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戚三公子

2023-10-04 15:02:24 作者: 蜀客
    莫非這位王爺是在表白?紅凝對著池塘出了許久的神,終是低頭笑了,長相相似,終究不是一個人。

    正準備回房,身後卻站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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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凝沒有說什麼,只是停住不再動作。

    夜色蒼茫,看不清對面那雙眼睛,更不知道那眼睛裡此刻是什麼樣的神色,因為他沒有看她,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裡。

    沉默許久。

    紅凝先開口:「中天王是來賞月?」

    他終於將目光落定在她身上:「我可以解了你的封印。」

    紅凝道:「有條件。」

    他點頭:「不要對付陸玖。」

    紅凝道:「我的命都在中天王手上,區區法力算什麼,中天王要便拿去,何必降低身份與我談條件,這是在可憐我?」

    錦繡斂了眉,語氣略嚴厲:「陸玖是北界王之子,得北仙界庇護,桃妖的內丹縱然有用,但稍有不慎也極兇險,你該清楚三昧真火的厲害,怎能再任性妄為。」

    紅凝笑:「原來中天王在擔心我?」

    錦繡道:「是。」

    見他直言承認,紅凝反倒意外:「當初內疚的是你,把我帶到這裡的是你,封印我的還是你,如今說擔心我的又是你。」她盯著他的眼睛:「堂堂中天王不是能預測未來嗎,若不是你把我送到白泠身邊,他就永遠不會找到我,也不會……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你故意看著它發生,推波助瀾,滿口都是天意都是命中注定,你說,我該怎樣感激你?」

    錦繡道:「我當初並不知情。」

    紅凝嗤笑:「原來中天王口口聲聲說天意,卻連凡人的命數都看不清。」


    錦繡沒有再分辯。

    不是看不清凡人的命數,而是這一切完全在意料之外,凡與她有關的事情,自己都不能卜算,事情確實發生了,現在說什麼她都不會信。

    他上前:「聽話。」

    紅凝立即後退。

    那語氣滿含妥協與無奈,若有若無的寵溺幾乎讓她死心復燃。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你到底還想做什麼?」對於他的糾纏,紅凝有些惱火,索性將先前的猜測問了出來,「你無非是內疚,因為你根本不喜歡那個小妖,卻騙了她修仙對不對?就和你之前騙我一樣。」

    錦繡果然不答。

    紅凝只當猜對了:「我現在只是個普通凡人,不是什么小妖,我已經忘記了前世所有的事,包括你,若不是你出現,我會活得很好。」停了停,她補充:「既然忘了,哪來的恨?你覺得愧對她,當時就該求她諒解,而不是來補償一個毫不知情的轉世之人,這沒有意義,如果你非要用這種方式才能消除內疚,我現在就可以原諒你。」

    一片死寂。

    面前不是那張艷麗的小臉,可那坦然而疏離的神色卻幾無分別,就像當初她為了那人跪在面前求他,改口稱「神尊大人」的那一刻,從不顧一切的喜歡變作最後的陌生,寧可灰飛煙滅也要選擇離開,甚至比他當初更決絕。𝟨𝟫ⓢⓗⓤⓧ.ⓒⓞⓜ

    錦繡看著她。

    真的不恨,她只是忘了。

    一個野性難馴不乏靈氣卻又傻乎乎的小妖,簡單得透明,他對她的一切了如指掌,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這件事上,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神女仙女都要聰明,她知道怎樣報復他,「我會忘記你」,對一個神仙來說,忘記,比恨嚴重多了,這也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嚴重的報複方式,並且成功地讓他內疚了千年。有過年少輕狂的時候,多情的名聲在清靜的花朝宮裡逐漸變淡,說「恨」的那些人早已在記憶中模糊,唯獨剩下這句「忘記」。


    他們本已各行其路,毫無瓜葛,這次逆天改命會帶來怎樣的結果?

