冒險精神在和理智鬥爭,前者仿佛能使他得到幸福,而後者很可能與不幸、失望和敗露連在一起……

  他的不成熟使他沒有把在科斯特任職的那家服裝店裡知道的電話號碼講出來。他知道分局代表號是B.A.T,前三個數字是271,只是最後一個數字沒看清。這個電話號碼可能毫無價值,也可能價值很大。不管到底有無價值,他把這個號碼秘藏在自己心頭。普倫蒂斯先生試過幾回,但失敗了。現在輪到他來露一手了。他打算像一個孩子似的對安娜自誇:「這是我乾的。」

  清晨四點半左右,一個名叫布拉澤斯的男青年來找他們。從他的雨傘、小鬍子和黑帽子來看,他顯然是在按照普倫蒂斯先生的模樣打扮自己。也許在今後的二十年中,這副打扮將被許多人模仿:它使人看不出年齡的差異,看不出悲傷、失望和無可奈何的痕跡。普倫蒂斯先生有氣無力地把偵查報告交給布拉澤斯,帶著羅驅車回倫敦。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眼睛,舒舒服服地往車裡一坐,說道:「我們失敗了。」汽車沿著月光照耀下的坑坑窪窪的鄉村小道向前疾馳,不斷濺起泥漿。

  「關於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呢?」

  「去睡覺。」也許對他這種情趣高雅的人來說,這話顯得過分直截了當了。他眼皮也不抬地補充道:「你知道,我們應該避免自高自大。在今後的五百年裡,對於編寫大英帝國衰亡史的歷史學家來說,這個小小的插曲根本不值一提。他們將大書特書其他事件。你、我,還有可憐的斯通,甚至在腳註里也不會提到。通篇都是經濟、政治、戰爭。」

  「你認為他們把瓊斯怎麼樣了?」

  「我想咱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戰時有許多屍體無法辨認。許多屍體,」他睡眼惺忪地說,「等著送進電爐焚化了事。」他突然打起呼嚕來,真叫人感到意外和震驚。

  他們到達倫敦市內時,路上已有趕早上班的工人了。在工業區的馬路上,男男女女從地下室里走出,而衣著整潔的老年人則拿著公文包和折迭傘鑽出公共防空洞。在戈威爾大街上,人人都在擦玻璃,一座樓房在冒煙,如同一支晚宴後忘記被吹滅的蠟燭。戰爭還在進行,他們不久前卻站在池塘中央的小島上聽著鐵鍬挖土的聲音,一想到這些,不禁使人覺得奇怪。一張通告使他們改變了行車路線。一條攔路的繩子上掛著幾塊手寫廣告牌:「巴克利銀行,請洽……」「康沃利斯牛奶廠,新址如下……」「馬奎斯鮮魚餐廳……」。在一條長長的、安靜的、空蕩蕩的人行道上,一個警察和一個民防隊員一邊溜達,一邊懶洋洋地聊天,像兩個在莊園裡巡視的獵場看守人。一塊木牌上寫著:「此處有尚未爆炸的炸彈。」昨晚他們走的就是這條路,但現在這條路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無疑,人們在幾個小時裡幹了許多事——張貼通告,改變交通路線,了解倫敦發生的微小變化。他注意到人們臉上的歡快神色。你會產生這麼一種印象:這是全國性節日的開始。他猜想,這僅僅是因為人們發現自己還活著的緣故,道理很簡單。

  普倫蒂斯先生嘴裡咕噥了一陣,醒了過來。他把海德公園附近一家小旅館的地址告訴了司機。「假如這個旅館還在的話。」他說。他在為羅安排房間時,跟經理磋商了很久。直到他在汽車裡向羅揮手說:「以後我會打電話給你的,老兄。」羅才意識到他的殷勤是有目的的。羅被安排在一個他們隨時可以找到他的地方,一個萬無一失的鴿子籠似的客房裡,他們需要他的時候,可以馬上把他拽出來。如果他企圖離開這兒,馬上就會有人去報告。普倫蒂斯先生只借給他五英鎊——你靠五英鎊是走不遠的。

  羅吃了一頓簡單的早飯。煤氣管道顯然挨了炸,氣不足,火焰不旺。女服務員告訴他說,只能聞到一點煤氣味兒,連壺水都燒不開,也無法烤麵包。但有牛奶,還有現成的烤麵包片、普通麵包和果醬。這是一頓鄉村風味的早餐。飯後,羅到海德公園裡散步。太陽剛升起,空氣還帶有涼意。他開始吹口哨,他只會吹一首曲子。他為自己不是兇手而感到悠閒自在和心曠神怡。一度被遺忘的歲月不像當初在福里斯特醫生私人療養院的頭幾個星期中那樣使他懊惱了。他想,他又作為一個成年人在生活中發揮作用了。這是多麼好呀。他像一個煞有介事的孩子似的,走進貝斯沃特餐館,朝公用電話間走去。

