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格雷厄姆·格林(共九冊)> 第二十五章《命運的內核》(9)

第二十五章《命運的內核》(9)

2023-12-08 22:29:59 作者: (英)格雷厄姆·格林
  第三部

  第一章

  一

  威爾遜說:「我一直克制著自己沒有到你這裡來,可是我總想,也許我能幫點兒什麼忙的。」

  露易絲說:「大家對我都非常好。」

  「我沒有想到他病得這麼厲害。」

  「你對他的偵查在這件事上似乎不怎麼成功,是不是?」

  「偵查是我的工作,」威爾遜說,「而且我愛你。」

  「你這句話說得真流利,威爾遜。」

  「你不相信我嗎?」

  「我對那些口口聲聲說愛呀、愛呀的人哪個都不相信。他們實際上說的是我自己、我自己。」

  「這麼說你不同我結婚了?」

  「這似乎不太可能,你說是不是?但是過一段時間,我也許會的。我還不知道寂寞會叫我做出什麼樣的事來,但是咱們不要再談愛了。這是他最喜歡說的謊言。」

  「對你們兩個人都說的謊言。」

  「她對這件事有什麼反應,威爾遜?」

  「今天下午我在海濱看見她同巴格斯塔在一起。我還聽說昨天晚上她在俱樂部喝醉了。」

  「她的舉止太不莊重了。」

  「我永遠也弄不明白他看上了她哪一點。我永遠也不會對你不忠實的,露易絲。」

  「你知道,他臨死的那一天還到上面去看過她。」

  「你怎麼知道的?」

  「那裡面都寫著呢。在他的日記里,他在日記里從不寫假話。他從來不說與他本意相違的話——像愛誰的話。」

  斯考比匆匆忙忙下葬後已經過了三天了,死亡證明書是特拉威斯醫生簽署的——心絞痛。在這種地帶屍體解剖是困難的,再說也完全沒有這個必要,雖然,特拉威斯醫生為了謹慎起見還是查對了一下斯考比服過的艾維盤。

  「你知道嗎?」威爾遜說,「當我的傭人告訴我他突然在半夜裡死了的時候,我曾經想過他是自殺的。」

  「真是奇怪,」露易絲說,「現在他人不在了,我談論他一點兒也感不到有什麼拘束。我確實還是愛他的,威爾遜,我確實是愛他的,但是他現在好像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


  看來他死後沒有留下什麼東西,除了幾身衣服和一本門德語語法。此外在警察局還有一抽屜七零八落的東西和一副生鏽的手銬。這所房子還同從前一樣:書架上擺滿了書。威爾遜覺得這個地方一向就是她的家,而不是他的。是不是純粹由於幻想,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些回音,仿佛是在空屋子裡講話似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事?」威爾遜問。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回來的。卡特太太寫信告訴我了。她說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他當然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做得很聰明。他差一點兒也叫我相信——事情已經過去了。他照樣去領聖體。」

  「他這樣做良心過得去嗎?」

  「有的天主教徒就是這樣,我想。做過告解,再從頭開始。但是我想他還是比這種人更誠實一些。一個人死了以後,許多事慢慢地就都被發現了。」

  「他從尤塞夫那裡拿過錢。」

  「這我現在也可以相信了。」

  威爾遜把手搭在露易絲的肩膀上說:「我對你說真心話,露易絲,我愛你。」

  「這我確實相信。」他們並沒有接吻。這樣做還太早了一點兒,但是他們卻並肩坐在這間空蕩蕩的房子裡,手拉著手,聽著禿鷲在鐵皮屋頂上走來走去。

  「那就是他的日記囉?」威爾遜說。

  「他正在記日記的時候死的——噢,那裡面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就是些氣溫什麼的。他每天都記錄當天的氣溫。他這個人一點兒也沒有浪漫主義氣質,天曉得她看上了他什麼,值得干出這種事來。」

  「我看看他的日記成不成?」

  「如果你想看的話,」她說,「可憐的蒂奇,他沒有留下什麼秘密。」

  「他的秘密從來就不是什麼秘密。」威爾遜翻了一頁,讀了讀,又翻了一頁。他說:「他睡眠不好日子很久了嗎?」

  「我一直以為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睡得像死木頭一樣。」

  威爾遜說:「你注意到了沒有,他這些講到失眠的話都是另寫的——後來加上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只要比較一下墨水的顏色就知道了。還有這些服艾維盤的記載——做得很精心、很仔細,但是首先就是墨水的顏色不同。」他說,「這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思索。」


