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花瓣做成的帘子掀起又落下,杏仙從門內出來,吩咐幾名仙娥做事,轉眼就見陸瑤帶著侍女順遊廊走來,忙笑臉迎上去作禮:「天女。𝟨𝟫ˢʰᵘˣ.ᶜᵒᵐ」
陸瑤問:「他在裡面?」
杏仙道:「在呢。」
陸瑤揮手示意侍女退下,然後似笑非笑看著她:「那丫頭的封印好像被解除了。」
杏仙驚訝:「誰解的?」
陸瑤目光流轉,口裡嘆道:「我正是在奇怪,所以過來問問你,畢竟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杏仙作尋思狀:「我只跟梅姐姐提過,她做事一向謹慎,想來也不敢告訴別人,何況又有誰能解神尊大人的印?」她試探:「想是神尊大人改變主意,自己去解了吧?」
陸瑤笑看她:「我猜也是這緣故,與她有關的事都不能卜算,難免要仔細些。」
杏仙敷衍:「神尊大人現在裡面呢,天女快進去吧。」
陸瑤輕輕地笑了聲,掀起帘子進去了。
花神令還真能解那封印?杏仙暗喜,當日場景自己親眼所見,崑崙天君之子命喪三昧真火之下,那丫頭恨極了九尾狐族,帝君雖賜了瑤池金蓮露,但始終要被困千年,受千年天火的煎熬,何況那丫頭執意不肯修仙,人的壽命不過短短數十年,二人此生再難相見,照她的性子豈會就此罷休?聽說九尾狐族的胡月正在重州作案,如今梅仙果真笨到去替她解了封印,想來很快就能鬧出事,到時怪罪下來,可與自己無干。
「我卻要看看,花神令你又能執掌多久?」杏仙越想越覺解恨,離去的腳步也輕快起來。
門內,仙娥作禮獻茶,接著無聲地退下。
陸瑤起身走到案前,嗔道:「總是我來找你,前日還被九嶷神妃笑話。」
錦繡合上卷冊:「北界王安好?」
「父王他老人家很好,就是近日忙了些,」陸瑤往他身邊坐下,「因怕陸玖生事,所以總叫我留在家裡看著他。」
錦繡道:「如此,怎的有空過來?」
陸瑤笑道:「他今日去見他表妹了,我才得空來看你。」
錦繡道:「表妹?莫非是胡家?」
「可不是,」陸瑤拿手指把玩他的茶杯,「姨父姓胡,說起我那表妹,原本也極有靈氣,可惜不知怎地動了凡心,唉,將來恐怕也難逃修為盡毀的下場。」
錦繡聞言皺眉:「留戀凡間,她竟也如此痴愚?」
陸瑤莞爾:「情劫最是難度。」
又是情劫。錦繡目光微動,瞟了眼旁邊的玉瓶茶花。
陸瑤兀自嘆息:「她如今留在重州守著那凡人不肯回來,我想著叫阿玖去勸勸她也好……」
錦繡打斷她:「重州?」
「我知道你惦記的人也在重州,她好像還記恨著阿玖,」陸瑤忙道,「你放心,阿玖被我教訓過,絕不敢再出手傷她的。」
錦繡卻站了起來。
陸瑤待要再說,忽聽得帘子響,方才那名仙娥匆匆進來回稟:「神尊大人,外頭重州城隍有急事求見。」
火一樣的衣衫,有一種女人天生適合這種鮮艷張揚的顏色,單薄的身形因此顯得風姿綽約,雖是小心翼翼垂著眼帘,然而那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居然也有幾分嫵媚,面紗下的臉若隱若現,帶著幾分神秘的誘惑。
她捧著盤子從門內走出來,盤中有果品,還有一壺酒。→
陸玖半是欣賞半是疑惑:「這丫頭竟有些眼熟。」話是無心出口,他並沒留意到,那幾根纖縴手指略收緊了下。
倒是胡月聽到這句話,反而更相信紅凝先前所言,也有心作弄他,轉著眼珠打趣:「怎麼會,這是我才認的一位妹妹,姓林,今晚特地介紹給表哥認識。」
這副妝扮本就出格,連紅凝自己都未必認得出自己,加上朦朧的光線適當作了掩飾,陸玖果然不再多想:「我當你只顧自己找男人作樂,總算還記得我。」
胡月臉色微變,忍住沒有發作,敷衍一笑:「怎敢忘了表哥。」
「這就是姐姐說的那位不凡的表哥?」聲音雖甜美,卻懶懶的,有些漫不經心的味道,似乎並沒將客人放在眼裡。
