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終末

2023-11-19 10:36:54 作者: 仗劍舒胸意
  第136章 終末

  幾分鐘前的酒館,一室迷離。老闆娘把冰酒推給他,無謂地擺擺手:「這有什麼難猜的,就怪老牛仔死心眼兒。」她棕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楚子航,「你們東方人在送別的時候都不會說那句話麼?」

  

  「流浪姑娘說, ich liebe dich.「老闆娘微笑,「她用的是德語,所以老牛仔聽不懂。」

  「有些事真的是很簡單啊,只差一步。」

  ich liebe dich .我愛你。

  真的很簡單啊。

  只是歲月的流沙蒙蔽了我們的眼睛,我們捨不得過去,又看不見未來。

  三年其實不算太長。我活著,過我的生活,不算太忙碌。新年很快開始了,時間漸漸變成了模糊的概念。

  世界恢復成它從前的樣子。

  我也許等不到草木發芽,於是荒蕪的白色原野,它只留給我一整個冬天。

  我一整個冬天,經過它,偶爾,看看它。

  你囚禁的地方也是下著雪,你仍然鮮活的愛恨,流淌成黑色的大河。

  你給我的折磨仍然無序地穿插在生活里。它降臨的時候,世界忽然重新活過來。我重新感到那種熱辣辣的痛感,這種痛感日復一日穿梭在蒼白的生活里。

  我想我是在渴望它。

  我甚至在尋找它。

  這是你的詛咒,你給我的罰。

  巷子真的太長。

  夜色太黑。

  下一個瞬間,塵世的煙火在寂寥的夜空里開出花來。涌動的緋紅和玫瑰金,絢爛的光尾划過,爆炸,四散濺落。異國的天空,亮得叫人心上微微灼痛。

  歲月太美。然而經不起一念之差。

  煙火沉寂下去,背後有人望著他,目光像是海潮。

  巷口有醉漢半躺在雪地里,嘴裡胡咀,酒瓶子痛快地一摜,一地晶亮的碎屑。

  楚子航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路燈下面擁擠著蛾子,風雪淹沒了整個世界。

  風雪照亮了女孩的瞳孔,她的身體單薄得像一片紙。瑩瑩的微光在她掌心跳躍,她的手輕輕覆上他的眉心,沒有觸感也沒有溫度。

  世界失去情緒。

  她琥珀般瑩潤的眼睛裡,翻湧著微弱的光輝,它掙扎著,最終還是熄滅下去。

  世界失去聲音。

  「 ich liebe dich .」她說。

  原來自始至終,他錯過的只是那一句話而已。

  panamera在林間的高速公路上穿梭,女孩的頭髮垂在他肩上,她低聲絮語,可是下一秒就已經山崩地裂。

  她說:「 ich liebe dich .」

  這算什麼呢,我不是抱著玫瑰穿過小巷的老牛仔,你也不是倔強的流浪姑娘。

  我們的故事更加荒唐。

  楚子航死寂的目光忽然恢復了生命,它開始劇烈地顫抖,像是瀕死的鳥獸。他不自覺地動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朝著某種新生的信仰走去。

  路燈的光一片模糊。

  雖然什麼都看不清楚。

  夏彌從夜空里俯身,垂下了頭,楚子航熟悉的肩窩剛好能放下她小小的腦袋。

  其實根本不需要擔心這些,她已經不存在了。

  吶,你說不出口的承諾,我代替你說。

  只是我們都太軟弱,往往把鮮活的情緒埋藏在乾澀的字眼裡。

  那麼,請你聽見吧。

  ——請你聽見吧。

  「我不在乎,你要滾就滾,死了跟老子也沒關係……什麼?嗯我在呢……別哭別哭,你在哪裡,我來找你。醉漢愣是扶著牆挪了起來,他跌跌撞撞地向小巷另一頭跑去,欣喜在他年輕的眉眼裡如火苗跳動。

  臨走的時候他無意間掃了一眼被自己摔碎的酒瓶子,目光冷淡又空洞。那個醉酒發狂的自己被丟在背後,成為陌生的剪影。

  他飛快地穿過小巷,完全忽略了路燈下相擁的身影。


  所謂的楚子航和夏彌,他們也只是陌生的剪影。

  他當然看不見夏彌。

  也許,他也看不見楚子航。

  燈火好安靜,萬人大夢不醒。

  楚子航的手停在半空里,像飛鳥張開的羽翼。縹緲的光影將他籠罩,夏彌稀薄而明亮的笑容。

  天使擁抱亡靈。

  飛鳥擁抱礁石。

  ——不是不曾遇見。

  沒有人知道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也許明天清早人們會發現一具凍僵的屍體,死因是精神崩潰。男人的表情最後凝結在冰雪裡,他的手邊躺著凍僵的玫瑰花。