  她恐懼地打斷他的話說:「啊,不會的,他不可能做出那件事來。不管怎麼說,歸根結底,他是一個天主教徒啊。」

  二

  「讓我進來一下吧,我只要喝一小杯酒就走。」巴格斯特請求道。

  「我們在海灘上喝了四杯了。」

  「再喝一小點兒,再喝一杯。」

  「好吧。」海倫說。在她看來,今後任何人提出任何要求,她好像都再也沒有理由拒絕了。

  巴格斯特說:「你知道,這是你第一次讓我走進你的房間。你這個地方布置得真不錯,誰能想到一間尼森式活動房屋能夠這麼舒服?」她想,我們兩個面孔都這麼紅通通的,滿嘴杜松子酒氣,倒真是一對兒。巴格斯特用濕潤的嘴在她的上唇上吻了一下,又開始四面打量起這間屋子來。「哈哈,」他說,「我又看見我心愛的酒瓶了。」在他們各自又喝過一杯杜松子酒以後,巴格斯特把他的制服上衣脫掉,小心翼翼地掛在一張椅子背上。他說:「讓咱們鬆快一下吧,談談愛情吧。」

  「需要嗎?」海倫說,「現在就……」

  「到了開燈的時候了,」巴格斯特說,「天已經暗了。咱們也該讓喬治把操縱器接過去了……」

  「誰是喬治?」

  「就是自動駕駛儀[83]啊!你有不少東西要學習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下一次再教我吧。」

  「現在是轟炸的最好時間了。」巴格斯特說著一步緊似一步地把海倫往床上推。為什麼要拒絕他呢?她想,為什麼要拒絕,如果他要這樣做的話?巴格斯特也好,任何一個別的人也好,對我來說還不都是一樣?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我愛的人了;至於這個世界之外,即使有我愛的人,也不能算。所以,如果這些人非常想「轟炸」(這是巴格斯特的術語)的話,為什麼不肯滿足他們的要求呢?她一聲不出地仰面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在幽暗中感覺不到有任何東西的存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她想。她一點兒也沒有憐憫自己的意思,她只是在述說一個事實,就像一個探險家在同伴都遇難後可能說的話一樣。

  「老天,你一點兒也不熱情。」巴格斯特說,「你一點兒也不愛我嗎,海倫?」他嘴裡的杜松子酒味一陣陣向她撲來。

  「不愛,」她說,「我什麼人也不愛。」

  他非常生氣地說:「你就愛斯考比。」但是他馬上又加了一句,「對不起,我說這樣的話太不應該了。」

  「我什麼人也不愛。」她又重複道,「你不能愛一個死人,是不是?他們不存在了,是不是?愛死人就如同愛絕了種的渡渡鳥一樣,不是嗎?」她問他說。她似乎期待著誰能解答她的這些疑問,哪怕是巴格斯特呢,也可能給她一個回答。她仍然閉著眼睛,因為她覺得在黑暗裡自己離死亡更近一些——把她唯一愛過的人奪去的死亡。床搖動了一下,巴格斯特沉重的軀幹從上面爬下來,椅子發出一聲吱溜的輕響。他取下自己的上衣來。他說:「我還不是一個那麼沒有心肝的人,海倫。你沒有這種情緒。明天能見到你嗎?」

  「明天見吧。」再沒有什麼理由拒絕任何人的任何要求了,雖然如此,她還是感到了無比的輕鬆,因為剛才她並沒有被要求做什麼。

  「晚安,好姑娘,」巴格斯特說,「我再來看你。」

  她睜開了眼睛,看到一個穿著灰藍色軍服的陌生人正在門邊晃悠。對一個生人是可以無話不談的——他們聽完了就走到別處去,把什麼都忘了,他們像是來自另一世界的旅客。她問:「你相信上帝嗎?」

  「啊,我想我相信。」巴格斯特一邊揪著自己的小鬍子一邊說。

  「我真希望我也相信。」她說,「我真希望我也相信。」

  「啊,你知道,」巴格斯特說,「很多人都相信上帝。我該走了。晚安。」

  她閉著眼睛,在一片黑暗裡又剩下她一個人了。她剛才說的那個希望像胎兒似的在她的身體裡蠕動著。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是她能背誦的只是這樣一句:「永遠,永遠,阿門……」其他的她都忘了。她伸出手去,摸了摸旁邊的一個枕頭,仿佛是,她仍然抱著萬一的希望能夠證實自己不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仿佛是,如果這時候她不是孤單一個人,她就永遠也不會孤獨了。