陸玖玩弄女子無數,頭一次被忽略,對方還是個凡人,頓時來了興趣,饒有興味打量她:「妹妹可是不滿意?」
「不敢,」女子毫不客氣擱下托盤,「表哥慢用。」
皓腕凝雪,陸玖看得眼熱,順勢拉她:「初次見面,妹妹也不請我喝一杯?」
女子僵硬著聲音:「表哥,這樣不好!」
陸玖哪裡還坐得住,伸手就去摘她的面紗:「既是表妹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咱們正該親親熱熱的,還避諱什麼。」
紅凝巧妙地躲開,眼睛始終瞟著別處,語氣微帶嗔怒:「表哥毛手毛腳做什麼!」今日之事實在兇險,稍有不慎被識破便有性命之憂,因此她才決定自己上陣,說不緊張自是假的,暗地裡也捏了把汗。
胡月不清楚內情,跟著拍手:「表哥怎好無禮。」
陸玖兩眼彎彎媚態橫生:「已經叫表哥了,妹妹怎的連看我一眼也不敢?」
紅凝低哼:「胡姐姐說過,表哥的眼睛輕易是看不得的。」
陸玖聞言大笑,露出幾分自得之色,越發來勁地哄她:「你信她的話?我說看得便看得。」
「誰要看你!」紅凝瞪他,將他的臉輕輕一推。
陸玖受拘束許久,登時被挑逗得上火,淫心大起,顧不得胡月在旁邊,就要將她往懷裡摟:「妹妹不看我,總該讓我看看你。」
「這也不難,」紅凝突然掙開他,提起酒壺挑釁地道,「表哥敢接我幾杯酒,我便讓你看幾眼。」
見她與自己叫板斗酒,陸玖也樂,眼波流轉:「好是好,只是就看幾眼,我也太吃虧。」
紅凝道:「喝得過我,隨你。」
對方只是區區凡人女子,加上胡月在旁邊,陸玖半點不疑,得意地躺回榻上:「妹妹說話要算數。」
紅凝提壺就倒酒,然後舉杯:「第一杯敬表哥。」
陸玖奇怪:「敬我什麼?」
紅凝道:「表哥見我眼熟,我見表哥也似曾相識,不是有緣是什麼。」
陸玖大笑接過。
親眼看他舉杯飲干,紅凝不動聲色,以長袖擋著臉喝了,接著又滿滿斟上:「第二杯要多謝胡姐姐,我年紀小,行事不曾考慮太多,若是叫姐姐失望,望姐姐能原諒。」對胡月,她的確有些內疚。
胡月沒聽懂話中深意,陪飲兩三杯,便推說照顧丈夫進屋去了。
院中只剩下兩個人,紅凝坐在榻沿心不在焉地倒著酒,陸玖在旁邊看得心猿意馬,漸漸朝她靠攏,一雙眼睛光華照人,口裡柔聲道:「妹妹怎的還不敢看我?」
紅凝將酒送到他唇邊:「偏不看你。→」
陸玖捏住她的手,順勢接過酒杯放回几上,將她往身下帶:「這回我卻不上當了,咱們先……」
美人入懷,隱約嗅到一絲處子香,九尾狐天生對這些敏感,發現味道熟悉,陸玖情不自禁地一愣,未及深思,忽覺懷中陽氣大盛,凌厲帶殺機,驚駭之下他立即翻身,滾下榻去。
那劍不依不饒,緊跟著刺過來,迅疾如電。
「你是誰!」陸玖狼狽地躲開刺殺,驚怒。
面紗被風吹得飛揚,紅凝冷聲:「你看我是誰。」
長長的睫毛抬起,那雙明亮的眼睛直直盯過來,冷狠的目光讓陸玖心中一顫,失聲:「是你!」
紅凝又是一劍刺去,毫不留情。
桃本屬陽,本是鎮妖的法寶,對付狐類尤其有效,陸玖忙閃身避開,冷笑:「你以為我怕你?若非我父王……」話未說完,他忽然變了臉色:「這是什麼酒?」
「上等的好酒,順便加了千年桃妖的內丹,正好能克制極陰的三昧真火,」紅凝撫摸長劍,「這麼貴的酒餵你喝,未免可惜,但至少讓你明白報應兩字。」
媚術與三昧真火施展不出,體內五臟如受焚燒,陸玖心知不妙,想要遁走。
「想走?」紅凝挑眉,揚手拋出袖中早已準備好的靈符。
四道靈符如有感知,迅速飛上半空,向四方散開,各自歸位,剎那間地上湧現出數道紫光,一幅碩大的陰陽八卦圖顯現出來。
被那紫光罩住,陸玖重重跌回地面,這番驚嚇不小,他終於忍不住喝罵:「胡月!混帳!還不給我滾出來!」
胡月早已聽到院子裡有動靜,正走出門來看,見狀大驚:「你們做什麼!表哥快住手,且看我的面上!」
紅凝揮劍就刺。
