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下仍舊寂靜無聲,在一陣驚訝之後,泱未然和泱莫辰,甚至是若雲,臉都變成了死灰色。
「大家何故這種表情,難不成是臣妾來掃了大家的興?夫君,你額頭上有汗珠,臣妾就說嘛,這酒喝不得,你還不聽。」從懷裡掏出一張白色的絲絹,路樂樂抬手輕輕地替泱未然擦拭,無邪的大眼睛裡寫滿了關懷,而語氣卻又有著遮掩不住的撒嬌之意。
泱未然看著貼著自己的這個女子,她的容貌和七年前變化不大,同樣明媚的雙瞳,同樣溫和的笑容,同樣責備但關切的語氣,甚至此時替他擦汗的動作都一模一樣。然而,那能倒映出自己容貌的瞳孔,卻如一汪深潭,乾淨卻看不到底,甚至,隱隱中,那妖嬈輕揚的紅唇,讓他覺得她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妖冶,而這和她無邪純美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不透徹……
不過她指尖的溫暖,卻讓他的思緒不由得回到年少時期,所以看她的眼神,也不知不覺地溫和了下來。
「王爺如此看著臣妾,可知道,滿堂都看著我們吶!」她低頭掩嘴輕笑,眉眼流光溢彩,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全座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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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泱未然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神,眼底頓時泛起一絲警惕。
「大泱最富盛名且有『落花見之獨傷神』的女子,花葬禮,竟然是七哥的正妃。據說,王妃出生之時,滿園百花一夜凋零,羞愧得不敢綻放,便取名為花葬禮。今日一見,溯月才終於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能有如此美譽了。」
氣氛極度尷尬,堂中無人說話,到最後是南疆世子溯月率先打破了這個氣氛,「七哥與王妃如此恩愛,真是羨煞旁人。」
溯月凝望著對面的女子,微微一笑。
她從大廳走來,宛如畫中的仙女般出塵奪目的一幕,多年後,溯月想起,仍覺得如此清晰,仿佛昨天發生。然而,那個眼神淡漠,有著純真面孔、邪氣笑容的女子,卻再也回不來了。
百年後再次相遇,他已是垂暮等死的老人,而她的容貌沒有絲毫變化,可眼底,卻倒映不出任何景物了。
路樂樂這次認真地打量著說話的男子,才發現世子年歲和泱未然相仿,容貌俊美,眉間灑脫,氣質溫和,甚至隱隱覺得在哪裡見過。
「多謝世子殿下的讚揚。剛才葬禮來晚了,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請儘管提出來。」說罷,路樂樂笑吟吟的目光便落在了若雲身上。
此時的若雲正低著頭,放在桌子上的手緊握成拳。她臉色灰白,還有發抖的身體,似乎表示出她正在竭力地抑制內心的某種情緒。
「未然,這是你跟我提過的若雲妹妹嗎?」路樂樂眉眼一彎,微笑著看向若雲道,「若雲妹妹,我們又見面了。」
又見面了?
握著杯子的手突然一抖,碎碴竟然刺進了皮膚。那尖銳的疼痛讓一直處於恍惚狀態的若雲驚醒,這才抬頭仔細端詳靠在泱未然身邊的女子——花葬禮!
光聽到這個名字,她就恨不得將這個女人碎屍萬段!
花葬禮,花葬禮!即使只聽過一次,她也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名字。就是這個女人,將未然哥哥弄得這般田地,險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看若雲愣愣地看著自己,路樂樂猜她也沒有將自己認出來,又笑道:「若雲妹妹,難道不認識姐姐了?」
這可不行,一定要讓她認出自己來,要不然,這遊戲就沒法玩下去了。
聞言,目光對上對方那雙寶石般明亮的漆黑眸子,若雲乍然一驚,只覺得這個可恥的女人竟然如此熟悉,似純真無邪的眸子下,那淡淡的紅唇滿是嘲笑之意。
瞬間忘記了手心的銳痛,眼底的驚駭讓若雲的臉由慘白轉成青灰色!她認出這雙眼睛和這個冷笑了,是籠子裡被她抽打的髒兮兮的賤人!
