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夢中人

2023-10-04 15:02:23 作者: 蜀客
    身上壓力卸去,紅凝長長吐出口氣:「我看他是全憑此地這一眼靈穴存活。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畢秦沉默半日,道:「他是舍弟武陵,度劫時不慎精魂受損,才變作如此模樣。」

    紅凝道:「我向來不善風水之術,直到今天才發現這院子是個好地方,天地靈氣匯集,怪道你不肯離開。」她轉臉看著那道門:「那就是靈穴所在,你們一直都住在裡面,只是用障眼法藏起了門,其實任何人只要稍微仔細點都能察覺問題,左右兩扇門的距離很奇怪,相隔太遠,中間應該還有個房間才對,可惜我們都沒留意。」

    畢秦道:「天地靈氣歸於靈穴,能暫且保他精魂不散,但人是萬靈之長,有太多人住在這裡,靈氣便難以匯集,被他們攝走大半,我只得出手。」

    紅凝搖頭:「你害死這房子原來的主人,讓別人以為這是凶宅,不敢再靠近,沒有主人,別人也不會多管閒事。」她嘆氣:「每隔三個月取人腦髓,也是為了救他。」

    畢秦道:「單憑這點靈氣難以支撐。」

    紅凝道:「附近的村民嚇嚇無妨,出事太多也會引禍上身,所以你才去百里之外的定州明州作案,別人絕不會懷疑到這麼遠的地方,你們就可以安心地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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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秦道:「那楊縝大有福德,若在這裡出事,定會招來大麻煩,我本不想動他,但我也看出你並非常人,留著可能壞事,這才出手殺了他的人,做成衣衫不整之狀,好讓他誤以為有女鬼,懷疑上你,將你帶走處置。」說到這裡,俊臉也有點泛紅,艷麗無雙。他輕輕咳了聲,語氣裡帶著悔意:「誰知此人反相信了你,不肯離去,這麼多人住在院子裡,武陵難繼靈氣,因此那夜我有意想將他氣走。」

    原來他並非真的喜好男色,只是不敢惹楊縝,就用這法子去趕他,紅凝恍然:「他還是不肯走,你只好改為求他。」

    畢秦點頭。


    紅凝道:「你雖不是有心作惡,卻已落入邪道。」

    畢秦轉臉看著房裡的弟弟,輕聲:「我二人遵循正宗修行之法,誰知度天劫時只能過一個,他原本可以順利度劫,卻因一心助我,才落得這般模樣……我如今勉強保得他精魂不滅,若不做這些,他便要……」

    他沒有往下說,紅凝卻明白,若不這麼做,他的兄弟就會精魂俱散灰飛煙滅,永遠從這世上消失,就和白泠一樣。

    同胞兄弟,為了對方,一個不惜性命,另一個則墮入邪道。

    沉默。

    紅凝道:「雖然你是為了救兄弟,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們也有兄弟家人,你可曾想過這些?」

    畢秦低聲道:「遇到這種事情,不論人與妖,都難免自私,為了救重要的人,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又如何管得了別人呢。」

    為了救重要的人,連自己的命也可以放棄。紅凝喃喃地道:「這不是傻麼……」

    畢秦嘆道:「殘害生靈,必定劫數難逃,我早料到自己不會有好結果,如今落到姑娘手上,也是天意。」

    「天意?」紅凝突然冷笑了聲。

    畢秦奇怪地看她一眼。

    紅凝回到原話題:「我的條件,你可以考慮。」

    畢秦沉吟:「內丹除了提升法力別無用處,莫非……你要對付九尾狐?」

    紅凝承認:「對付九尾狐,你的內丹很有用。」

    畢秦看了她半晌,忽然長揖拜下:「舍弟的性命,全在姑娘身上了。」

    言畢,他整個人就從面前消失,庭中地面眨眼間長出一株高大的桃樹,枝葉茂盛,樹上開滿拳頭大的粉色桃花,與現下的季節完全不合。花英繽紛,絢麗如霞,粉色的光暈映得滿院生輝,竟讓人產生□□滿庭的錯覺。


    紅凝讚賞地看了會兒,上前,伸手摺下一條樹枝。

    金色的樹枝。

    隨著「喀嚓」一聲響,整棵桃樹劇烈地顫抖起來,不只形狀開始變小,滿樹桃花瞬間凋零,落瓣滿地,枝枯葉萎全無生機。

    金色的桃枝不過三寸,紅凝將它收入懷中。

    麒麟草生在崑崙山麒麟洞外,歷來由崑崙神族掌管,當年她跟著文信對付一隻厲鬼時,不甚被陰氣所侵,白泠消失了好幾天,最後帶回一株草,食之即愈。

    那時,她並不知道這草的來歷。

    如今,她還是不知道,白泠本來從不去麒麟洞的。

    麒麟天火,神仙也難逃灰飛煙滅的下場,曾經有一個凡人女子卻主動走了進去。

    走進房間,借著靈符的光,紅凝看清了武陵的長相,與畢秦有九分相似,秀麗的眉毛,挺直的鼻樑,只不過肌膚毫無光澤,隱約透著青黑之色。他靜靜躺在床板上,雙目緊閉,長睫微微顫動,大約是想說什麼卻無力開口,由於激動,呼吸竟有點不繼。