法力大打折扣,陸玖勉強招架躲避,口裡罵道:「瞎了眼的糊塗東西!你到現在還信她!」罵完轉向紅凝:「我礙著天規不想再動你,別不識好歹。」
仇人相見,紅凝早已紅了眼:「殺人償命,天規真那麼有用,你還能站在這兒?」
胡月聽出不對,來不及細想,忙祭出一道白綾,想要上前勸解,誰知白綾剛飛近八卦圖,就似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再也攻不進去。察覺三昧真火難以施展,胡月也不笨,一想便知道是方才喝的酒有古怪,她頓時大悔,指著紅凝恨恨地罵道:「我當你真心,你怎的反傷我表哥,可惡!」
「我害他?這是他的報應!」紅凝仗劍,「我師兄死在他手上,如今他活得好好的,我師兄卻再不能回來!你不肯放棄丈夫,我又怎能讓師兄白白喪命!如你所言,惡人都逍遙法外,好人憑什麼不能長命!天上人間,何來公道二字?」
胡月愣住。
拖下去必定驚動城隍土地,速戰速決最重要。紅凝知道不能耽擱時間,趁機念訣祭出照妖鏡。
強烈的光芒罩下,將陸玖死死困在八卦圖中。
陸玖本是九尾狐妖,妖性未除,加上有北界王妃縱容溺愛,任性妄為的脾氣半點不減,此時徹底被激怒,搖身現出原形,渾身銀白的皮毛,身後甩著五條蓬鬆的雪尾,他望著頭頂照妖鏡冷笑一聲:「這等破銅爛鐵也想伏我!」
利刃般的長爪揚起。
「啪」的一聲,半空中照妖鏡炸開,四分五裂。
紅凝避開一塊碎片,意外:「九尾狐果然厲害。」話雖如此,她並不驚慌,彈指又打出數粒木珠。
木珠太多,來勢太急,陸玖翻身躲開大半,仍是不慎中了一粒,疼痛難忍,試了幾次都沖不出那八卦圖陣,不由心下叫苦,硬著頭皮支撐。
紅凝舉起桃木劍,一口血噴在劍尖,直朝他削去。
身在陣中,法力遲早會耗盡,陸玖哪肯坐以待斃,情急之下再不管什麼天條人命,咬牙將長爪一伸,桃木劍應聲折為兩段,當然這樣一來,他也踉蹌後退幾步,口裡噴出股血箭。
紅凝微驚。
桃木劍被毀,陸玖的顧忌也去了一半,咆哮著撲來。
長長的指甲極其鋒利,仿佛銀亮的鉤子。紅凝冷靜地閃身,斜斜移開二尺,同時抬手從頭上拔出簪子,變作三尺寶劍,回身刺去。
陸玖撲了個空,長劍刺入肩頭。
眼前一黑,紅凝被打得直直跌飛出去,伏在地上再難爬起。
慘哼聲里,鮮血狂涌,陸玖忍痛拔出長劍,反擲回來。
紅凝滾了一滾避開,眼見機不可失,她早已抱定同歸於盡的決心,顧不得胸口劇痛,摸出道靈符往地面一拍。
地上八卦圖開始緩緩轉動,光芒爆漲。
先前硬接桃木劍時已身受重傷,再吃這一劍,陸玖終於難以支撐,倒地不起。
「表哥!」胡月大急,向紅凝求情,「我表哥縱然有不對之處,認罪讓姑娘打一頓出氣便是,姑娘細想,他總是我姨父北界王之子,若真殺了他,我姨父必不會罷休,姑娘既是修道之人,怎好與北仙界交惡?」
妖力逐漸消磨盡,陸玖只顧作垂死掙扎,心裡焦急,喘息著大罵:「混帳!還不去找我父王,這丫頭瘋了,跟她說什麼!」
紅凝亦喘息,大笑:「北界王又如何,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她努力挪動身體,擦擦唇邊血跡,將符按得更緊:「戚公子可以為你擋天劫,我師兄也是為了救我才命喪三昧真火之下,你這位好表哥上有北界王庇護,為所欲為,至今還不思悔改,留著將來也是禍害!」
陸玖不作聲,掌中碧光乍現。
最後關頭,他竟然以畢生法力相搏,想要強使三昧真火。
紅凝冷汗出來,咬牙死死按住靈符,同時開始念訣。
八卦圖轉動更快,紫光更盛。
掌中碧火忽明忽滅,陸玖到底法力不繼,伏地喘息。之前服了桃妖的內丹,此刻勉強作法,體內陰陽之氣互相碰撞,從未受過這等煎熬,他幾乎就要昏死過去。
誰先撤,誰就是死路一條。
幽幽綠火越來越弱,終於熄滅。
陸玖趴在地上再無動靜。
八卦降妖陣中,一樣叫你精魂俱散!紅凝抓起旁邊的劍,用盡全力擲出。
報仇!