怎麼會這樣?!
緊咬著唇,這一次,若雲覺得汗水浸濕了衣服,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湧上心頭,而對方那輕蔑和諷刺的目光就如利刀一般,生生地在她心頭劃開。
她是南疆的郡主,溯月待她好,泱未然待她更好,她豈受過這種委屈?手鬆開杯子,她將手伸向後面去抓鞭子。
考慮到這種場合和泱未然有些擔憂的目光,若雲深吸了一口氣,將憤怒和仇視化作酸澀,用濕潤氤氳的眼睛委屈地望向泱未然。
「王妃之前見過若雲?」觀察到若雲的異樣,泱未然審視地看著身邊的路樂樂,眼底的深意複雜深邃。
這個是自然,眼見自己寵愛的妹妹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泱未然怎能不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誰讓自己是個壞女人呢?
不過,對泱未然的目光路樂樂倒也無所謂,她依舊笑著,身子貼近了他一分,柔聲用讚揚的口氣道:「是啊,之前無意見過的。」說著,捻起一塊白玉糕送到泱未然的唇邊,繼續上演情深伉儷的戲碼,「你剛才喝了酒,若不吃東西,對脾胃不好。」
對脾胃不好?就這幾個字,又好似一把鑰匙一樣撬開了他封鎖多年的記憶。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瞳,與讓他一時間心跳停止半拍的妖嬈的臉,他竟然乖乖地輕啟薄唇,乖乖地將白玉糕吃了下去。
今晚他一直觀察著這女人反常的行為,卻瞧不出任何端倪。若她是泱莫辰派來監視他的人,那輕歌前幾日出去,泱莫辰該知道她的處境,所以她沒有必要裝腔作勢演給他看。
而現在她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難道她真的向他屈服了?他心裡一暖。是啊,她也該向他屈服了。她小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水,也怕黑,更怕身邊沒人。
餘光瞟到若雲帶毒的目光,路樂樂毫不忌諱地扭頭報以微笑,眼底卻寒冷如冰,「未然,剛才若雲妹妹一支飛天舞還真美,不過啊,我覺得,相比起妹妹的精準鞭法,那徒有虛表的舞蹈遜色了好幾分,無法表現出若雲妹妹凌厲強悍的灑脫之氣!如今女子,就應該像若雲妹妹那樣,能文能武。」
「你……」若雲咬唇,真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給那路樂樂幾鞭子。
這大廳中誰不被她的舞姿所吸引,誰不嘖嘖稱讚,她竟然敢說她舞蹈遜色,甚至還以讚嘆的口吻說她強悍!
「鞭法?!」泱未然愣住。
「是啊,臣妾見過若雲妹妹的鞭法,那是真的好。」路樂樂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泱莫辰道:「皇上,不如這樣,剛才臣妾來晚了,擾了大家的興致。那就斗膽再請若雲郡主為我們舞鞭助興,如何?」
「既然非要我獻醜,那若雲也不好拒絕了。」若雲臉上保持著微笑,看著路樂樂,「不過,這鞭需要人配合,這裡,就我和姐姐熟悉,倒不如讓姐姐協助一下妹妹。」舞鞭助興嗎?難免要失手傷到人,這一次,她若雲就可以當著這些人的面,好好地給路樂樂幾鞭子嘗嘗!