  他在旅館裡換了一些硬幣。他興沖沖地投下兩枚硬幣,開始撥號碼。一個輕鬆的聲音說:「衛生麵包公司聽候您的吩咐。」他把電話掛上。這時他才開始認識到面臨的困難:他不可能指望憑藉第六感覺弄清楚科斯特當時是跟哪個人通話。他又撥了一個號碼:傳來一個老年人的聲音。「餵。」他說,「對不起,請問你是誰?」

  「你要找誰?」那個聲音固執地說——這已是一個耄耋老人,他的聲音已經失去性別特點,你分不清是男人的還是女人的聲音。

  「這裡是電話局。」羅說。他在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有了這個念頭,似乎早就存在於他的腦子中,隨時可以冒出來。「昨晚空襲,我們正在檢查所有電話用戶的線路是否通暢。」

  「為什麼?」

  「自動裝置亂了。區電話局挨了炸。你是韋爾斯親王路的伊薩克斯先生嗎?」

  「不,不是。我是威爾遜。」

  「啊,你看,根據我們撥的號碼,你應該是伊薩克斯先生。」

  他又把電話掛上了。他並不是個聰明人。即使是衛生麵包公司,裡面也可能藏著科斯特先生的那個顧客。說不定剛才跟他通話的那個人就是。但是,不,他不相信,因為他再次想起裝作裁縫的科斯特用哀傷和淡淡的聲音對著電話說:「就我個人而言,我沒希望了,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就我個人而言——科斯特強調的是這幾個字。他竭力讓對方明白,這場鬥爭只是對他一個人來說結束了。

  羅繼續投進硬幣。理智告訴他,這樣做是沒有用處的,唯一的辦法是把這個秘密告訴普倫蒂斯先生。但他仍舊相信,電話會使他得到某種靈感,通過對方的話,他能猜出是誰的意志和兇殘造成了這麼多人的死亡——可憐的斯通在病號樓里窒息而死,福里斯特和波爾在樓梯上中彈身亡,科斯特用剪刀刺破脖頸,還有瓊斯……想要靠撥電話,以便探明事情的原委,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他撥了第三個號碼,這次聽到的是一個毫無特色的聲音:「這裡是威斯敏斯特銀行。」

  他突然想起來,科斯特先生當時並沒有要某個人來聽電話,而是撥完號碼後一聽到有人回答,就開始說話。這意味著跟他通話的不是一個商店——在那種地方,他一定要講出名字,讓一個雇員來接電話。

  「餵。」

  電話里的聲音使他不可能提出任何問題。「噢,歐內斯特,」這個聲音滔滔不絕地說,「我知道你會打電話來的。你這個有同情心的傢伙。我猜想戴維斯已經把明妮過世的消息告訴你了。昨晚空襲時真叫人害怕。我們聽到她在外面喊我們的聲音,但是,我們當時無能為力。我們不能離開防空洞。接著,一顆薄殼炸彈掉了下來——準是一顆薄殼炸彈。三所房子被夷為平地,還炸出一個大坑。今天早餐連明妮的影子也看不見。戴維斯當然還抱著希望。但是,歐內斯特,我後來得知,在她的隱蔽室里出現的慘狀令人不忍目睹……」

  羅聽得直發呆,但是他有事要做。他掛上了電話。

  電話間裡越來越悶熱。他已經用完了一先令的硬幣。還有四個號碼沒撥,其中會有一個說話聲是他熟悉的。

  「這裡是梅夫金路警察局。」他拿著電話筒,靠在牆上休息一會兒。還剩三個數字沒有撥了……他的臉上汗津津的。他剛把臉擦乾,汗珠又冒了出來。他突然感到一陣驚恐。發乾的嗓子和怦怦亂跳的心臟向他預示:這一次聽到的聲音會是非常可怕的。已經死掉五個人了……他聽到一個聲音說:「煤氣燈和焦炭公司」。他的心情頓覺輕鬆。他這時仍然可以走出電話間,把事情留給普倫蒂斯先生去辦。再說,他怎麼知道他尋找的那個聲音不是衛生麵包公司的人或者歐內斯特的朋友呢?

  但是,如果他這時才去找普倫蒂斯先生,他會發現自己很難做出解釋。在這幾個非常寶貴的鐘頭裡他為什麼沒有把這一情況講出來呢?他畢竟不是孩子,而是一個中年人了。他已經做了一些事情,他必須繼續幹下去。但是,當汗水流進了眼睛的時候,他又猶豫不決起來。還有兩個數字沒有撥:百分之五十的機會。他要試一下,如果那個數字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東西,他就走出電話間,從此作罷。在科斯特先生的服裝店裡,也許他看錯了號碼。要不就是糊塗了。他勉強把手指頭伸進已經熟悉的電話盤中:B.A.T.271……接下來撥哪個數字?他用袖子在臉上擦了把汗,然後撥了一個數字。

  [1]英國警察局所在地。——譯者注

  [2]《舊約全書》中的一卷。——譯者注

  [3]《黃金事跡書》(A Book of Golden Deeds)夏洛特·M.永格出版於1864年的小說。

  [4]亞瑟·貝爾福(Arthur Balfour, 1848—1930),曾擔任英國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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