  三

  「我可能永遠注意不到,斯考比太太。」蘭克神父說。

  「叫威爾遜看出來了。」

  「我也說不出為什麼,我不喜歡眼睛這麼尖的人。」

  「這是他的職業。」

  蘭克神父很快地瞥了她一眼:「會計師的職業?」

  她憂傷地說:「神父,你不能給我一些安慰嗎?」蘭克神父心裡想:啊,一個家庭要是死了人竟有這麼多話要說,這麼多舊帳要翻,這麼多議論、問題和要求——在寂靜的邊緣上要有這麼多聲響!

  「在你的生活中,斯考比太太,已經有人給了很多很多安慰了。如果威爾遜的猜想是真的,需要我們安慰的應該是你死去的丈夫。」

  「我知道他的一些事,你是不是也都知道啊?」

  「我當然不都知道,斯考比太太。你做他的妻子已經十五年了,不是嗎?神父只知道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無關緊要?」

  「啊,我是說只知道一個人的罪過,」他有些不耐煩地說,「來找我們的人誰也不是來袒露自己的美德的。」

  「我想你是知道羅爾特太太的事的。這事差不多誰都知道。」

  「可憐的女人。」

  「我不懂為什麼可憐。」

  「我對每一個同我們的一個教徒在這方面發生牽扯的幸福、無知的人都感到可憐。」

  「我的丈夫不是個好教徒。」

  「這是掛在人們嘴邊上的一句最愚蠢的話。」

  「而且最後弄到這麼一個——可怕的結局。他一定早就知道他正一步步地走向地獄。」

  「是的,他知道。他從來不相信自己會得到寬恕——儘管他相信別人都會得到。」

  「連為他祈禱也沒有用……」

  蘭克神父啪的一聲把日記合上,非常生氣地說:「看在老天的份上,斯考比太太,關於上帝寬恕誰不寬恕誰的事,千萬別認為你——或者我——能夠了解萬分之一。」

  「教會說……」

  「我知道教會會怎麼說。教會什麼規矩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一個人心裡想的是什麼。」

  「這麼一說,你認為還有一點兒希望?」她像是感到厭倦似的說。

  「你對他的怨氣這麼大嗎?」

  「我已經沒有怨氣了。」

  「你認為上帝會比一個女人心眼兒還窄?」他毫不留情地逼問說。

  但是她卻怯陣了,不想對有無希望的問題繼續辯論了。

  「噢,他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這麼一團糟?為什麼?」

  蘭克神父說:「說起來也許有點兒奇怪——像他這樣一個犯有過失的人——我卻覺得,根據我的了解,他實際上是愛上帝的。」

  她剛剛還否認過自己懷有怨氣,這時卻禁不住又從心底里擠出一股來,就像從枯竭的淚腺里又擠出幾滴眼淚似的。「別的人他肯定誰都不愛。」她說。

  「你這句話也可能有些道理。」蘭克神父回答說。

  我譯的第一部英國小說《命運的內核》

  傅惟慈

  「禿鷲撲扇著翅膀,飛過墨西哥一個塵土飛揚的小鎮廣場,沉重地落在瓦楞鐵房頂上……布萊頓的燈火熄滅了,留下皇宮碼頭上棧橋的漆黑支架和橋下幽暗的流水……西貢的穿著黑褲子的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蹲在便所外面台階上面聊天……弗里敦[84]郊外的紅土路在日落時變成粉紅色,轉眼就被夜色吞噬了[85]。」這是英國當代文學大師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1904-1991)創造的被文學評論家稱之為「格林國土」(Greenland)的一塊奇異的土地。上一世紀60年代初我偶然闖進這一奇妙的國度里,就一直在其中倘佯遊蕩,很難再走出來。