    見他遲遲沒有反應,紅凝嘆了口氣:「我真的不恨你了,你回去吧,凡人的命運就讓它順其自然,不用神仙來插手,更不用勞動陸瑤。」

    錦繡目光微動:「她找過你。」

    紅凝沒打算隱瞞:「她要代你照顧我,我想你也太勞師動眾了。」

    錦繡沉默半晌,道:「那不是我的意思。」

    紅凝失笑:「當初是年少不懂事,如今我早就想通了,中天王何必跟我解釋,你以為我還會吃醋不成?」

    錦繡慢慢地踱了兩步,袍袖間依稀帶有香風。

    人生短短數十載,卻能歷盡悲歡離合嘗遍喜怒哀樂,帶來的體悟與成長,絕非清淡的修仙歲月能比。眼前之人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痴傻小妖,而是一名成熟聰慧的少女,如此堅韌,如此豁達。

    或許做人也好,自己總可以隨時去照看。

    但這番逆天改命,終於為她換得一點仙緣,實不願就此放棄。

    倘若能引導她以後世之眼去看前世,會不會有轉機?曾經想不通的事情,她有沒有可能再想通?又或者……作出當年同樣的選擇?

    心一沉,錦繡又微微笑了。

    說是忘記,卻還殘留著前世的部分記憶,這隻小妖還是下意識在記恨?

    見他含笑看過來,紅凝頓時升起煩躁的感覺,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微笑,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紅凝快步從他身旁走過:「我要歇息了,中天王請回吧。」

    王府手下的辦事效率無可挑剔,鍾文才已經離開,狐女再來自然就找不到他了,紅凝先前還有點擔心,直到第二日早晨起床發現並無異常,這才鬆了口氣,至於那位胡夫人的事,她也沒有告訴楊縝。

    安靜的巷子裡響起敲門聲。

    一個老婆子邊拍門邊喚:「胡夫人,胡娘子在不在?」

    須臾,一名穿著樸素的少婦開了門:「蔡大娘何事著急?」

    那婆子笑道:「有事勞煩娘子,我有兩個遠房侄子在關外經營,認得些參商,昨日托人捎帶了兩支上等的好參來,老婆子無兒無女,一輩子命苦,沒那福氣享用,倒不如現賣了換幾兩銀子使,娘子學問高,煩你去幫忙看看,免得叫他們欺負老婆子沒見識坑了去。」她邊說邊比劃:「這麼粗的,想來是稀罕物。」

    這麼好的人參確實少見,胡氏聞言喜悅,忙道:「大娘果真有好的,我這裡還有些積蓄,正好買了來與我家相公補補。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婆子道:「既是娘子要,隨便給幾兩罷了。」

    胡氏道:「怎好叫大娘吃虧。」

    婆子拉她:「街坊鄰居的,娘子說哪裡話,走吧。」

    胡氏遲疑了一下,朝身後門內望了眼,估摸著丈夫安好,便帶上院門與那婆子一道走了。

    二人剛離開,一個青衣女子就從轉角處走出來。

    楊縝的府上什麼藥材沒有,上等人參多得快爛掉,討兩支來用很便宜。

    當然,紅凝也不敢掉以輕心,以為對方真這麼疏忽大意,她謹慎地上前兩步,仔細觀察那門片刻,微微一笑,左手取出那段金色桃枝,右手取出一張符貼到門上。

    封印解除,她沒有急著進去:「何方小鬼,還不速速現形。」

    話音方落,面前果然滾出幾個青面小鬼,俱長相醜陋,跪在地上求饒,原來都是被胡氏強拘了來看院子的,紅凝自知找對,暗喜,放他們去了。

    房間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名年輕男子安靜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條質料上好的、舒適的薄被,隱約露出雪白的裡衣。

    在踏進門的那一刻,紅凝以為這間房是沒有人的,見此情景倒吃了一驚,這不是有個重病的活人麼!

    眉挺鼻直,面容英俊,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躺著,似乎並沒察覺有人闖了進來。

    然而紅凝發現,那薄薄的唇邊正噙著一絲笑意。

    他是有知覺的。

    紅凝走到床前,皺眉。

    自小與這些東西打交道,她的身體已極其敏感,縱然法力被封,也還是發覺了不對,當即取出一道符小小試探了下。

    這一試不要緊,紅凝立時面色大變!

