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與螢光點點交織而成的沒有稜角的「精靈之心」的下方,端麗如半神的狄格麗特屈膝問候精靈族的母神。
她用清亮的聲音向自己的母神娓娓述說,道:「我敬愛的母神大人啊,狄格麗特問您日安。在您的庇佑下,精靈一族們今天也像從前的每一天一樣,生活平定而安寧。」
在狄格麗特說話時,一圈圈綠色的螢光圍繞在她的周圍,並從中延伸出一條斑駁的光帶,一直連接到「精靈之心」的外圍。
「五天後的零點,我將帶領精靈一族強大的勇士們奔赴神域外圍的L星,肩負起率領神域同盟軍的責任,與神諭里被預言復甦的瘟疫主進行鬥爭。我將竭盡全力確保神域同盟軍贏得三次瘟疫戰爭的勝利,我勢必將再一度斬斷瘟疫主的頭頸,為神域下一個五千年的安穩時光死而後已。」
狄格麗特單膝跪地,以一個宣誓的姿態虔誠地向精靈之心禱告。
「請母神在此庇佑神域的鬥爭必將取得勝利,請母神庇佑我族生而無畏的勇士們凱旋迴歸,請母神庇佑我,不負同盟所託。」
在顧安所沒能看到的神域的各個種族裡、各個國家裡、各式場景下,這裡的人們或出於深遠的思慮、或為了成全自己的英雄情結、也或者僅僅只是去做個表面功夫,但這支由精靈女皇率領的為了消滅瘟疫主而存在的同盟軍,確實凝聚了起來。
他們將在五日後的凌晨整裝出發,奔赴一場看似與己無關的,死傷慘烈的戰場。
只是因為自己沒有看到、沒有聽到、並不知曉,並不就能等同於其「不存在」。
顧安蜷縮在身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抽動了兩下。
她禁不住抬頭仰望那顆柔和又明亮精靈之心。
嗶啵、嗶啵——絕望感這種時不時就要冒下頭的堅不可摧的東西,也會因為某一句話、某一個動作、甚至某一個念頭的興起,頃刻間就自我粉碎成玻璃渣子。
這是蒙蔽在顧安心防上最厚重的那層起源於「求助無門」的落空感。
自我意識的暗示讓顧安暫時囚禁了獨自苟活的罪惡感;而後,泰勒用轉移責任的方式護住了她動搖的內心世界;現在,狄格麗特終於徹底粉碎了顧安的虛偽、逃避、自私和埋藏的很深的眷戀。
——啊?毀滅軍團入侵,人到中年,還有這種好事?
如果現在重新再來一遍,哪怕是開玩笑,她也不會再說出這種話了。
想要回到曾經的世界裡,如果一切都不會發生就好了,她放任自己這樣想著。就只這麼一小會兒,她這樣告訴自己道。
正圓的金紅色法陣在顧安無意識的狀態下亮起,連她自己都感到不明所以。
蓋德握在手心裡的「微光晶體」突然透明化,穿透了他的手背,一直飄進了精靈之心裡。
狄格麗特站起身,她的眼神第一次認真地停留在顧安的身上,帶著些許的驚訝,而後是瞭然和釋然。在此刻之前,靈魂表面一直籠罩著一層白霧的這隻幼生態的亡靈,突然在她的眼睛裡,呈現出了「坦誠」的模樣。
一個嬌小的人類女性的模樣,看上去稍稍有些不安和緊張,有一點焦慮,又好像很悲傷,但是眼裡還有光彩和溫度。
這是一個清澈到一眼能看到底的靈魂,狄格麗特此刻才敢確信,西莉亞她也許真的等到了對的那個人。
「那應該是時間的核,是一種只能在時間發生錯亂的地方才能找到的特殊物品,它原本屬於偽神時之環,我不知道你們從何處得到的它。不過,既然得到了,也一定會有它的用處吧。」
狄格麗特忽然就解釋了蓋德之前所問的事。
蓋德一面不放心地看了眼正一門心思想滅掉自己法陣的顧安,一面有些結巴地問道:「您是、是說那枚晶體嗎,但是,它、它剛才被精靈之心……」
狄格麗特輕笑著安撫道:「不要緊,或許是母神感知到了,也許現在正是使用它的時刻吧。」
這份帶著些不確定意味的回答,沒有讓蓋德安下心來,反而讓蓋德有些狐疑了。
像是看出了他想質問的意圖,塞西爾連忙截下話頭,注視著正為自己的陣法感到發愁的顧安,問狄格麗特,道:「時間的核,有什麼作用嗎?」
狄格麗特頓了一下,然後空靈地淡笑著回答道:「和偽神有關的能力,只有那一種吧。」
蓋德不明所以,塞西爾卻是知道的——時間躍遷。
但是她不理解,為什麼精靈之心要拿走他們的、不,塞西爾忽然領悟了。
「精靈母神祂看到了些什麼嗎……」
狄格麗特搖搖頭,沒有回答塞西爾輕悄悄的自問,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
答案也正如塞西爾所料,顧安腳下的陣法光芒越來越盛,已經刺目到蓋德都替她感到尷尬的地步了。
顧安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此時已經確信了什麼的塞西爾,第一次伸出手安撫地輕拍了下顧安的頭心。
「不要害怕,你所懷疑的那些事情正在向你顯露出它的真面目。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你都要三思而後行,另外,一定不要讓另一個你看到現在的你。」
時間的核,是留給顧安的物件,而不是他們的所有物。
安,當她在過去救下翠茜之時,就已經成為了一個時間錯亂之人。她,才是那個會與時之環、時間的核產生聯繫的存在。
當塞西爾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也就預見到了現在的這種結果。
金紅的光芒終於徹底吞沒了顧安的身影,在光芒散盡之後,原地零星掉落下幾樣小物件,有蓋德送給顧安的回藍藥,有阿爾瑪和一眾師兄姐贈給她的小物件,還有一件百面的換洗外套和一條洗乾淨的手帕。
唯獨空無一人。
蓋德瞠目結舌,在接受完塞西爾的說明後,頭疼得一拍自己的腦門。
想到等在母樹外面的粘母精小百面,蓋德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自己該怎麼去安撫那個愛哭的小鬼,他媽媽又又又被弄丟了的事實?
——玫瑰花的淡香味、青草的味道和風的柔軟的氣息。
——白玉色精緻的亭台,一張考究的圓形茶桌和兩把眼熟的椅子。
顧安立在花園裡,看向那個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