  1981年有幸去倫敦會見了這位我景仰已久、時年七十八歲的作家格林。在同我談話時他問我:「中國人喜歡不喜歡看描寫『異國情調』的作品?」當時我不能作出明確的回答,我只能告訴他我個人是喜歡蠻荒探險一類書籍的。是的,我迷戀于格林書中展示的異國風光——非洲原始雨林,拉美某個國家的小鎮,土著人奇異的衣著、頭飾和地處森林深處的一座麻風病院……但是更加打動我的是這位作家用沉重筆墨展現給讀者的精神世界——痛苦煎熬著的靈魂,善與惡、靈與肉的較量。在他眼中,邪惡在現實生活中常常過於強大。「惡在人間暢通無阻,而善卻不能再在世間漫步。」這是格林自己承認的他的作品的基調。但是對一位一生寫了近三十部小說、五本短集篇、七個劇本以及大量論文隨筆的多產作家——主題不同,背景各異,且各個時期風格也變化不定——我們是無法用概括的言辭給他的作品定調的。可以指出的是,格雷厄姆·格林在創作態度上始終站在弱小者一邊,始終同情受壓迫、受凌辱的社會下層人民。他主持正義,不能容忍專制、暴政和社會的不公正;雖然皈依了天主教,卻不受教義約束,而且時常向教會挑戰。1948年,在同另外兩位英國作家的通訊中,格林承認,為了忠於自己的想像,常常陷入某種程度「不忠於」教會的境地。正是因為他要根據自己的良知,「根據自己的觀察來反映真實」,他才得罪了羅馬教廷,受到譴責。在美國麥卡錫主義猖獗的年代裡,他還因為「左傾」思想被拒簽入境。在一本涉及西班牙內戰的小說中,他站在國際縱隊一邊;在以哈瓦那為背景的書中,他反對巴蒂斯塔獨裁專政,明顯地對革命派表示同情。他寫的幾部「政治小說」也無一不流露出「左傾」思想。格林雖然從來沒有宣傳社會主義,但並不把宗教信仰看作濟世良方。至於究竟是什麼才能使世人免於邪惡之災,什麼才能拯救現代社會,消除壓迫和不公正,這位智者並未給予讀者明確的回答,他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寫出來,叫讀者自己思索,尋找出路。他所做的只是運用藝術手法叫人們看到人類社會眾多無法容忍的醜惡現象,揭示人的內心世界,叫人了解自己正在迷宮中徘徊,惶惑無主。我想,正是他的作品的這種啟迪作用才奠定了他在文學史中的地位吧!

  但我只是一個疙疙瘩瘩的翻譯匠,沒有能力評論一個作家,特別是像格林這樣一位世界觀複雜的作家。我把自己喜愛的、受到感動的作品譯出來,只是希望叫更多的人同我一樣能在文壇的荒原上(特別是在二十多年前我國那一嚴峻時代)看到路邊一叢叢綠草,駐足休息,環顧一下四周,再繼續趕路。在這篇文稿里,我要做的也只是簡單說一說我如何發現「格林國土」,格林的一本書如何引起我的共鳴,叫我閱讀以後,決心等待時機把它譯成中文,與讀者共享。敘述這件事還要從上世紀60年代說起。

