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各執一詞
魏福音以為自己聽錯了。
微微一怔,此刻她受的暴擊不比被雷劈的輕,微微蹙眉,想想她剛才撿土豆的畫面董少波應該全看在眼裡了,他不僅冷眼旁觀,還出言不遜,不知他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小聲埋怨道:「你今天是怎麼了,誰惹到你了,這麼沒禮貌。」
董少波憋了一肚子的氣,抱著雙臂,心道:不知她是愚蠢還是單純,原來她一無所知。
強行咽了下口水,冷冷道:「對不起。」
那個老人對魏福音溫和,對董少波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依舊不依不饒,對他毫無誠意的道歉根本不接受,怒道:「要不是看在這個小姑娘的面子上,我今天定饒不了你。」
魏福音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好話,終歸自己是站在董少波這邊的,和和氣氣的勸道:「老爺爺,您不要生他的氣了,不要氣壞身體了。」
老人看了魏福音一眼,立馬溫和道:「我不生氣,不生氣。」
又小身聲道:「離你這個同學遠點,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魏福音看著老人的背影離開,總算舒了口氣,轉身回來,見董少波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皺眉質問道:「這不像你,剛才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董少波視線下移,無奈的看著她,語氣生硬道:「你以後不要總是瞎好心,他的土豆掉地上了關你什麼事,路過的人這麼多,別人都不管,你非要管,你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居心不良怎麼辦。」
魏福音皺眉道:「你不要把人想的這麼壞。」
董少波嗤道:「你也不要把人想的這麼好。」
魏福音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好,緩和語氣,道:「我只是想幫忙,覺得老人家很可憐,他說他的兒女都在國外,他自己一個人很孤獨。」
董少波嘆氣道:「他說什麼你都信?」
魏福音被他冷漠的態度驚到,仰頭,只見董少波一雙微怒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她,沉聲反擊道:「你剛才明明看見了,為什麼不幫忙?」
董少波眼睛裡的陰鬱極重,慌了神,答非所問:「不管怎樣,以後還是不要瞎好心,你沒看他剛才那樣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女孩子在外更要學會保護自己……」
魏福音腦子轉不過來彎,不明所以,本能的覺得事情有些變質了,抬頭質問:「剛才哪樣?」
董少波神色不太自然,支支吾吾道:「幹什麼讓他摸你的手。」
魏福音立馬意識到他所要表達的意思了,隱晦半天,生氣半天,原來是因為這個,她的胸口快要爆炸了,覺得他的思想齷齪,把一件單純美好的事情想的這麼不堪,氣道:「摸手怎麼了,長輩不都是這麼對晚輩的嗎,你爺爺不是這樣對你的嗎,你爺爺不摸你的手嗎,一個長輩對晚輩表示喜愛,摸摸腦袋,摸摸手不是很正常的嗎,幹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真是不可理喻。」
董少波好意提醒她保護好自己,哪想到迎來的是劈頭蓋臉的質問,想到剛才那一雙骯髒的老手摸她細白的小手,後悔沒有撲上去揍他一拳,一個男人,無論是十八歲還是八十歲,他們心裡想的都是一樣的,董少波無法跟魏福音正常交流,不知該怎麼跟她解釋男人的事,他更加難以啟齒,快要被魏福音氣暈了,環抱著雙臂,愣了半天,自己的一番好意不領情,原來她只知道防年輕的色狼,不知道防年老的色狼,半晌,回過神來,正色道:「你爺爺也是這麼對你的?」
