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苦痛

2023-11-17 02:42:17 作者: 程溁
  第7章 (7)苦痛

  他原以為茫茫人海之中,他只有自己,可忽然多了個小娘子,他似乎也變得不是那麼孤獨了。

  雖然,小娘子身體的底子虧空得厲害,又被灌了啞藥,但依著他的醫術,也不是救不回來,非要做那種冥妻……

  稷澂垂眸,斂去眸底的暖意。

  將視線投到夏三姑身上,眸底墨雲翻湧。

  大約在二十年前,他的父親稷寒山立下不世功勳,身後所在的伯府一躍成為名噪一時的清河侯府。

  但父親身為庶子卻極為尷尬,本是光宗耀祖的大榮耀,卻因庶子的身份威脅到嫡系一脈的地位,屢次被擠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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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年,父親在大軍歸勝途中,遇到親隨背叛,九死一生。他的母親因此而難產,尚未足月便產子,不幸殞命,而他僥倖存活。

  嫡房買通了素有盛名的雲智大師,說他是天煞孤星的命,刑克六親,侯府視他為不祥,他的父親據理力爭,自願除族,也要護他周全。

  此舉正稱了嫡房的心,大戰已平,哪裡還需要庶子拋頭顱灑熱血?

  獨獨留下功績給嫡脈坐享就夠了!

  父親棄了一身榮耀帶著尚在襁褓里的他隱居山林,機緣巧合同夏老四成為好友,也就是夏藕的爹。

  兩家也因此交往密切,夏三姑因心高氣傲,瞧不上農戶,勾搭上城裡的金主,但人家不過是抱著消遣的態度,根本沒有娶進門的意圖。

  夏家見稷寒山雖然暫居山野,但通身的氣度絕非農夫,八成是富庶人家的子弟,若是結成親家,將來定可有享之不盡的富貴。

  於是,在貪慾得趨勢下,夏家人趁著稷寒山一次醉酒,就給他下了藥。

  稷寒山因為虎狼之藥,暗疾未愈的身體連續高燒,再次醒來根本記不清此事的經過。

  夏三姑「名節已失」,哭著說她會照顧好小稷澂。

  稷寒山乃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做不出始亂終棄的事,唯有認下此事。

  當即,他當掉身上的玉佩,足足換了三百兩白銀,這可是農戶從未曾見過的財富,買良田蓋新房,成了舉人村最富庶的一戶。


  後來,稷澂慢慢長大,雖體弱多病,但也是少年俊才,在十五歲時下場,一舉奪得縣試、府試、院試的案首,成為人人羨慕的少年秀才。

  然而,幸福也戛然而止,在稷澂入了府學的同年,一家之主稷寒山暴斃。

  緊接著,夏三姑再次勾搭上婚前的那個金主,也就是高知縣的小舅子。

  她不僅捨棄了繼子稷澂,還卷盡家財,在熱孝中改嫁。

  稷家是村中的外來戶,鄉鄰自然不會幫他說話,還在小恩小惠下,幫著夏三姑一起敗壞稷澂的名聲。

  一時間,他這個人人羨慕的少年秀才,也成了人人嫌惡,避之不及的災星。

  記得在大夢中,他守孝期滿後,在街上遇到地痞。

  他在稷寒山的教導下,就算體弱,身手也練得不錯。

  哪怕地痞以多欺少,也未能落得全身而退,可他卻因此傷了手,手骨開裂再提不起筆。

  書生提不起筆,就像將軍斷了腿,美人遲暮。

  他的世界徹底坍塌了,眼前再看不到一絲光。

  很偶然的一個夜裡,他買了酒肉,去祭拜父親。

  發現墳包被野豬拱開。

  薄棺已經腐朽,露出裡面的屍骨。

  他含淚收斂蝕骨,卻發現一個驚人的事情。

  父親的脊骨發黑,還有三根發黑的銀針,一根從頭骨插入,兩根從腳骨插入。

  他再聯想到父親暴斃,繼母熱孝改嫁,就懷疑到了金家。

  於是,夜夜守在金家,竊聽能竊聽的所有機密。

  原來,夏三姑在嫁給稷寒山之前,就已經和金大鄉紳有了首尾,甚至還育有一子。

  那金大公子……金子琨就是夏三姑的親子!