白泠,害了你的人,會受到懲罰。
你怕我傷心,讓我忘記,而我,親眼看著重要的人灰飛煙滅,又將如何忘記?遺忘前世,是我的選擇;在意今生,是我的堅持。我不能讓今生的你白白喪命。
從天道手中,為重要的人討回公道,這,就是我的道。
伴隨著胡月的尖叫聲,長劍閃著寒光朝仇人心口釘去,眼看就要將他釘死在地上。
紅凝微笑。
然而眨眼一刻,那笑就凝固在臉上了。
離陸玖尚有一尺遠的地方,長劍猛然墜地,與此同時,地上的八卦圖暗淡失色,憑空消失!
「阿玖!」頭頂傳來女子的驚呼聲。
紅凝緩緩地轉臉,看向來人。
陣法撤去,胡月急忙衝上前扶起陸玖,見他只是重傷昏迷,這才鬆了口氣。陸瑤仔細檢查過,拂袖將他變回狐形,身形也小了幾圈。
胡月甚是內疚:「表姐,我……」
「不關你的事,」陸瑤搖頭,「是他自作孽。」見胡月更加不安,她反倒笑了,安慰道:「你且進去看看妹夫,外頭這麼大動靜,不知嚇著他沒有。」
他們都趕來了,自然不會再有事,胡月放心,匆匆進房間去了。
陸瑤俯身將變作狐形的陸玖抱入懷中,緩步走到錦繡身旁,柔聲向紅凝賠禮:「是阿玖的過錯,他竟敢不聽我吩咐,又向姑娘下手,回去我必定狠狠責罰他,這次幸虧我們來得及時,姑娘傷得重不重?」
「幸虧你們來得及時,救了他一命,」紅凝毫不掩飾厭惡,「他竟然沒死,可惜!可惡!」
陸瑤垂首,默然。
錦繡終於開口問:「他怎樣?」
陸瑤看看懷中陸玖,搖頭:「不妨。」
錦繡道:「你……」
陸瑤莞爾:「不關你事,是我不該放他出來闖禍,我先送他回去,只是先要將他安置在你那裡幾日,省得叫父王知道了又生氣。」
錦繡點頭:「多謝你。」
陸瑤低聲嗔道:「跟我還客氣。」
說完抿嘴一笑,轉身帶陸玖駕雲離開。
眼見那雙手伸來,紅凝往後縮,避開,他已經不是她一見傾心的那個溫柔的錦繡,也不是夢裡那個多情的神尊大人,而是執掌中天的神王,維護的永遠是仙界的利益。
那手仍是扶住了她。
紅凝厭惡地側臉:「救了罪犯,中天王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還要做什麼。」
他強行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抱住。
紅凝憤怒之極,言語也刻薄:「未來王妃剛走,中天王就抱別的女人,倒是多情。」
目光略嚴厲,錦繡皺眉檢查她的傷勢:「凡人怎能與北仙界作對。」
清脆的巴掌聲響。
真能打到他,紅凝有點意外,她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臉:「凡人做事,與你這神仙什麼相干?我就想不通,前世我怎麼會喜歡你,這一巴掌前世就該送你才對!」
面紗早已掉落,紅衣如火,依稀變作記憶中的模樣。錦繡看著她許久,道:「你沒有。」一個嚷著要做神後最終卻對他揚起巴掌的小妖,縱然在最恨他的時候,她也沒有真打下去。
紅凝惡意地道:「因為那時她還是喜歡你的。」
錦繡沉默,繼續替她擦拭臉上的灰土。
「我不是她。」紅凝掙開那雙手,搖搖晃晃朝院門走。
巨響聲中,院門被踢開,一群人湧進來,當先一個正是楊縝。
原來她遲遲不歸,楊縝怕有意外,派人出來尋找,找遍了滿城大街都不見,後來還是他自己想起這條巷子,便親自率人趕來搜查。
紅凝一笑,盡力將手遞到他手裡:「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