  自從我走上工作崗位以後(1950年),因為不能全心全意投入本職工作(教學),更因為條件的方便(高等院校),時間略比一般人富餘一些,就以一個小兵身份擠進了文學翻譯的隊伍。新中國成立初期,西方文學除了莎士比亞、狄更斯等少數經典作家外(這些大作家的作品早已為專家們介紹了),現當代文學是一個禁區。偶然有幾本書要介紹,我也無緣插足。將近十年,我翻譯的一直是德國文學和譯成德文的東歐一些國家的作品。但就是在這個時期,我意外地找到了精神避難所,叫我度過一段難忍難挨的日子。我所在的學校從英國聘請來一位年輕外教,為教師進修英語。這位名叫威爾金遜的英國人帶來了上百本「企鵝叢書」,絕大部分都是英國現當代文學。這些書存在資料室由我登記上架,供教師借閱。當然了,我還要負責看看書中有什麼「不妥」的內容。就這樣,我一頭鑽進英國現當代文學裡。維吉尼亞·伍爾夫、E.M.福斯特、多麗絲·萊辛、約翰·韋恩、薩默塞特·毛姆……許許多多過去我只聞其名或者連名字也沒聽說過的文學家各自把他們的傑作呈現在我面前。什麼意識流啊,荒誕派啊,黑色幽默啊……像一道道珍饈奇饌供我品嘗。在這些書中我找到一小片寧靜的天地,正像在風暴里有一個平靜的中心一樣(這是格雷厄姆·格林使用的一個比喻)。是的,我就是在這樣嚴峻的日子裡邂逅了這位英國大作家,踏上他筆下光怪陸離的土地的。威爾金遜帶來的一批書裡面格林作品大概有五六本,除了我日後翻譯的《命運的內核》外,還有兩本作者自稱的「消閒作品」(Entertainment),其中一本《一支出賣的槍》後來也由我譯出,收在我主編的《外國現代驚險小說集》里。從表面上看,《命運的內核》只是一個情節並不複雜的愛情故事。二戰期間,英帝國在非洲西海岸獅子山首都弗里敦的警察署副專員斯考比是個正直虔誠的天主教徒。為了滿足妻子的虛榮心,斯考比違心向一個敘利亞商人借貸了一筆款項,送妻子去南非度假。從此斯考比就落入這個奸商掌心,受盡威脅利誘,一步步走向墜落。斯考比對妻子的愛出於對她的憐憫。「憐憫像是他心頭上一塊潰瘍,他永遠也不能把它去掉。」同樣是出於憐憫,在妻子去了南非以後,他對一個在海上沉船後漂流了四十天、從九死一生中逃出來的年輕女子產生了愛情,使自己更深地陷入無法擺脫的困境。「卑鄙、惡毒、勢利」的環境氣氛,對兩個他同樣憐憫著的婦女的不能推卸的責任,知道自己的僕人被人殺害卻未加阻攔,沉重的犯罪感……最終把他逼上絕路,只能以自殺了結生命。按照天主教教義,自殺意味著甘願進入地獄。讀者盡可以不同意一個天主教作家為小說結局覆蓋的這樣一層宗教色彩,但不能不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感到悲憫,對現實的嚴酷無情感到悲憤。我的處境與生活自然同西非一名警察專員相差十萬八千里,但我卻做著同樣的噩夢。生活中到處是陷阱,不管你如何謹慎,遲早仍舊要跌進去。一個迷失前途的人閱讀一個身處絕境的人的心路歷程,他的感觸多麼深是不言而喻的。儘管他不同意那種解脫方式,他卻能體會到那人的痛苦和走投無路的感覺。

  把《命運的內核》一字一句譯了出來,獻給讀者,除了對我自己是個小小的紀念外,也還是懷著一個微小的希望。如果有人受到生活煎熬,他應該知道世上正在經受折磨的人絕不止他一個。格雷厄姆·格林看到的陰暗面是否太多了?也許是的(至少在他的一部分作品裡如此)。然而在我們所處的社會裡,危機還少嗎?經濟危機、社會危機、軍事衝突、文化衝突、環境污染……且不談道德和精神在這樣一種危機四伏的形勢下橫遭褻瀆和閹割,人類如果有一些更多的危機感、不安全感,大概總比沾沾自喜地活在「愚人的天堂」(fool's paradise)里更明智些吧!

  1968年,我再次把《命運的內核》打開,這已是我第X遍翻讀這本小說了。故事早已爛熟,我現在專心研讀作者的語言,同我過去翻譯的充滿框架結構的沉重德語不同,格林的語言簡練、精確、樸實無華卻又很有分量,不少詞句讀起來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打到心上,在平凡的敘述中流露出詼諧和機智。我驚異大師的文筆,也驚異他細緻入微的心理剖析。這裡不妨舉一個例子:斯考比把妻子送上開往南非的輪船以後他的思想活動。「……現在,突然間,他真正感到了痛苦,宛如到了死亡關頭。他好像是一個囚犯,在受審的時候總不相信自己犯了罪,一切都不過是個夢境,判刑也好,用卡車載赴刑場也好,都不是真實的。而突然間,他站到這裡了,背後是一道沒有門窗的大牆,一切都成為真實的了……」這不正是我自己的感受嗎?我想到另一處作者寫的兩句話:斯考比「望著她走出自己的昏暗的辦公室,好像望著白白浪費掉的十五年生命」。我們有誰不曾有過這種思想:望著一件事物,突然想到自己白白浪費掉的常常不止十五年的生命?

