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君子報仇
魏福音是嚇醒的,陽光直射進來,渾身打了個激靈,猛的從床上坐了起來,嚇掉了半個魂。
仔細一看,恍然大悟,原來已經放暑假了,她還以為自己睡過頭,上早自習要遲到了呢,平時上學整天想著放假,冷不丁的放假,還真有些不大習慣,生物鐘還沒有調整過來,使勁擦擦腦門上濕漉漉的冷汗,長長的舒了口氣。
看了看時間,還不到七點,外面已經是晴空萬里,陽光普照,昨晚睡了一個踏踏實實的好覺,魏福音喊了幾聲,無人回應,穿好衣服,從床上下來。
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瞧見李月華,牛棚里空空如也,忽然聽到一陣陣鐵鍬摩擦地面,發出「嚓嚓」的聲響,巡聲往牛棚裡面望去,看見一個臃腫的背影,穿著破舊的衣服,用鐵鍬收集腳下的濕牛糞,一鍬一鍬的往旁邊的三輪車裡裝。
魏福音微微皺眉,關好身後的房門,朝大門外走去。
出了大門,遠遠看見李月華拿著一人高的大掃帚,在老郭家門前的一塊空地上掃地,浮土翻飛,紛紛揚揚飄在空中,魏福音走過去,不解道:「媽,你給他家掃地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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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華道:「咱家牛經過老郭家門前,蹄子上沾的牛糞,把人家門前踩髒了,理所當然要幫人家掃乾淨。」
地面原本就光禿禿的,沒有鋪任何東西,腳下的土地平整,被碾壓的結結實實,跟水泥地面似的,因為魏福音家被前後的鄰居夾在中間,出門必然要經過老郭家門前,大概常年累月掃地的緣故,中間地面明顯向下凹陷。
魏福音在旁邊看了一陣,李月華把牛群經過的地面掃的乾乾淨淨,而後又去掃門前的落葉,魏福音站在一旁不打算幫忙,就算是用八抬大轎抬她,也休想讓她給別人掃地。
過了一會兒,魏福音一把奪過李月華手中的掃帚,看不慣道:「媽,差不多了,掃這麼幹淨幹什麼,你又不是他家的傭人,憑什麼要幫他家掃地,他們在咱家院子裡挖了個下水道,怎麼不幫咱家清理裡面的淤泥呢,他家是家,咱家就不是家了嗎,得寸進尺,走,咱們回家去,不給他掃了。」
李月華覺得兩年未見,越來越不了解魏福音的脾氣了,不知她哪來這麼大的火氣,耐心叮囑道:「這有什麼,掃個地又累不著,就當鍛鍊身體了。」
魏福音可不覺得這是在鍛鍊身體,堅持自己的原則,道:「媽,他家地髒了自己掃,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了,要別人幫忙。」
李月華道:「小聲點。」
魏福音氣不過,大聲道:「我偏不,幹什麼怕他們。」
李月華道:「鄰里鄰居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遠親不如近鄰,老郭跟咱家是老鄉,你剛回來,什麼還不清楚,不要亂說話。」
魏福音撇嘴,道:「什麼狗屁老鄉。」
兩人正在說話,身後緊閉的大鐵門「吱呀」 一聲從裡面推開了,魏福音和李月華齊齊回頭。
走出來一個女人,看不清長相,她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雖然是大夏天,她卻像是在過冬一樣,從頭武裝到腳,額頭包裹一條軟軟的頭巾,本來個子不高,穿的這麼臃腫,就更顯矮了,體重至少有魏福音兩倍,看起來很不健康的樣子,連走路都是輕飄飄的,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摔倒似的,她大概沒料到魏福音在這兒,有些詫異,微微一頓,抬起頭來,臉被毛巾捂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四下打量,或許見到了陌生人,有些畏畏縮縮。
雖然不曾謀面,魏福音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這應該就是住在那扇窗子後面的人了,雖然對老郭家的印象不好,魏福音愛憎分明,不會牽連旁人。
微微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氣氛尷尬了片刻,李月華笑道:「今天怎麼出門了,感覺好些了沒有。」
那人道:「好些了,就是睡不好覺,孩子半夜老哭,我婆婆不讓洗頭,頭髮一個月沒洗了,癢的難受,今天出來透透氣。」
李月華作為一個過來人,經驗之談:「坐月子不能洗頭,再忍幾天,月子裡落下的病根可是一輩子都好不了的,你現在年輕不覺得,等老了毛病就出來了。」
兩人從坐月子又聊到生孩子,頗為投緣,魏福音在旁邊插不上一句話,只覺好笑,自己的媽媽跟自己可沒有這麼多共同話題。
那人正在坐月子,在外面不敢多待,聊了一會就回去了,魏福音挽著李月華的胳膊道:「媽,咱們回家吧,我快餓死了。」
李月華看看地面掃的差不多了,點頭道:「走吧。」
