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重逢
哪怕他說自己頑劣成性,都比這讓魏福音扎心了。
怎麼會這樣,像他這個年紀的男孩還在上初中,小孩干大人的活,李月華和魏付海於心何忍。
魏思過走進廚房,端了一盆水出來,洗了把臉,這回總算有個人樣了,長期在陰暗的環境裡工作,皮膚顯得蒼白,沒有血色,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肌肉,自豪道:「你看,我白吧。」
魏福音沒好氣道:「白,白的發光。」
魏思過咯咯的笑了起來,走到大門外把洗臉水潑了出去,還不忘整理一下凌亂的頭髮,鞋裡面跟和稀泥一樣咯吱咯吱直響。
魏福音忙道:「好了,別臭美了,趕快把鞋脫下來,你這樣不難受嗎?」
魏思過樂呵呵道:「男人嘛,頭可斷,髮型不可亂,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
魏福音皺眉,道:「好好好,趕緊把鞋換了。」
說著,蹲下來幫魏思過把褲腿卷上去,魏思過把鞋脫下來,一雙結實的大腳在鞋裡浸的泛白,魏福音問道:「你每天都是這樣嗎,鞋怎麼濕了,怎麼受的了,乾脆別幹了,咱家不缺你那點錢,你有三個姐姐,可是我們卻讓你這個最小的,干最重的活兒,明天跟你們老闆說你不幹了。」
魏思過笑道:「哪有這麼誇張,平常不這樣,今天出了點小意外,廠里的機器壞了,我下水修機器去了。」
魏福音道:「廠里的機器壞了,自然有人修,你幹什麼非要逞強,把自己弄的狼狽不堪,看著讓人心疼,不是你的活,就不要搶著去干,你會的越多,就乾的越多,老闆又不給你加工資,怎麼這麼傻。」
魏思過憨笑道:「這有什麼,我也沒吃什麼虧,老闆對我也挺好的,修個機器嘛,沒什麼大不了的。」
魏福音道:「老闆對你好,是想讓你死心塌地的給他幹活,他要是真心對你好,就不應該讓你下到水裡修機器,他一個大人不會修,偏偏讓你個小孩去修,還說對你好,這個世界上真正對你好的,只有你的親人,其他都不是真心的。」
魏福音在一旁嘮叨,魏思過也不反駁,論口才,他和楊龍飛加起來也不是魏福音的對手,乾脆不說,他雖然調皮搗蛋,可是打心眼裡尊敬三個姐姐,所以也不爭辯,把一身髒兮兮的工服脫掉,從廚房端了一盆涼水,嘩啦嘩啦的從頭澆到腳,大步走進裡屋。
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來了一個大變身,剛才還是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叫花子,搖身一變,眼前站著的是一個玉樹臨風的翩翩少年。
李月華此時從廚房裡走出來,看了一眼魏思過,道:「穿成這樣又要去哪裡鬼混啊,你二姐和你三姐剛回家,都說想你了,你還跑出去玩。」
魏思過咧嘴笑了笑,一手摸摸魏福音的頭,撒嬌道:「二姐,求你個事唄。」
魏福音深深吸了口氣,魏思過現在比她高一頭,是個大小伙子了,感覺自己是他的妹妹,他只有在求她的時候才會喊她「二姐」。
魏福音道:「嗯,什麼事?」
魏思過道:「你幫我把鞋刷乾淨,我明天上班還要穿呢。」
沒等魏福音開口答應,魏思過一眨眼的功夫就走出十米開外了,李月華追出去喊道:「記得晚上回來吃飯了。」
魏思過擺了擺手,應道:「知道了。」
看著他愉快的背影,魏福音道:「媽,他這是去哪啊?」
李月華搖頭道:「他還能去哪,去楊大家唄,每次去他家,都給他家幹活,說了他多少次就是不聽,你弟太實在了。」
魏福音悶悶的「哦」了一聲。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生物鐘一下子打亂了,魏福音還沒有調整過來,腦袋依然暈暈的,在屋外的空地溜達了一會兒,胳膊上臉上被蚊子叮的全是包,屋前的臭水溝和四周的草叢都是滋生蚊子的好場所,魏福音被蚊子叮的滿頭包,急急跑回房裡,點了一盤蚊香。