  也許什麼都不會剩下,荒野里的城池永遠亮著燈,凍餓而死的小獵犬蜷縮在天台的角落。它晃蕩著金色刻著「巴哥」的項圈,等著那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回來,好在他的枕邊安心地睡去。

  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結果。

  大雪掩埋了所有的痕跡。沒人記得。

  那麼我們能不能只留住這一秒,最後一秒,就當是幸福。

  趁故事還沒有走到盡頭。

  她離開後的夜晚,她留下的鑰匙,打開了她的家門。

  灰塵嗆人的氣息。

  她的一切都在那裡。她用過的兔斯基抱枕,百年不變的慫蛋臉。

  她穿過的衣服,白襯衣,紅色的髮帶和棒球帽。

  她的手機,雖然裡面只有一條未讀簡訊,來自「楚子航」的一句「謝謝」。

  風吹過天台,男孩在天台上站了很久,天空里漂浮著星辰,像是零星的島嶼。

  風鈴雕刻成翠綠色的鳥,它在風裡搖盪,一瞬間眩目的光華。

  很多遺失和斷裂的音節,重新編織成旋律。

  風鈴在風裡歌唱,那些不為人知的歌謠。

  很多時候我們用盡了通身的力氣,也抓不住一句誓言。

  很多時候我們走到故事的結尾才發現,遇見太倉促,卻比不上離別。

  殘破的玫瑰從它手心裡跌落,一點殷紅濺在茫茫雪地上,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就這一句誓言。

  「ich liebe dich.」

  「我愛你。」

  畫面至此定格,一旁的楚子航赤金色的瞳孔中,突然流露出一個湛藍色的神秘符文。

  仿佛直面大海一般,給人無比深邃,浩瀚無垠之感。

  「我是.我是蘇.蘇玉恆!」

  「楚子航」的那張俊美的臉龐突然變得扭曲起來,仿佛實在同某種看不見的事物竭力抗爭一般。

  最後,那從他瞳孔中顯露出來的神秘符文突然光輝大放,充斥天地,將周圍的一切盡數覆蓋化作一片空無之地。

  不知過了多久

  一天一夜的大雨,下得太爽快。

  大雨過後草木繼續瘋長,旁若無人。沸騰的清新味道。

  於是西郊的森林公園光榮地打了烊,繼續它鳥不生蛋的傳奇。

  然而打烊的消息攔不住神經病。

  此時,裝載維修工具和維修人員的麵包車一路鑽進大門,橘紅色防護服的身影浩浩蕩蕩湧出。

  「喂喂,我們混進來也太容易了點吧?」女神經病抬起安全帽擋住半張臉,緊張兮兮地跳下車,手上吊著……相機。

  男神經病拎著梯凳騰不出手來,於是側身擋在她面前:「別出聲。」

  唔,天知道要是能騰出手來他會幹什麼。

  半小時後,兩位神經病大搖大擺地晃蕩在山路上。夏彌一把揭掉滑稽的安全帽,深吸一口氣:「師兄你真能忍,我感覺它扣在我頭上像個鍋蓋。」

  「鍋蓋一般是扁平弧形的,你想說的可能是它像一口鍋。」楚子航友情提醒。

  「……」夏彌擺擺手,防護服的袖子太寬大,空了半截。她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楚子航立刻閉嘴。

  夏彌踮起腳尖,用扣籃般瀟灑的手勢,把自己的安全帽扣在楚子航僵硬的臉上。




  空翠流淌,蟬聲悠長。

  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楚子航的安全帽上。

  「哦哦忘了還在下雨。」夏彌撓撓頭,抓起差點扔掉的大黑傘,大力踮腳好把它遮在楚子航頭頂。

  楚子航在全無視覺的情況下精準地接過傘柄,另一隻手揭掉安全帽,舉重若輕。

  ……你問我為什麼?

  直覺這東西,其實不靠譜。

  「我算過她的精確身高,她踮腳的高度,她的臂長。」楚子航如是說。

  〖我沿著你的足跡前行,穿過風雪和雨夜。

  而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

  楚子航推開宿舍的大門,走在漫長的昏暗中。

  「這裡本來是留給新生住的寢室麼?」楚子航低聲問。

  「對對,喏,407,你要找的那一間。」一頭亂蓬蓬捲髮的宿管大媽把鑰匙塞給他,睡眼迷離。

  「喂,師兄,你傻啊。」模糊的聲音,像是霧氣。

  窗外是深秋的薄暮,大片的闊葉林在風裡翻湧成海潮。

  「誒,師兄你又亂跑。」白裙的女孩輕笑著跑開,裙角跳躍。

  「幹嘛還要來這裡找我啊……」

  夕陽惶惶然墜落。

  「我已經不在了。」

  「唔雖然現在不是斗槽的時候……」夏彌輕巧地鑽到傘下,「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楚子航一萬年都改不了為關聯詞糾結的習慣。