  再次閱讀格林,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他的語言文字上。已經當了十餘年翻譯匠,出於老習慣,常常不自覺地把作者的極具特色的表述方式嘗試用漢語重現,思索、默念,甚至把隻言片語寫在一個練習本上。從幹校回來,偶然讀到的英國文學專家王佐良先生的一篇論文——《論現代英語的簡練》,其中多處引證了格林的比喻闡述現代英國文學的修辭手段。我發現這些摘引全部出自《命運的內核》一書,正是我在那段時期默默記讀的。

  《命運的內核》我於1979年譯出。外國文學出版社老翻譯家孫繩武先生支持我翻譯這本書,他認為這是格林寫的一系列討論宗教問題小說中一部有代表性的著作,反映了作者的創作思想和世界觀,在藝術上有獨到之處。我的譯文脫稿後,首先請他過目。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翻譯一本有分量的英文書,且由於作者的獨特風格,有不少地方我擔心處理不當。孫繩武先生仔細審閱了部分譯稿,勾畫出值得商榷的語句,他的意見雖然是針對個別詞語提出的,但涉及直譯與意譯,忠實於原文與譯文通達等翻譯原則問題,使我受益良多。《命運的內核》於1980年由外國文學出版社出版印行。1988年譯林出版社取得版權,再版發行。

  1986年我去英國執教,次年第二次會見了格林。當時我有一個「宏偉」計劃,想在國內出一部二十卷「格林文集」,格林慨然應諾為文集作序,並提出他心目中的入選篇目。可惜這次我在國外滯留太久(1987—1988年又赴德國任教),1988年年底回來,第二年春夏之交適逢國內一段不平靜的日子。出版文集的事自然也被擱淺了。格雷厄姆·格林是在1991年4月去世的,我未能實踐對他的諾言,至今感到歉疚。從1999年春天起,我又花了一年多時間,斷斷續續譯完了格林另一本宗教小說《權力與榮耀》。這一年我已虛度七十八歲,屈指算來,正是1981年我初次會見格林這位大師時他的年紀[86],為了回報他的情義,為了回報這位國際知名作家對一個中國譯者的熱忱和允諾,就讓我把《權力與榮耀》的中文譯本獻給他在天之靈吧!

  [1]英文俚語,jig jig意指做愛。——編者注(本書中注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註)

  [2]弗朗西斯·特納·帕爾格雷夫(Francis Turner Palgrave,1824—1897),英國詩人、詩集編著者、評論家。《黃金詩庫》(The Golden Treasury)是由其編選的英語抒情詩精選集,首次出版於1861年。

  [3]亨利·華茲華斯·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美國詩人;托馬斯·巴賓頓·麥考萊(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1800—1859),英國歷史學家、作家;詹姆斯·克拉倫斯·曼甘(James Clarence Mangan,1803—1849),愛爾蘭詩人。下文所選詩出自其《無名者》(The Nameless One)。

  [4]埃德加·華萊士(Edgar Wallace,1875—1932),英國通俗小說家。

  [5]「甘加丁(Gunga Din)」原系英國作家吉卜林(Kipling,1865—1936)一首敘事詩的題目,描寫一個在駐印度英軍中服務的名叫甘加丁的印度挑水夫的故事。現在在說英語的國家中,常用這個名字稱呼任何一個不知姓名的東方人。

  [6]出自英國詩人、歷史學家希萊爾·貝洛克(Hilaire Belloc,1870—1953)的詩歌《南方家園》(The South Country)。原詩為:失去了我就永遠無法找到。——編者注

  [7]據《聖經》記載,諾亞的子孫想建造一座通天塔。上帝使他們的語言彼此不通,未能完成建塔計劃。這裡指人種複雜,巴別即混亂的意思。

  [8]獅子山兩大民族之一,占總人口比例超過30%,幾內亞和賴比瑞亞也有分布。——編者注

  [9]阿里斯蒂德(Aristides,公元前530—前468),雅典政治家和將軍,以公正聞名。

  [10]英國舊貨幣單位,1克朗等於5先令,1先令等於12便士,半克朗即2先令6便士。

  [11]克里奧爾人有許多含義,一般指歐洲白種人在殖民地出生的後裔。這裡指歐洲移民與本地黑人結合的後裔。

  [12]克努特大帝(Canute the Great,995—1035),公元11世紀上半葉英格蘭、丹麥以及挪威國王。「克努特與潮水」的故事最早出自12世紀英國歷史學家亨利之手,以彰顯克努特的謙卑。一名廷臣奉承說克努特是海洋的統治者,連海洋也會聽他的命令。於是,克努特下令將王座搬到海邊,命潮水不准打濕他的腳和長袍,以此斥責廷臣是在胡說。但在後世的流傳中卻變成了,克努特相信他有令潮水倒流的能力,命潮水為自己讓路,結果險被潮水淹沒。「克努特與潮水」成了狂妄自大的代名詞。