    桃性陽,歷劫時精魂受損,被陰氣所侵,麒麟草得天火之精,用來救他最合適不過。

    紅凝往床沿坐下,左手捏住武陵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接著拔下髮釵毫不遲疑往右腕上一划,頓時鮮血源源不斷湧出。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過去,武陵面色逐漸好轉,卻始終未能醒來。

    先前鬥法時已經消耗太多體力,如今失血不少,紅凝臉色蒼白,額上開始冒冷汗,只覺胸悶心慌,待要放棄,轉念想畢秦既甘願以千年道行交換,更不能食言,於是將牙一咬,閉目念訣。

    武陵面色越發鮮活。

    就在他睜眼的一剎那,紅凝迅速收手,凌空劃了道符止住血,起身就走。

    腳剛踏出門,腦後風聲響起。

    紅凝踉蹌幾步,總算避開那些花瓣,扶著牆勉強站定,回身冷笑:「果然處處都是忘恩負義的人。」

    武陵翩翩落在她面前,一張臉艷若桃花,卻不似畢秦溫和,多了幾分銳利的英氣,他冷冷地盯著她:「你敢奪他的內丹。」

    紅凝暗地捏了道靈符,語氣平靜:「那就讓他為你墮入邪道,將來在天劫之下灰飛煙滅才好。」

    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

    武陵淡淡地道:「多管閒事,他未必不能度天劫,如今你用計害他捨棄內丹,害他千年修為盡毀,你……該死!」

    那手越來越用力,眼前陣陣發黑,呼吸不暢,紅凝忍住沒有暈過去,直視他的眼睛:「度了天劫又如何?他做下這些惡事,頂多只能修成邪仙,何況他為了照顧你這個半死的弟弟,四處奔走,還有什麼心思修行,怎麼度天劫?」

    武陵怔了下,轉臉看那桃樹。

    紅凝抓住機會,捏個訣迫使他鬆手,退開兩步:「失去內丹,他還有本形在,不過重新修煉罷了,你們兄弟相見之日不遠,萬一你現在出事,他便無人守護,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砍去,甚至連根盡毀,你確定能勝過我?」

    武陵本欲再動手,聞言果然停住。

    紅凝臉色蒼白,輕輕喘息:「修仙度劫,落得這樣下場,其實做妖有什麼不好,至少兄弟能時常相聚。」

    殺意漸去,武陵緩步走到桃樹下,看著雨中憔悴的枝葉,喃喃地道:「當年我兄弟二人一心想求得永生,誰知天劫只能過一個……天意,都是天意!」

    紅凝冷笑:「當年不顧性命幫助你哥哥度天劫的是你,如今救你的是你哥哥和我,不是什麼天意,就算天意如此,難道我們就可以什麼都不做?」

    武陵沉默半日,點頭:「只要他再度修得人形,我兄弟二人便行游天下,再不妄求仙道……」

    「妖族至多萬年壽命,你二人能團聚多久?半途而廢,難得永生。」溫和的聲音。

    錦袍繡帶上似有金色雲霞浮動,那張臉是完美的,五官都生得恰到好處,一雙鳳目清澈如水,神聖尊貴,略帶悲憫之色,絕無半點惡意。然而這樣一個人,卻擁有逆天改命扭轉乾坤的無邊法力,執掌中天兵權十萬年,大敗邪神界,震懾天庭。

    眨眼工夫,院子裡的陰氣已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道道金光、團團瑞氣,昭示著來人舉足輕重的地位,分明是位上神。

    武陵驚疑,看紅凝。

    紅凝不動,冷眼旁觀。

    見她沒有表示,武陵忍不住開口:「尊神是……」

    錦繡不答,抬臉打量滿樹枯黃的枝葉,信手拈過一枝:「為妖就好?天地不容妖鬼,每千百年必降天刑,極少有支撐過萬年的,談何永生。」

    話音方落,那本已半枯的桃樹竟奇蹟般甦醒,殘葉一片片飛落,重新生出嫩嫩的新葉,一朵朵粉色小花在枝頭綻放,沐浴著細雨,十分孱弱,卻充滿生機。

    花英下的人,更有著百花盛開都比不過的風華。

    輕易便能為花木接續靈氣,武陵終於猜到此人身份,震驚又喜悅,慌忙跪下參拜:「原來是神尊大人駕臨,當年花朝會上有幸得見尊顏,如今一時竟沒記起,該死。」

    錦繡低頭看他,微笑著勉勵:「千年道行修來不易,仙道已近,怎能輕言放棄,你兄弟二人大有仙緣,不若歸我座下修煉,他日必有所成。」

    武陵看身旁桃樹,遲疑:「可……」

    錦繡明白他的意思:「天意如此,且放下執念,與你兄長一道去花朝宮候命吧。」

    武陵本是不願捨棄兄長,聞言大喜,伏地:「謝神尊大人。」

    廣袖揮過,武陵與桃樹俱不見。

    紅凝苦笑。

    這個人,一眼就能看穿別人心裡的弱點,把誘惑的話說得恰到好處,所有鋒芒都掩藏在微笑之下,半點不露。自被貶以來,他就真的深居簡出,再不公開參與天庭任何大事。

    被貶?他是被貶的!什麼時候的事?