被他這麼反將一軍,魏福音愣住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爺爺從來沒有對她這麼親密過,她只單單以為,那是因為她沒有在魏廣生身邊長大,所以跟爺爺的關係有些疏遠,但別人家的孫女跟爺爺之間或許就是這樣相處的,回想起來,她跟自己的父親也沒這樣親密過,爸爸甚至都不會摸她的手了,剛才那位老人一會兒摸摸她的手背,一會兒摸摸她的頭頂,小動作是有點太多了,可是她自然而然想的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愛,並沒往其他地方想過,經董少波這麼提醒,是覺得那個老人對自己太過熱情,一雙粗糙的手抓著她的手不放,事後略感不妥,意識到了什麼,臉上有些發燒,小聲道:「那是因為我跟我爺爺不太熟的緣故。」
董少波道:「就算是親爺爺,孫女這麼大了,也該有所避諱。」
魏福音立馬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本來是做了一件好事,讓他這麼一說,完全變味了,賭氣道:「你不要把人都想的這麼壞,遇到這種事,能幫忙還是要幫忙的。」
董少波見她冥頑不靈,搖頭道:「沒說不讓你做好事,可是首先要學會保護自己,你這樣子,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呢。」
魏福音一悚,並不認為他是好意,只覺自己臉都丟盡了,剛才不覺得,現在覺得手背上趴著一隻癩蛤蟆,怎麼甩都甩不掉,心中一陣噁心。
一陣委屈,怒氣沖沖的看著董少波,自己真是瞎了眼,沒想到他是這麼一個冷冰冰不通情達理的人,不知怎的,有些失落,仿佛幻想破滅的那一刻,心裡隱隱有些難過,自嘲一番,又為何要失落,他們本沒有什麼交情,同學一場罷了,自打上了高中,初中的那些同學早就沒了聯繫,高中畢業後,他們也會形同陌路吧,想想心裡一陣苦澀,微怒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誰會把我賣了,你能不能講些道理。」
董少波也是一怔,見魏福音雖然語氣生硬,不服輸的樣子,可是眼睛裡明明有淚光閃爍,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只是想提醒她,以後遇到這種事先學會保護自己,固然自己表達的方式有些不妥,但心意是好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剛才那人心懷怪胎,見她是個學生,禮貌單純,正是看中了這點,才肆無忌憚,有恃無恐,魏福音少不更事,把旁人齷齪的想法當成正常的行為,他總不能坦率的告訴她,只會讓事情更尷尬,哪知她對自己隱晦的提醒依然不明白,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沉吟片刻,董少波道:「我就是在跟你講道理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魏福音淡淡道:「我能分清好壞!」
董少波頓了一下,道:「我只是好意提醒,江湖險惡。」
魏福音鐵青著臉,道:「謝謝你的好意。」嘴上雖然不肯服輸,可是心裡隱隱感到噁心,如果董少波沒有把事情挑明,她覺得被老人家摸摸頭髮,摸摸手背沒什麼,可是他這麼一說,感到一陣嫌惡,使勁搓自己的雙手,好像要把什麼搓下去似的。
董少波皺皺眉頭,還要張口解釋,魏福音卻賭氣把臉扭到一旁,不想跟他做無謂的爭論了。
過來小半晌, 李放手裡提著一袋熱氣騰騰的燒餅回來了,一邊走,一邊吃,全然沒有察覺魏福音和董少波倆人之間的火藥味,舉起手裡的燒餅遞給魏福音,心滿意足道:「我每次坐車路過這裡,我都會買她家的燒餅,又香又脆,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我特意買了兩個甜的。」
魏福音沒有心情吃東西了,面無表情道:「謝謝,我不想吃了。」
李放頓了頓,感覺氣氛不妙,瞅瞅董少波,擠眉弄眼道:你們兩個怎麼了,我只不過走了一小會兒,發生什麼事情了,你們吵架了。
董少波沒有說話,一臉無辜,兩手一攤,無聲似有聲,滿臉寫著:不要問了,說來話長。