  [13]阿的平,一種治瘧疾的藥品。

  [14]維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英國女作家。

  [15]為英國作家、編劇威尼弗雷德·艾什頓(Winifred Ashton,1888—1965)所用的筆名。

  [16]位於英國倫敦東南部的布羅姆利區。

  [17]善心腸太太原系英國劇作家喬治·法夸爾(George Farquhar,1678—1707)《扮成風流瀟灑者的計謀》(The Beaux' Stratagem)一劇中的人物,後來泛指小村鎮中喜歡施恩於人的婦人。

  [18]據《聖經》記載,有個人被強盜打劫,別的人走過去都不救助,只有一個撒瑪利亞人幫助了他。

  [19]萊比錫,德國東部城市。弗里德里希大街,又譯為腓特烈大街,以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一世(Frederich I,1657—1713)命名,德國很多城市都有以此命名的街道。——編者注

  [20]即聖雅納略(San Gennaro)之血,聖雅納略原是義大利貝內文托主教,公元305年死於宗教迫害,被封為聖人。其血液密封保存在玻璃瓶中,為黑色不透明的固態物質,每年在三個紀念日時,教徒會聚集在那不勒斯主教座堂見證聖血液化的奇蹟。——編者注

  [21]原文系Money Spider(錢蛛),為英國民間對皿蛛科蜘蛛的稱呼,傳說這種蜘蛛落在人身上,會為他帶來錢財。——編者注

  [22]洛比托,安哥拉港口城市。

  [23]原文系葡萄牙文。

  [24]開普敦,南非西南部港口城市;德班,南非東部港口城市。

  [25]英國倫敦西部自治市,1965年被納入大倫敦區,成為倫敦一個行政區。

  [26]The Lives of a Bengal Lancer,1935年上映的美國電影,又有譯名為《傲世軍魂》。——編者注

  [27]出自英國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詩歌《致珍妮,並贈予吉他》(With a Guitar, to Jane)。

  [28]法國藥劑師埃米爾·庫埃(Emile Coue,1857—1926)主張利用病人心理治病,稱為庫式療法,這裡轉用到占卜上。

  [29]原文系法文。

  [30]英文為Down the Drain,縮寫即D.D.。

  [31]Picture Post,英國新聞攝影周刊,發行於1938年至1957年。——編者注

  [32]指約翰·道格拉斯(John Douglas,1844—1900),英國第九任昆士伯利侯爵,他制定了標準拳擊規則。

  [33]溫蒂妮(Undine),歐洲傳說中的水之精靈。溫蒂妮本身沒有靈魂,但能通過與男性結合及孕育子女的手段獲得靈魂。——編者注

  [34]位於英國倫敦旺茲沃思區。

  [35]斯考比由於發燒,神志恍惚,200三位數字的各種組合時而湧現頭腦之中,故說話有時語無倫次。

  [36]指聖女德蘭(Saint Teresia of Lisieux,1873—1897),被尊稱為「耶穌的小花」。——編者注

  [37]弗雷德里克·威廉·梅特蘭(Frederic William Maitland,1850—1906),英國法理學家和歷史學家。

  [38]亨利·梅因爵士(Sir Henry Maine,1822—1888),英國法理學家。

  [39]詹姆斯·布賴斯(James Bryce,1838—1922),英國法理學家和歷史學家。

  [40]托馬斯·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英國小說家和詩人。

  [41]威廉·薩默塞特·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1874—1965),英國小說家。

  [42]西德尼·霍勒(Sydney Horler,1888—1954),英國通俗小說家。

  [43]原文系法文。

  [44]英國的一句諺語:「同魔鬼一起吃飯就需要有一隻長柄勺。」意思是同壞人打交道需要特別謹慎。

  [45]基督教和猶太教四大先知之一,意思為「上帝是我的法官」,相傳《但以理書》為其所著。

  [46]奈及利亞最大的港口城市,位於幾內亞灣。在英國殖民期間,是奈及利亞的首府。

  [47]16至17世紀的法國新教徒。

  [48]位於英國倫敦蘭貝斯區。

  [49]「C」是斯考比的女兒凱薩琳(Catherine)名字的縮寫。

  [50]英國作家亨利·萊特·哈葛德爵士(Sir Henry Rider Haggard,1856—1925)的系列冒險小說。

  [51]原文系法文。

  [52]原文系法文。

  [53]「平原城市」指《聖經》中摩押平原(位於死海東南面)五城:押瑪、洗扁、瑣珥、所多瑪和蛾摩拉。上帝因所多瑪和蛾摩拉兩個城市的人民罪惡甚重,準備把它們毀滅。但亞伯拉罕勸說上帝,如果城裡有十個人不犯罪,也不該毀滅全城。上帝同意他的勸說。見《創世記》。