    活人就算重病,多少都帶生氣,直到死後才又變作死氣,可如今在這男子身上雖說感覺不到死氣,卻也沒有明顯的生氣,名副其實的「半死不活」狀態,這樣的人還真的從未見過。

    這到底算死人還是活人?紅凝駭異。

    男子臉上的笑意卻逐漸消失了,神情變得半是疑惑半是不安,顯然他已經分辨出對方並不是自己的妻子,人的直覺就是這麼奇怪。

    無意中瞟見手上的金色桃枝,紅凝突然想到什麼,微露喜色,欲伸手試探,想了想又縮回,規規矩矩地朝他作了一禮,儘管他看不見:「是戚家姐夫嗎?」

    男人睫毛動了動。

    紅凝儘量使語氣聽上去自然熱情:「我姓林,搬來隔壁一段時候了,方才胡姐姐有事出去,央我代她照顧你,姐夫想要什麼儘管告訴我。」

    聽她這麼說,戚三公子神情果然緩和了,唇邊重新泛起笑意,似不好意思。

    不愧是知書守禮的世家公子,他在害羞?紅凝暗笑,伸手掀開他身上的薄被,假意道:「我看這被子不太暖和,姐夫可有不適?要不要換……」說到這裡,她猛地停住。

    就在男人的心口,一團綠幽幽的光芒遊動著,源源散發著暖意,壓制住那身濃郁的死氣。

    紅凝震驚。

    這個不是妻子的女人非要來照顧自己,舉止竟不顧男女之別,男人頗為尷尬,卻苦於不能說話,只得強作鎮定,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紅凝目光閃爍,忽然捏緊金色桃枝,順手取出符貼到他心口,同時笑道:「姐夫身子弱,胡姐姐且慢些,莫驚了他。」

    「你做什麼!」胡氏驚怒的聲音。

    發現不對,戚三公子雙眉顫動,緊張。

    紅凝重新替他蓋好被子,安慰性地拍了拍:「不是姐姐央我照料姐夫的嗎,我正好有事想和姐姐商量,不打擾姐夫休息,我們出去談?」

    胡氏鬆了口氣。

    內丹被鎮住,對方卻沒立即動手,可見並不是想要自己的性命,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她看看床上的丈夫,鎮定地點頭:「妹妹請。」

    院中,二女對面而立。

    溫柔賢淑的模樣已消失,胡氏冷冷地看著她:「是你放走了那姓鐘的?」

    紅凝不答反問:「他知道你做的這些事?」

    俏臉慘白,胡氏緊抿著嘴不說話。

    「以內丹吸取活人元陽,保全他的肉體,壓制死氣,所以無常不能發現他,」紅凝嘆了口氣,「我說你怎的這麼大意,竟敢讓內丹離體,但他根本早就已經死了,人死總是要歸地府輪迴,你這樣強行留著他,只能得到個活死人,不如放他……」

    「放他轉世嗎?」胡氏斷然道,「無論轉多少世,他始終都是個凡人,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否則必遭天譴,今生他為我擋了雷刑才變成這模樣,我怎能輕易就讓他轉世,那時他會忘記我,我卻還記得他……我寧可像現在這樣。」

    紅凝登時也吃驚:「他為你擋雷刑?」

    胡氏默然。

    紅凝一時竟無言。

    怪不得戚三公子會變成這模樣,竟是以凡人之軀替她擋下雷刑,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