「好啊。」路樂樂微微一笑,爽快地答應道。
「王妃,這鞭子不認人,若雲若傷到了你,請你見諒。」若雲拿起悄悄沾了酒的鞭子走到堂中間,對路樂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此時,站在門口的輕歌和羽見為路樂樂捏了一把汗!他們壓根兒就猜不到路樂樂的想法,若鞭子真的下去了,那一定是皮開肉綻。
「葬禮,這助興不是有歌姬嗎?讓她們來一曲就可以了。」一直不曾說話的泱莫辰倒突然開口了,語氣像是為路樂樂擔憂。只是此言一出,坐在下面的泱未然臉色頓時一變。
「禮兒,皇上說得對,有歌姬就可以了。」那一聲禮兒,竟聽出一絲酸味。
兩人爭起來了嗎?這倒是讓路樂樂有些意外,隨即趕緊火上澆油地說道:「皇上、王爺,不必為臣妾擔憂。為了讓大家更有興致,臣妾還有另外一個想法。」
「想法?」眾人皆一驚,看著路樂樂笑吟吟地走到廳中央。
「是的。」路樂樂目光掃過眾人,然後落在若雲蘸了酒水的鞭子上。傷口沾上烈酒,可不是一般的疼啊,若雲的歹毒也不下於自己了。但是,要做她若雲的「靶子」,也是路樂樂計劃中的一步,不過,到底誰是誰的靶子,待會兒才知道了。
「輕歌,將東西拿上來。」
聞言,站在門口的輕歌舉著一個盤子走到路樂樂面前。
「針!」四下驚呼聲一片。然而,即便包括泱未然在內,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茫然的。
路樂樂拈起五根銀針放在手中,笑道:「是的,如大家所見。這不過是五枚銀針,其實呢,和鞭子倒沒有多大聯繫。不過臣妾就站在中間,成為若雲妹妹舞鞭的對象,難免有些無趣。若臣妾用這五根針擋住飛來的鞭子,是不是會好玩些呢?」
抽氣聲掩蓋了之前的驚呼聲,此時一臉茫然的人臉上都浮起了一絲震驚,顯然是不敢相信路樂樂說的話!
以針擋鞭,那不等同於螳臂當車?!
「呵呵,姐姐,難道你就想用幾根針擋我的鞭子嗎?」睨了一眼路樂樂手中的銀針,若雲忍不住輕笑。
「哦?」路樂樂揚眉,「妹妹不相信,還是不敢信啊?」
泱未然眼底的不安早就落入了她的眼底,他見識過她銀針的厲害。
「哼,我只怕,到時候鞭子不長眼傷了姐姐。」
「無礙,姐姐也怕這針不長眼,傷了妹妹呢。」
「王妃,本王看此事不可,還是……」泱未然終於忍不住要開口勸阻了。
「未然哥哥,若雲也很想看看王妃是如何神通廣大能抵得住我這赤尾鞭子!」若雲冷笑一聲,持鞭後退一步,擺好了架勢。
「是啊,王爺,您真不用替臣妾擔心,我和若雲妹妹算是舊識,今日只是點到為止,不會傷了對方的。而且此時在座的各位也很想知道,到底是鞭子厲害還是銀針厲害吧。皇上,您說呢?」言閉,路樂樂不忘回頭朝泱莫辰甜甜一笑,看上去還真有那麼一點勾引的嫌疑。
眸眼一眨,明明是俏皮的笑容,此時襯著那輕揚的紅唇,竟然有一分讓人心動的嫵媚。
杯中的酒不由得灑出一滴,泱莫辰朝她點頭微笑,卻沒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不易察覺的冷嘲。
路樂樂又吩咐人在兩人身後都擺了十個杯子,道:「那我們相隔十尺,你若在十鞭子之內,打中我身後的任何一隻杯子或是打到了我,那妹妹贏了。反之,則是我贏了。」
「不用十鞭子,只要三鞭,我就會贏的。所以,姐姐,你可要看清了!」說罷,若雲陰冷一笑,步子再往後退一步,提氣將力量全都集中到鞭子上,隨即揚手一揮,只聽得寂靜的大廳中,傳來一聲強大的聲響,好似閃電劃破夜空那般凌厲。