  [54]約翰·奧可森亥姆是英國詩人、小說家威廉·阿瑟·鄧克利(William Arthur Dunkerley,1852—1941)的筆名。

  [55]英國小說家羅伯特·路易絲·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寫的一本兒童讀物。

  [56]亞伯拉罕平原在加拿大魁北克城西南。1759年9月英軍在此地出奇制勝擊敗法軍,從而控制了加拿大。

  [57]P.N.尼森(P.N.Nissen,1871—1930)曾在加拿大軍隊中任工程師,設計了一種用預製鐵板製作的活動營房,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為英國軍隊廣泛採用。這種式樣的房屋稱為尼森式營房。

  [58]無擋板籃球是流行於英格蘭和其他一些國家的女子學校的球類運動項目。

  [59]維吉爾(Vergil,公元前70—前19年),羅馬詩人。

  [60]海倫用了一個德文詞。

  [61]原文系拉丁文。

  [62]出自英國作家艾瑪·奧希茲(Emma Orczy,1865—1947)所著的系列小說《紅花俠》(The Scarlet Pimpernel),每次行動之後他就會留下一朵紅色的繁縷花。後用來代表神出鬼沒、行蹤詭秘的人物。

  [63]英國東南部東薩塞克郡海濱城市,瀕臨英吉利海峽。

  [64]新愛的原文是diving,與親愛的(darling)拼寫相近。

  [65]英國許多住宿學校的學生,不分年級,分別屬於不同的house。各house的學生相互進行各種文化和體育比賽。我國無相對的組織,暫譯作「樓」。但有時候,同一個「樓」里的學生不一定住在同一個建築物里。

  [66]《耐心》(Patience),由英國作曲家阿瑟·薩利文和劇作家威廉·S.吉爾伯特合著的輕歌劇,1881年首演於倫敦。描寫的是一個自戀詩人本桑尓思和一群沉迷於他的女士之間的故事。

  [67]特里斯丹是中世紀傳說中武士,為其舅父馬克國王向愛爾蘭公主伊瑟求婚。在護送公主赴婚途中,兩人誤喝下毒水而相愛。

  [68]英國南部城市,北安普頓郡首府。

  [69]原文系拉丁文,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八章,為天主教聖體聖事時的禱文。全句為:主啊,你到我舍下,我不敢當;只要你說一句話,我的僕人就必好了。——編者注

  [70]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十九章。

  [71]耶穌曾對彼徳說,要寬怒人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見《聖經·馬太福音》第十八章。

  [72]亨利·賴徳·哈格德(H.Rider Haggard,1856—1925)所著的冒險小說《所羅門王的寶藏》里的主人公。

  [73]出自聖三頌(Sanctus),基督教彌撒曲之一。原文系拉丁文。

  [74]原文系拉丁文:Pax,Pacis,Pacem.

  [75]原文系拉丁文。

  [76]原文系拉丁文。

  [77]出自《聖經·約翰福音》第十四章。——編者注

  [78]原文系拉丁文。

  [79]科利奧蘭納斯,公元前5世紀羅馬將軍,其性格暴躁,不肯低頭。莎士比亞寫有同名悲劇。

  [80]公元前63年,愷撒休了他第二任妻子龐培婭,因為龐培婭被人指控偷晴,他認為自己的妻子絕不應受人懷疑。海倫誤記為愷撒本人不允許受人懷疑。

  [81]原文系拉丁文。

  [82]出自奧地利詩人里爾克(Ricke,1875—1926)詩《秋》(Autumn)。——編者注

  [83]第一台自動駕駛儀由美國飛行員喬治·德比森(George DeBeeson)發明,故飛行員常將之代稱為「喬治」。——編者注

  [84]非洲西海岸獅子山的首都。

  [85]引自英國作家戴維·洛奇(David Lodge,1935—)的《格雷厄姆·格林評傳》。

  [86]本文作者撰寫《會見了七十八歲的格雷厄姆·格林》一文,發表於《世界文學》1982年第三期。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