    沉默許久,紅凝才又開口道:「雖說他替你受了刑,但你如今殘害人命,作惡太多,將來始終是在劫難逃,何況……你不會喜歡做這些事。」

    「沒錯!我厭惡那些混帳男人,每去一次,我都恨不能死!」胡氏紅了眼,恨恨地道,「但這樣能讓他記得我,我們現在還能在一起,那些人貪婪好色本就該死!」

    紅凝搖頭:「是你以媚術引誘他們在先,能抵抗你媚術的凡人又有幾個?」

    胡氏厲聲道:「他們生死與我何干?世間惡人惡事千千萬,他是好人,憑什麼不能長命!」

    涉及到重要的人,人果然都是沒有理智的。紅凝舉起另一道符:「你的內丹現在在我手上,我隨時可以毀去你的修為。」

    胡氏別過臉,語氣軟了些:「我不這樣做,他就會死,你我素日無仇無怨,何必苦苦相逼。」

    凡人的壽元都在生死簿上寫得清清楚楚,人死不能復生,強留魂魄並瞞過陰曹地府,可見她費了極大力氣,分明是在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地府鬼差追拿問罪,如今能成功,也有僥倖的緣故在裡頭,必是那無常沒拿到戚公子的魂魄,也害怕閻王追究,將此事瞞下了。

    紅凝狠心道:「生死輪迴是人間規律,你想救他沒錯,但因此害人性命也是不該,倘若再執迷不悟,我只好將這些事都告訴戚公子,看他會不會同意?」

    胡氏臉色一變:「你……」

    戚三公子若真是善良人,知道她為自己做這些事,更不會安心留下吧。紅凝緩步朝房間走,淡淡地道:「是讓他知道,還是主動了斷,你自己選擇吧。」

    胡氏遲遲不肯應答。

    總不能讓她繼續害人,紅凝暗自嘆息,壓下那絲不忍,果斷地邁上石階。

    背後,胡氏忽然輕笑起來。

    發現異常,紅凝駭然轉身:「你要做什麼?」

    胡氏冷冷地道:「你能毀我的內丹,我的內丹也能先毀了他,你若執意相逼,我寧可與他一道魂飛魄散。」

    紅凝道:「你再這樣,將來也是灰飛煙滅的下場,既然不能在一起,不如放手,他已經為你變成這樣,你忍心再連累他?」

    胡氏閉目道:「他不會怪我。」

    想不到她有這樣的勇氣,紅凝沉默片刻,突然道:「據我所知,瑤池水可以讓妖類化去本形,與他一道投胎轉世。」

    胡氏驚訝,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瑤池水是花木族所有,我是北仙界狐族,須用北仙界的靈泉,那靈泉水現在我姨父手上,我當初也曾苦求,他老人家不肯賜,只道是傳言不可信,你怎的知道這些?」

    紅凝心中一動:「令姨父莫非是北界王?」

    她提到北界王,胡氏越發奇怪,心想道出身份或許令對方有所顧忌,於是點頭:「我叫胡月,家母正是北界王妃之妹。」

    紅凝立即問:「那陸玖是……」

    胡月道:「正是表兄,你認得他?」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紅凝笑了:「其實要治好戚公子也不難。」

    「果真?」胡月大喜,將信將疑地道,「我幾番求母親相助,可母親說連姨母也救不了他。」言下之意是神仙尚且束手無策,你區區一個凡人能有什麼辦法。

    紅凝道:「你該知道中天王。」

    胡月更加詫異:「你認得中天王?聽母親說,他與表姐前兩年才定下的婚事。」

    紅凝挑眉:「認不認得不重要,目前關鍵是救你相公,令堂說沒有辦法就沒有?我看未必,關鍵在於那個人願不願意出手相救,令堂對戚公子恐怕……不太滿意吧。」

    中天王威名赫赫,法力無邊,所謂病急亂投醫,為了維持丈夫生機,胡月已是心力交瘁,聽她對上界之事很熟悉的樣子,先信了幾分――母親至今仍十分反對自己留戀凡人,不僅不肯代求仙界靈泉,還幾番強令自己回去,故意不救丈夫也有可能。

    紅凝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知道她此刻正處於矛盾中,立即柔聲道:「你不信?我現在就能讓他醒過來與你說幾句話,不過你若真想完全治好他,就要先替我做一件事,而且不能把我們的話告訴任何人,否則叫令堂知道我救他,恐怕又要攔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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