李月華把白天割來的一車艾草,在牛圈裡點燃,用來熏蚊子,霎時白煙四起,從窗戶外面飄進屋裡,嗆的魏福音猛的咳嗽起來,對著窗外大喊:「媽,你這個方法有用嗎,趕緊到屋子裡來吧,外面的蚊子能把人吃了!」
李月華用毛巾捂住口鼻,徐徐的夜風帶著大量的煙霧,把整個牛棚染成白色,李月華咳嗽不止,捂住嘴,飛快的跑進屋子裡面,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了,很快,煙霧在牛圈上空彌散開來。
魏福音剛才還懷疑用艾草熏蚊子的土方法,不一會兒,果然見效,這效果可以說是立竿見影了,就在剛才,院子裡的蚊子還成群結隊,跟一陣龍捲風似的拍著翅膀,嗡嗡嗡的在頭頂上方亂叫,夏天草叢裡花蚊子的厲害魏福音是領教過的,如果蚊子出來的時候不躲到屋裡,站在外面的人就會成為它們攻擊的對象,餓了一天的蚊子,見到食物發瘋一般的衝過去,能把人叮的滿身是包,魏福音焦急的站在窗戶旁,問道:「媽,都這麼晚了,我爸怎麼還不回來,草叢裡全是蚊子,這還不叮的滿頭包啊!」
李月華平靜道:「沒事,蚊子一會兒就下去了,你爸裹的嚴嚴實實,蚊子叮不透他的衣服。」
這麼說,魏福音總算鬆了口氣,一面佩服爸媽的聰明才智,一面覺得爸媽的工作實在太辛苦了。
不一會兒,隱隱聽見外面有不尋常的動靜,遠處傳來一陣陣「哞哞」的長嚎,連同腳下的大地也跟著震動起來。
李月華道:「回來了。」
魏福音跟在李月華身後走出房門,不消片刻,浩浩蕩蕩的牛群從前面的一排平房走了過來,相隔太遠,今天沒有月光,四周一片漆黑,魏福音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叫聲,看不見牛群的影子,唯一能看見幾十雙圓滾滾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發出幽幽的綠光,那些綠幽幽的光向魏福音緩緩走來。
魏福音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噎了一下,退到門後,讓出一條道來,打開院子的大鐵門,走在最前面的一頭牛四蹄噹噹響,鎮定自若的走了進來,緊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魏福音在心裡默默的數著,數著數著就亂了,它們可不會排著隊一個一個進來,走在前面的牛還沒進來,後面的一頭牛爭先恐後的往裡面擠,兩頭牛卡在門框裡,掙扎了一會兒才作罷。
後面的情況依然如此,三頭大黃牛並排走進門框,誰也不讓誰,卡在門框裡,哞哞爭執,把門框兩旁的圍牆擠的搖搖晃晃,魏福音聽不懂動物的語言,在一旁看的干著急,生怕圍牆被它們擠塌了,大喊道:「哎呀,別擠了,別擠了,一個一個進,一個一個進。」
可想而知,沒有一頭牛聽她的話。
門框擠的搖搖晃晃,前面的三頭牛卡在門框裡,後面的牛群進不來,「哞哞哞哞」的直叫,魏福音只好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進來的牛歡天喜地的走進牛棚,四蹄踢踏,幾頭小牛犢圍著院子哞哞的奔跑,然後隨意找了個舒適的地方伏在地上休息。
魏付海人未至,聲先到,皮鞭揮的相當嫻熟了,只聽一聲長長的吆喝,緊接著皮鞭噼噼啪啪的在空中響起,牛群立馬安靜下來,不敢造次,整齊有序的走進牛棚。
魏付海和魏福玲走在牛群最後面,魏福玲下午跟著他一起出去放牛,體驗生活,最後一頭牛走進來,魏付海心滿意足的揮舞了一下皮鞭,結束了一天的放牛工作。