聲起,大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呼嘯而來的鞭子直接朝路樂樂的身上抽去。
如此大的力道,要是一鞭下去,定然皮開肉裂。溯月下意識地坐直,打算阻止這可能發生的不愉快的一幕,卻猛然注意到正位上的皇上和旁邊的泱未然已有起身之勢……
而正當溯月疑惑之際,突然聽得廳中傳來一聲隱忍的低呼,心裡頓時一驚。想必自己那衝動的妹妹定然傷到了花葬禮,然而抬頭一看,卻看到了令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幕。
若雲的鞭子本來要落下,手臂卻突然一顫抖,像是受到了某種撞擊,那鞭子只得從一臉淡然的路樂樂發尾處閃過,出奇地沒有傷到她分毫,也沒有打落任何杯子。
「你……」若雲驚訝地看著自己收回來的鞭子,只覺得手腕處隱隱脹痛,再看那路樂樂,發現她依舊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和笑容,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上竟然少了一根銀針。
「若雲妹妹,別愣著,你還有九鞭子呢。」路樂樂好心提醒道。
嬌生慣養的郡主,對她最大的打擊莫過於在心愛之人面前出醜吧。
六次針灸考試,到第七次,路樂樂被室友抨擊為「瘋癲狀態」,因為她竟買了豆腐在上面標上穴位,然後練習飛針!
卻沒想到,考試沒有用到的技能,這會兒倒是派上了用場。
「哼,等著瞧。」若雲怒視著路樂樂,突然上前一步,點足掠上旁邊的凳子,隨即以居高臨下之態飛快地再次抽動鞭子。這一次,鞭子不是從頭上落下,而是帶著不可阻擋的力量橫掃過去。
帶著即將鞭笞到對方的狂喜,若雲看向路樂樂,卻發現對方沒有絲毫怯弱之意,甚至那看著她的目光,也是異常的寒冷,猶如不會融化的萬年寒冰,讓她的心,頓時一顫。
與此同時,眼前閃過四道銀色的細光,未待看清,若雲只覺得手臂和膝蓋一陣劇烈的疼痛,痛感直入骨髓。
「啊!」若雲尖叫一聲,重心頓失,從桌子上狼狽跌落,那酒杯嘩啦一聲摔碎,酒水與殘渣濺落她一身。
「若雲……」
「若雲!」
溯月看著自己的妹妹倒在地上,全身酒水,臉上浮出痛楚之意,趕緊去將她扶起來。而泱未然也擔憂地走了過去,定睛一看,發現若雲的手臂上並排扎著四根銀針,而膝蓋上還有一根。
「若雲妹妹,你輸了。」
路樂樂走上去,低頭朝若雲微微一笑,順帶伸手,關切地將她衣服上的一些碎碴拂開。
若雲咬牙瞪著路樂樂,一張臉慘白無色,知道自己此刻狼狽至極。堂堂南疆郡主竟然當著眾人,甚至當著未然的面兒從桌子上摔了下來,而鞭子卻沒有傷到路樂樂分毫,此時,甚至自己都無法站起來。若傳出去,讓她臉面何存,這定然會成為一個大笑話!
「若雲郡主鞭法精湛,如風瀟灑。更想不到,正王妃竟是深藏不露,竟能如此飛快地使用飛針,讓朕著實驚嘆。」位置上的泱莫辰身子往後一靠,嘴角噙著複雜的笑意,看著路樂樂。
「是啊,王妃真是深藏不露。」
「厲害……」泱莫辰笑道。
「謝皇上讚揚,若不是若雲妹妹手下留情,臣妾也不會這麼好的運氣,就憑几根銀針便贏了。」說著,她不忘朝泱莫辰微微一笑,宛若盛開的薔薇。
那一刻,她注意到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聽到這句話,若雲用力地握緊拳頭。
那路樂樂分明是藉機諷刺她,剛才若雲那兩鞭子,誰都看得出來有多兇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