    被莫名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紅凝心中詫異,再仔細回憶,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此時她也沒精神繼續想這些事,只覺四肢發冷睏倦至極。心知是受傷的緣故,便扶著牆轉身就朝自己的房間走。剛走出兩步,眼前就一陣發黑,極重的眩暈感襲來,腳底站立不穩。

    一雙手從旁邊伸來扶住她。

    「擅取心血會折損壽元,」溫和的聲音暗含告誡,「喜歡人間就該愛惜性命,不要再固執了。」

    雨下得越發大了,被風吹入檐底,沾濕衣衫,或許是精神恍惚的緣故,那聲音聽在耳朵里也多了幾分疼惜。

    不適的感覺很快過去,眼前景物再次變得清晰。

    溫柔的眼睛不復明亮,黯淡無色。他抱著她靜靜地坐在階前,她橫躺在他懷中。

    嫌太親密,紅凝皺眉想要起身,可不知為何,那懷抱仿佛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叫她忘記掙扎,強烈的熟悉感猛然竄上心頭,這場景竟似曾相識……

    「你先抱抱我呀。」

    「將來再說。」

    「那我不去了。」

    「難得的機會,為何不去。」無奈。

    「你也想我快點成仙?放心,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快抱我。」

    「我比你老二十萬歲。」聲音裡帶了笑意。

    ……

    發愣的模樣正如當初那隻小妖,目光呆滯,一臉痴迷全無避諱,錦繡嘴角微揚,移開視線去拉她的手。

    紅凝看了他片刻,忽然道:「神尊大人。」

    手僵在半空,目光緩緩回到她臉上。

    見他這般反應,紅凝坦然一笑,搖頭:「我並不記得什麼,只是以前經常做一個奇怪的夢,夢裡有個小妖想當神後,可我始終看不清那位神尊大人的臉。」

    時隔千年,記憶中的聲音依舊熟悉,不記前世,究竟是幸與不幸?錦繡沒有說什麼,低頭查看她腕上流血的傷口。

    「白泠走後,我就沒再做這個夢了,」紅凝縮回手,「恭喜你,新收了兩名潛心修行的好弟子。」

    錦繡耐心地道:「天意註定,你為何還不明白?當初武陵本可以安然度得天劫,畢秦頂多被打回原形,但武陵一心助他,才引出今日這場劫難,如今畢秦為救兄弟舍卻內丹,變回原形,正合了天意……」

    「我只知道他們兄弟有情有義,」紅凝打斷他,「難道畢秦遇劫,卻要武陵袖手旁觀?原來天意就是懲罰有情有義的人?這樣的神仙不做也罷。」

    錦繡嘆了口氣,抬手擦拭她臉上的污跡:「要想得到什麼,就要先捨棄一些東西,這是天地間自古不變的道理,你太執著。」

    紅凝側臉避開那手:「執著的是你。」

    見她臉色蒼白,錦繡再不與她爭執,將一粒丹藥送至她唇邊。

    靈丹亮晶晶的如露珠,散發出花蜜般的清香,紅凝看看他,又看看那藥,伸手推開:「神尊大人離我太遠。」

    錦繡果然又怔了下。

    紅凝問:「那小妖是我?」

    語氣十分虛弱,但那大膽的目光、無知無畏的神情,正與當年花朝會上的人一模一樣。錦繡沉默半晌,微微一笑:「是。」

    「不知天高地厚,」紅凝也忍不住笑了,「神尊大人是你?」

    錦繡沒有回答。

    紅凝道:「我不明白,是她自願選擇做人,執著的是你,你到底在內疚什麼?」

    內疚什麼?因為他的隱瞞,他對她說了謊,若不是他插手,她也不至了斷仙緣墮入紅塵。錦繡道:「你已經不記得前世。」

    「我不需要記得,」紅凝皺眉,「如今我是個普通的凡人,會有數不盡的前世後世,那些都不重要,我只在乎今生,今生我絕不會修仙,你何必再白費心思。」

    錦繡搖頭:「將來再說。」

    紅凝感到一陣煩躁和厭惡,想要從他懷中離開:「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你到底還想怎樣?」

    無論她如何用力,那手始終將她圈得緊緊的。

    她微怒:「中天王很喜歡施捨?」

    他柔聲:「不要再任性。」

    任性?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莫名激起更多怒意,加上受傷的緣故,紅凝再也控制不住,掙扎著要擺脫那雙手臂,冷冷地道:「仙界的事要管,凡間的事也要管,中天王未免管得太寬!世上需要你施捨的人多的是,想成仙的人也多的是,你大可以去點化他們,但你沒有權利操縱我的命運,我絕對不會修……」

    大約是受了傷又太過激動的緣故,她忽覺眼前一黑,終於癱倒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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