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哪裡過得去
程以沫抵達博天集團的時候，陸泊舟正在開會。
前台倒是都認得她了，知道這位是陸總的太太，誰都不敢怠慢。
葉倉親自下來接她的。
「陸太太。陸總在開會，讓我下來先接您上去，在他辦公室稍等片刻。」葉倉對她一直就很恭謹客氣。
以前因為她習慣讓葉倉叫她程醫生，但眼下她已經辭了職，葉倉就早早從善如流地換了稱呼。
因為知道老婆在等，所以陸泊舟加快了會議的進度，聽著下面的人的匯報，陸泊舟都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只是就在這時手邊的手機靜了音，有消息進來屏幕一亮。
是郁婉君發來的消息。
『我今天帶以沫去尊江一期的房子，打算讓她看看有哪裡不合適的，好讓人改改……』
內容簡明扼要，看著這開頭的時候，陸泊舟的眉眼裡沁出了淺淺笑意。
『但我好像說錯話了，我不知道你竟然還沒告訴她你當年在美國的事情，我說漏嘴了一點點，她現在應該急急忙忙去找你了，你自己考慮要不要全告訴她吧。』
陸泊舟眉眼裡的笑意消失了，眉頭逐漸擰緊了起來。
他不想告訴她，沒打算告訴她。
不想她的原諒，不想她因為他當年的不告而別，拋棄了她，到頭來還要她來自責。
所以這個秘密他原本打算一直不說的。
以前沒打算說，以後更沒打算說。
更遑論眼下她正是敏感的時候，根本尚未從上次的事件中完全恢復過來。
陸泊舟倏然起身，原本正在匯報的人，看到陸總這動作，驚了一下，口條都不利索了。
「陸……陸總，怎麼了？」
「今天先到這裡，明天繼續。」
陸泊舟丟下一句，便匆匆從會議室離開。
陸泊舟一走進辦公室，就看到在沙發上坐著的程以沫。
她面色看上去還算正常。
陸泊舟唇角勾起淺淺笑容來，走了上去，「怎麼忽然來了？我會都開不下去了，怕你等久了。」
程以沫定定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眼眸黑亮清澈，一眼仿若能望到底，此刻她的目光那麼認真，「陸泊舟，我一直都沒問一直沒問，現在我認真問你一次，你當初去美國，究竟是為什麼？」
她那麼認真，以至於陸泊舟想要敷衍的話語開不了口。
他唇角的笑容緩緩落下，目光深沉。
程以沫心中焦急，卻等不到他的言語，她嘴唇越抿越緊，「不說是嗎？好。」
她轉身朝著門走了去。
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急性白血病。」
短短的五個字，如同大錘一般砸向她，砸得她的腳仿若釘在了地上似的，一步都挪不動了。
程以沫的目光搖晃著，一時之間竟是找不到焦點。
「我高考前連續發燒了一個多月，那是前兆。但當時我只以為是因為高考前學習太累了，應激性的。以至於拖了這麼長時間，後來發病很急。」
陸泊舟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每一個字都很輕，說完這句之後，他輕聲道，「程程，你別走。」
程以沫艱難地轉身看向他。
她什麼都不知道，還滿心認為自己被辜負了，怨了那麼多年。
「所以我那次看到那中心靜脈導管長期留置的疤，也不是你說的什麼肺炎住院留下的。」程以沫聲音微啞。
陸泊舟點頭，「病危搶救的時候留下的。」
「所以哥哥和長輩們都那麼擔心你的身體，也並不是因為你從小身體不好才這樣……」
「他們是怕了。我移植成功之後剛出院沒多久那些日子，我咳嗽一聲他們都心驚膽戰。」
「所以你當初不告而別，沒回來也從不聯絡我，是因為……」程以沫嘴唇囁嚅了一下，「你覺得你會死？」
「當時，那是再正常不過的可能了。醫生和我爸媽說過最多的話，就是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陸泊舟彎腰，在辦公桌下的保險柜里翻出了一個文件袋，很厚。
裡頭一摞摞的，全是他的各種檢查單，一本本的病歷。
陸泊舟遞給了她，「這就是你不知道的那些年。你別走。」
他看到她轉身，他都受不了。一瞬間就潰不成軍。
程以沫有些不敢接，但還是伸手接過了，咬牙打開了文件袋，將裡頭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一張張認真翻看著。
她是個醫生，看病歷和各項檢查單據的速度非常快。
一目十行一般地掃著那上頭各項能稱之為危象的數據。
那些療程，光是看著療程的名字，程以沫都能想像那是怎樣痛苦的一個過程。
裡頭還有著幾張照片，那原本是醫院血液科會拍的，從治病時的模樣，到痊癒時的模樣。如果真的能痊癒的病人，他們的照片就會被掛在科室的公示欄里，也算是給其他病人信心。
醫院留一份，病人也有一份。
就跟著那些有著可怕診斷和檢查數據的單子，一起塵封在這個文件袋裡。
照片有些略略的發黃，邊角微微翹起。
但依舊不難看出，照片裡那曾經是她的少年，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
被關在密封的無菌病房裡，像是困在一個泡泡里一樣。渾身插滿了管子的樣子，化療掉光了頭髮的樣子。
瘦得不成人形的樣子。
再看向眼前已經恢復健康的男人，程以沫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程以沫看到了他移植手術的時間，那是第二年了……
「為什麼……不回來？」程以沫的聲音有些艱澀。
陸泊舟：「醫生說，孩童移植的預後更好，復發的可能性更小，而我那個年紀的話，其實復發的風險更大。考慮到多項可能，就留在了美國。」
他說的這些，程以沫當然也明白，她抿著唇，沉默了幾秒，「所以……十年才回來。」
因為醫學上來說，十年稱之為痊癒。
程以沫緩緩將手中的單單據據都重新整理整齊，重新收進了文件袋。
然後才走了上去。
忽然撲進懷裡來的溫熱身體，讓陸泊舟怔了一下，他伸手圈緊了她，「沒事，都過去了。」
「在你那裡，已經過去了。在我這裡……我才剛知道，哪裡過得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