  只不過,當年的金家瞧不上一個鄉下姑娘,留下兒子後,將生母夏三姑給趕走了。

  金大鄉紳繼承家業後,子嗣單薄,將金子琨如珠如寶的捧在手心裡。

  後來,金子琨得知自己的生母尚在人間,就安排夏三姑改嫁到金府。


  難怪自幼夏三姑對稷澂,素來就冷漠,只有父親在的時候,才會疼惜自己。

  呵呵,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卻忘了自己長埋地下的父親。

  就在他籌謀報復之際,清河侯府暗中勾結金家和夏三姑,將他生生活埋。

  偶然被經過的人販子發現,將他挖出來,見他皮相好,幾經周折高價賣入宮中,淨身成為殘缺的太監……

  他所有苦痛,盡數來源於繼母!

  「澂兒,你還在怪母親?為母也是為了討生活迫不得已啊!」夏三姑深情望著兒子,哽咽著。

  她養大的兒子自己了解,外冷內熱,一旦歸為自己人,就心軟的不行。

  「金夫人當初熱孝改嫁,是食不果腹,還是衣不蔽體,或是娘家相逼?」

  稷澂不僅沒有心軟,還被她的這套做戲的派頭,徹底激怒。

  眸底溢出滔天的恨意,他繼續冷冷質問。

  「天下人皆知,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更將寡居的女子,改嫁視為『失節』。

  好,您年輕貌美,不願獨守空閨,我理解。

  可寡婦出嫁也自有一套規矩。

  喪夫之婦,需蓬頭垢面從後門出嫁。

  如果是生養過的寡婦再嫁,則需在夫家指定的山野林地中,住滿七七四十九日,期滿後才能正式再嫁。

  新夫家來接親時,要用紅綢繩,繞在寡婦身上綁縛迎親,以此驅除晦氣。

  可金夫人在熱孝之期,攜巨資風光改嫁,又該如何解釋?」

  夏藕見提督大人並未被憤怒的情緒驅使,說起話來也是有理有據。

  重重地舒出一口濁氣,展了擰緊的小眉頭。

  她這個小啞巴是幫不上什麼忙了,只盼著他能舌戰群雄,旗開得勝。

  夏三姑見當初敬重自己的繼子,忽然處處擠兌,不禁有些恍惚。

  她當初改嫁是過分些,可稷澂雖不願,卻未曾為難自己,甚至見她攜帶所有家產改嫁也沒說什麼。

  就算明知夏家人有意詆毀他的名聲,也因著顧及自己這個繼母,沒有絲毫反擊。

  為何如今卻豁然仇視上自己?

  他要對她做什麼?

  她怕什麼,她是繼母,是長輩!

  按照規矩,正妻只有在犯七出,才能被休棄,且即使犯七出,有三不去也是不能休妻,更不能降為妾……

  註:

  三不去又稱「三不出」。

  《大戴禮記·本命》:「婦有三不去:有所娶無所歸(無娘家可歸的),不去;與更三年喪(曾為公婆守孝三年的),不去;前貧賤後富貴,不去。」

  文中夏三姑嫁給稷寒山時,正是他淨身出戶,落魄之際,後來當了玉佩,置辦了產業,生活也變好了,所以下三姑是第三條的前貧賤後富貴,不去。

  就是她最大的倚仗。

  《唐律疏議·戶婚》規定:「有三不去而出之者,杖一百,追還合。

  若犯惡疾及奸者不用此律。」明、清法律也有類似規定。凡有「三不去」條件之一者,妻雖有「七出」的情況,夫也不得休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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