李月華一邊走一邊道:「真是好福氣,我生你們四個的時候沒人管,月子裡還要給你們幾個洗尿布,老郭家兒媳婦一頓飯能吃二十個荷包蛋,真是好命啊。」
魏福音不以為然,道:「一頓吃二十個雞蛋,不成豬了嗎,哈哈哈哈。」
李月華向來摸不清魏福音的腦迴路,只要她不說些無法無天的話,就隨她高興就好,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
走到家門口,魏福音突然想到牛棚里還有一個人,道:「媽,裡面的人是誰啊,鏟咱家牛糞幹什麼。」
李月華道:「哦,那是你初中的任老師,她開了個小菜園,來咱家拉些牛糞,給菜園施肥。」
魏福音勾起了那段暗無天日的回憶,就像傷口上撒了鹽,隱隱作痛,怒道:「原來是那個老巫婆啊,媽,你忘了她是怎麼欺負我的了嗎,還讓她到咱家拉牛糞,讓她滾。」
李月華道:「那是你以前的老師。」
魏福音道:「什麼老師,人家老師都是教書育人,她只會誤人子弟罷了,狗眼看人低,厚顏無恥,不值得尊敬。」
李月華連連擺手,就差去捂魏福音的嘴了,緊蹙眉頭,這一次,魏福音回來,發現她越來越不受控制了,腦子裡不知想些什麼,越發的桀驁不馴,本想說教幾句,可是魏福音從小就能說會道,最後反而把她繞進去了,李月華深深吸了口氣,她和魏付海在外面十幾年,向來是與人為善,不輕易得罪人,眼下魏福音這樣橫衝直撞的性子不改改,以後肯定要吃虧,小時候還能教育她幾句,眼下,打不得罵不得,當媽的突然不知道怎麼教育孩子了,苦惱起來。
任老師跟李月華打招呼道別,魏福音不想見面,怒氣沖沖站在窗戶裡面,看任雪梅老牛拉破產似的吭哧吭哧把三輪車往外推。
牛棚里的牛糞來不及清理,天氣炎熱,水分蒸發掉,只剩厚厚的一層灰色的草末鋪滿地面,粉末厚實鬆軟,三輪車的車輪陷在干牛糞里,在上面輾出一條長長的車痕,車廂里的濕牛糞堆成一個塔尖模樣,魏福音嗤之以鼻,心道:「貪得無厭。」
李月華在廚房忙活,大概是聽到外面的動靜,跑了出去,見三輪車的車輪陷在牛糞里拔不出來,喊到:「任老師,車輪打滑,你等我放些干牛糞,我在後面推,你在前面扶好車把,頭輕腳重,小心車子翹起來了。」
大概是覺得魏福音不會幫忙,李月華也沒喊她,兩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三輪車推出牛棚,魏福音站在裡面冷眼旁觀。
李月華把早飯做好端進來,魏福音一邊喝稀飯,一邊問:「媽,我爸幾點走的,怎麼不叫我?」
李月華道:「叫你幹什麼?」
魏福音道:「跟我爸一塊放牛去啊!」
李月華道:「難得放暑假,好好休息吧,放什麼牛。」
魏福音道:「我就是想體驗一下嘛。」
魏付海的牛群快接近中午才回來,昨天晚上太黑沒看清楚,這回魏福音算是看的真真切切了,五十多頭牛的隊伍拉的有一公里那麼長,第一頭牛悠悠的走進院子大門,最後一頭牛還在千里之外,隊伍浩浩蕩蕩,遠遠望去,頗為壯觀。
牛群仿佛是吃撐了一樣,走路慢慢騰騰,雖然是個四蹄,卻比鴨子走的還慢,一副悠閒大老爺的模樣,這性子看著讓人著急,難怪魏付海每次都要在路上耽誤兩三個小時,牛群走一路「哞哞」的叫一路,好像在說「我回來了」。
中午,陽光刺眼,魏福音站在不遠的土堆上向遠處眺望,土堆旁有一顆大樹,樹幹略微傾斜,粗樹根從泥土裡露出來,雖然天氣炎熱,有這麼一棵大樹乘涼,令人舒心愜意,樹枝上吊著一個鞦韆,不消說也知是魏思過的傑作。
自打魏付海養牛,魏福音還沒好好觀察過自家的牛,時間總是匆匆忙忙,現下想仔仔細細觀察一番。
牛的眼睛是最沒有惡意的,清澈的像一汪潭水,看著它仿佛心靈都能得到淨化,魏福音圍著一頭大黃牛轉圈,羨慕不已,心想:要是這麼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給我,該有多好啊。
牛群隊伍陸陸續續走進牛棚,前蹄微彎,懶洋洋的臥在房屋下面的陰涼處,魏福音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卻溫順無比,拍了拍一頭大黃牛圓滾滾的肚子,裡面傳出一陣悶響,仿佛敲鼓一般,心道:「草包,草包」,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魏付海慢吞吞的進屋,把長鞭立在門後,他愛出汗,夏天即使坐著不動也會汗流浹背,此時頭髮像是在水裡洗過一樣,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水,背後的衣服濕了一片,走到井邊胡亂的用水洗了把臉,魏福音忙拿毛巾過去。
魏付海把臉上的汗水洗掉,走了幾公里,雖然疲憊不堪,卻難掩喜悅,對李月華道:「下午就不讓小『白頂門』跟著了,大概這兩天它就要生了,今天在地里也不好好吃草了,看起來沒有食慾,萬一生在地里就麻煩了,你明天給它割些草,圈在牛棚里,這兩天你在家多留意一下。」
李月華道:「好,我等會兒把鐮刀磨磨,好久沒用該生鏽了,讓福音在家看門,我出去割草。」
一聽要有小牛犢出生,魏福音大喜,哈哈笑了起來,覺得李月華所託非人,道:「媽,我在家能管什麼用,我又不懂怎麼給牛接生,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