魏福音才知道家裡是這麼一副光景,心裡微微有些難過,每個人都活的很辛苦,自己如果不好好學習,怎麼對得起他們,忙走上前接過魏付海手裡的皮鞭,道:「爸,你辛苦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不能回來早點嗎?」
魏付海哈哈一笑,道:「不辛苦,給自己家放牛,怎麼能叫辛苦呢,回來早了,牛吃不飽。」
魏福音道:「爸,你餓壞了吧,趕快到屋裡吃飯。」
她話音未落,感覺有什麼東西蹭自己的腳,低頭一看,開心的笑了起來,半蹲下來,道:「豆豆,是你啊,想我了沒有。」
豆豆不知是太熱,還是見到魏福音太興奮了,伸長舌頭,哈哈哈的喘著粗氣,魏福音把它抱起來,道:「豆豆,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兩年未見,豆豆整個胖了一圈,它是一隻雜種捲毛狗,本來就長不大,現下卻胖成了球,魏付海和李月華把它當做家裡的一份子,天氣太熱,李月華把它全身的毛剪短了,剪的跟狗啃的似的,不忍直視。
魏付海洗了把臉,鼓勵道:「咱家豆豆真是通人性,每天跟著我一塊放牛,你別說,有它陪著我一點也不寂寞了,有時候牛群亂跑了,豆豆就把它們追回來,可幫了大忙了。」
魏福音摸著豆豆的頭,道:「豆豆,真是好樣的,人家都是牧羊犬,你是牧牛犬,該怎麼獎勵你才好呢。」
魏福音道:「爸,咱家有多少頭牛啊,我剛才數了半天沒有數清。」
魏付海道:「大小加起來有四十六頭了。」
魏福音驚訝道:「四十六頭了麼,這麼多,咱家不是只買了二十多頭嗎?」
魏付海道:「買的幾頭母牛生小牛犢了,小『白頂門』也快生了,大概就這幾天。」
魏福音道:「白頂門?」
魏付海哈哈大笑,為了好記,他給每頭牛都起了名字,「白頂門」就是她和魏思過一起去買的那頭額尖有一簇白毛的母牛,魏付海起的名字雖然老土,可是管用就行,魏福音驚訝道:「小『白頂門』?」
魏付海笑道:「是啊,小『白頂門』就是『白頂門』的閨女,跟『白頂門』一樣,額前也有一撮白毛,今天天黑了,等明天天亮我指給你看。」
魏福音跟魏付海聊天就是開心,總能被魏付海樂觀的情緒感染,他總是能苦中作樂,即使被蚊子咬的滿頭包也不在意,魏福音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小牛犢的樣子,開心道:「好啊。」
晚上難得清閒,魏付海九點才吃晚飯,魏福音白天睡了一天,晚上來了精神,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離電視機一米的距離,手裡握著遙控器,大概是因為兩年沒看電視了,看新聞聯播都覺得津津有味。
李月華看她坐的這麼近,蹙眉道:「你離電視機遠點,坐這麼近幹什麼,又沒有人跟你搶。」
魏福音回頭道:「媽,我不是怕有人跟我搶,我是看不見,我近視三百多度,離遠了看不見。」
李月華道:「怎麼近視了?」
她似乎想親自印證一下,指了指牆上糊著的一張報紙,道:「你能看見上面的字嗎?」
魏福音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白費力氣,搖頭道:「字太小了,看不見。」
李月華疑惑道:「這麼近都看不見嗎,我都能看見。」為了讓魏福音相信她真的能看見,還特意讀了起來。
魏福音搖頭道:「看不見。」
李月華嘆了一口氣,道:「怎麼就近視了呢。」
魏福音忍不住想笑,正要解釋,忽然,院子的大鐵門嘎吱一聲從外面推開,豆豆「汪汪」的叫了兩聲,魏思過爽朗的笑了起來,好像在跟什麼人講話。
一秒鐘後,推門而入,道: 「媽,我回來了!」
魏福音緩緩抬頭,忽然被他身後的目光緊緊鎖定,對視的一剎那,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