三人沉默無言的看著公交車一輛一輛的從眼前經過,魏福音和董少波之間的距離隔了八丈遠,心裡怒氣未消,一方面覺得董少波剛才的話太過分了,另一方面慢慢回過味來,使勁擦自己的手,想找盆水好好把手洗乾淨,董少波不說其實她沒有往那方面想,反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他這麼一說,越琢磨越不對勁,把手心手背都搓紅了,滿臉羞愧,自我安慰道:不就是摸摸手背嗎,這都什麼年代了,摸摸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心裡雖這麼想,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來,懊惱羞愧的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來到學校,魏福音陰鬱的心情終於舒朗了些,從公交車上下來,沒有跟董少波說一句話,拉著行李箱徑直朝女生宿舍樓走去。
董少波哭笑不得,沒想到她還挺記仇 。
從早上到中午,各路人馬從四面八方趕來,原本沉寂了一個星期的校園,頓時沸騰起來,校園裡種的樹木大多四季常青,氣溫稍回暖些,就一片欣欣向榮,花壇里的花開的鮮艷俏麗,魏福音托著沉重的行李箱,走進女生宿舍。
同學們一見面,就熱情道:「新年好啊!」
同學們匆匆收拾好床鋪,走向教學大樓,魏福音雖然在家裡懶散,可是在學校不敢怠慢,一腳踏進教室大門立刻恢復備戰狀態,翻開手裡的書,預習功課。
學校的氛圍讓你不得不學習,旁人都在學習看書,只有你一個人呼呼睡大覺,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六點,晚自習之前,同學們陸陸續續走進教室,隔壁文科班的學生又開始背書了,齊刷刷的捧著書,扯著嗓門大聲的朗讀起來,聲音震天,就像一台轟炸機在耳邊盤旋,聲音太亂太雜,並不統一,有人背歷史,有人背地理,有人背政治,只聽從隔壁傳來哇啦啦震天動地的響聲,一片嘈雜,不知他們背的是什麼,只知道他們都背的特別虔誠,仿佛誰的聲音大,誰就能感天動地,給自己掙個大好前程。
魏福音對高中生活已經完全適應了,雖然依舊每天十七個小時學習,依舊睡不好,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剛開始還會反抗,現在乖乖認命了,開學第一個星期,劉亞婷道:「咱們班的陳晨轉到文科班了。」
魏福音一愣,她跟陳晨雖然是同學,可平時交集不多,也不住在一個寢室,所以並不了解,疑惑道:「為什麼?」
劉亞婷聳聳肩,道:「還能為什麼,跟不上課唄,她說她學物理特別吃力,堅持了半個學期,還是聽不懂課,就跟牛澤豐講要轉到文科班。」
魏福音驚訝道:「還能半道轉文科班啊,那她能聽懂嗎,畢竟她不是從開始就學文科的,能跟上課嗎。」
劉亞婷道:「應該能聽懂,理科半道轉文科是常有的事,一般都能跟上課了,不就是背書嘛,可是文科轉理科就沒那麼容易了,要是哪天我跟不上課了,我也轉文科班去。」
魏福音忙道:「你可不要轉文科班,我好不容易找到你這麼一個情投意合的好朋友,你要是走了,我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了。」
劉亞婷見她這麼緊張,笑道:「放心,我只是說說,現在還沒想過要轉班呢。」
魏福音笑道:「還好,還好。」
劉亞婷骨碌碌眼珠子,盯著她看,仿佛有些好奇,道:「我發現你最近有些不對勁。」
魏福音抬頭道:「怎麼不對勁了。」
劉亞婷挑眉道:「你和董少波怎麼了,好奇怪啊,我觀察好久了,最近你們兩個都不怎麼說話,你們以前不是挺能說的嗎,下了課就聚在一起滔滔不絕,怎麼過了一個年,回來變的這麼生疏了,連排座位都不坐在一起了,你們不是挺聊的來嗎,你們吵架了嗎?」
魏福音肩頭一顫,睜大眼睛。
以前他們兩個這麼明顯嗎,回想起來好像是這樣,上半學期,他們坐前後排,下課難得放鬆,就滔滔不絕,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談,幾乎成了班裡的一道焦點。
開學一來,排座位的時候魏福音捨棄她一慣喜歡的靠窗的位置,不動聲色的坐在教室中間,董少波也默契十足的選擇了教室靠後的位置,開學一個星期,他們除了在車站說過話之後,再沒說過一句話了,事實上,他們雖然同在一間教室,可是教室人多口雜,時間有限,滿滿一天的課程,有時跟同桌都說不上幾句話,也見不著面,桌子上堆砌的課本像一堵厚實的牆,把彼此隔開,人人低頭各做各的事情,沒有非說話的理由,也沒有非見不可的理由,一開始是賭氣不說話,後來發現真的是無話可說了。
魏福音抬頭看窗外一片漆黑如墨,勉強牽了牽嘴角,笑道:「沒有,沒有吵架,只是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