  「我們這是侵吞公物咯?」夏彌戳戳楚子航手裡的傘。

  「不,我們這是盜竊公物。」楚子航說。

  「……」夏彌捂臉。

  「從這裡開始,目標索道中途約1.2千米處,直線距離1.7千米,海拔抬升約50米。」楚子航接過夏彌的相機翻出一張照片,「走吧,時間不多了。」

  「可是索道不就是纜車麼?」夏彌捉住楚子航的手,瞪大眼睛,「纜車不是停運了麼難道我們要抓著索子爬上去?」

  「也許吧。」楚子航點頭表示同意。

  「……」

  雨後的深山美得出奇,大片洗過的濃郁色澤,幽深的針葉林和濕冷的空氣。

  夏彌遠遠蹦跳著走在前面,細碎的陽光輕攏垂落的栗色長髮,細小而熨帖的溫柔。

  她盯著灌木叢里結的一張蛛網發呆,很久很久。

  新鮮的水珠凝結在蛛絲上,在陽光里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暈。剔透的流光與女孩寂靜的瞳孔相映,分不清哪個更明媚。

  小蜘蛛沖她揚揚臉,很有幾分耀武揚威的意味。夏彌配合地哈哈大笑。

  她很快扭過頭,身後高大的陰影正一寸一寸將她覆蓋。

  楚子航舉著傘默默站在她背後,視線彼此交匯重迭,短暫的潮濕和熱度。

  長久的餘溫。

  ——很多年前我帶你走過飛瀑迭泉,清溪奔石。而你的目光卻只為那個微小的生命而停留。

  ——後來你把它解釋成嘲諷或者悲憫。然而我不相信。

  ——我們都是一樣微渺的存在。像它,像空氣、樹葉或者沙塵。

  《Por Una Cabeza》優雅的旋律迴蕩,一室燈火迷離。

  「可不可以,只回答我一個問題?」對面的女人舉杯微笑,晶瑩的琥珀色液體搖晃。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楚子航的目光讀不出溫度。

  女人沒有再挽留。

  「……對不起,蘇茜。」楚子航微微猶疑。

  蘇茜淺淺勾了唇角:「沒有關係,明天一路順風。」眼裡沉積了很久的渾濁忽然被攪起,掩飾不住的朦朧,「告訴我,她很美麼?」

  楚子航微微一愣。

  然而目光向著虛空無限延伸,目光盡頭是女孩潮濕而明亮的瞳孔,她不肯閉上眼睛,她費力地眨著眼睛捕捉他的視線。瞳孔里亮著微弱的燭火,直到最後一刻。

  「是,很美。」他淡淡地笑了。

  眼前還是模糊的白色影子,女孩窩在他對面的座椅上,銀色的細鏈子熠熠生輝。她在桌布底下偷偷踩他的腳,一臉的狡黠。

  他忽然有點衝動,想越過燈光去揉揉她的頭髮。

  然而那個影子模糊下去,像是氤氳的霧氣。

  於是他微笑:「別喝太多酒。」

  清溪,深潭。瀑布的水流濺到臉上,竄進肌骨的涼。

  在深山裡確實感覺不到夏天。

  深潭如鏡。

  某位神經病在選擇性無視了「嚴禁攀爬」的告示之後,從橋洞裡利落地翻身下去,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另一位神經病拎著相機跟在後面,面無表情地咔,咔,咔。

  夏彌興致勃勃:「嗨!師兄快下來!這水好涼啊好涼啊啊啊!」這貨似乎無視了楚子航一身登山裝、一旦下水就得脫膊的殘酷事實。

  沒有得到實質性的答覆,夏彌撓撓頭:「據說這裡的水可以直接喝誒。」於是撈起一口水……楚子航臉黑賽煤渣:「上游有人在洗腳。」

  大雨初停,開始有各色遊人穿梭在山野里。粉色襯衫滿臉橫肉的漢子仰臥在瀑布頂端的山石上,雙腳歡快地擊打著水花。

  「噗。」夏彌嗆住。

  「撲通。」腳下一滑,栽倒,英勇就義。

  撲騰了十分鐘才爬上來的夏彌一臉哀怨,渾身濕透坐在石頭上吹風。

  聽說人在落水的時候,全世界都模糊下去,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於是不管抓住了樹枝還是漂萍,都以為那是救命稻草。

  「我很幸運成為那根救命稻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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