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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番外六:君子如玉·驚蟄(1)

2023-11-11 09:03:35 作者: 菖蒲
  第63章 番外六:君子如玉·驚蟄(1)

  夜來下了一場雨。

  清早,李丁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憶起夜裡那場震天響的炸雷,才猛地記起,這天又已是驚蟄了——那一場大雷,這會兒想起來還教人心底直發顫。哪怕隔著窗、閉著眼,那青色的電光依舊耀得人眼暈。

  李丁丑灌了半壺隔夜茶,收拾齊整了,看眼日頭,打著哈欠出了門。

  大雨過後的空氣格外清新。

  迎面來了周家阿婆和兒子兒媳。周阿婆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訓著人。錯身時,驚蟄的風吹過來隻字片語——

  「白底子紅花的那件……」

  「娘,您看錯了。」

  「放屁!我看得真真的!」

  「真是您看錯了。」

  「錯?就你們倆的眼神,加一塊也趕不上老娘!」

  吳家寡婦和老母親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見了李丁丑,臉一板,朝屋裡扭了半個身子,手上活計一點兒不慢。

  劉二郎挽了袖子在井台邊打水。

  轉個彎,就到了鎮上唯一的書塾,裡面傳出學童的打鬧鬨笑,秦夫子坐在上方,撐著頭,睡得春眠不覺曉。書塾隔壁,是秦家新砌的小院兒,七八間屋子,一色都是青瓦白牆小飛檐,夾在一排半舊屋舍當中,打眼得很。

  再往前不到百步,就是孫家。

  李丁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那高高的宅院,比起去年重陽又更加破敗了。孫家曾是方圓百里響噹噹的大戶人家,據說祖上還曾出過一任知縣,在這芝麻綠豆大小的細魚鎮,便算得是教人望而生畏的書香大族了。不過常言說「富不過三代」,如今孫家也早已沒落,這座祖宅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孫家小姐,守著幾畝薄田的田租度日。

  褪了色掉了漆的朱紅大門敞開著,院子裡瘋長的茅草足有半人高,往日的奼紫嫣紅都湮沒在茅草叢裡,雕花木窗掉了幾扇,門樑上結著蛛絲。看不到人影,只有女人幽嗚的低泣同往日一樣,自那南窗底下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李丁丑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一路到了鎮口。

  遠遠地,孩童們正繞著鎮口的大槐樹你追我趕,抽旱菸的老人、繡花的婦人,還有些像李丁丑這樣的閒人都齊聚在樹下,東家長西家短地閒聊著。

  更遠處,兩個人騎著驢,一前一後走在通向細魚鎮的官道上。

  細魚鎮小,不過一條主街,兩三百戶人家,離最近的汴州城都有三十多里,一向少有外客。

  李丁丑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走在前面的,是個陌生少年,十六七歲,生得丰神如玉,神情間淡淡的,有種少年人特有的倨傲。頭戴金冠,腰佩玉牌,白袍胡靴,衣飾華貴。只是那白袍也好,胡靴也好,式樣都陳舊得古怪,依稀竟是前朝的款式了。

  後面,是個一表人才的年輕人,身穿綠袍,頭戴方巾,驢背上搭著書簍,一副書生打扮,那面孔樣貌,依稀竟是舊識。

  李丁丑猛地打了個寒戰,渾身的冷汗一時間都爭先恐後冒將出來。

  那兩人騎著驢,漸行漸近。

  大槐樹下炸了鍋似地鼓譟起來。

  「是蘇子平!蘇子平回來了!不要臉的蘇子平回來了!」幾個眼尖的孩子大聲嚷嚷著,撒開腳丫朝著鎮上跑去。老人也好,婦人也好,都紛紛站起身,跂足望向官道上那兩人,或驚訝,或激憤,或咒罵,或好奇,或鄙夷,譁然聲一片。

  騎著驢的兩個人就在那譁然聲中走過大槐樹,泰然地往鎮上去了。

  「活見鬼了……」

  李丁丑手腳都發著抖,呆立了好半天,才喃喃地罵了聲娘,猛一轉身,跟眾人一道朝鎮上跑去。

  蘇子平和那白衣少年停在孫家門口。

  孩子們清脆的叫喊聲迴蕩在細魚鎮上空,聞訊趕來的鎮民擠滿了狹窄的街道。早有幾個婦人一面高喚著孫家小姐的閨名,一面急不可耐地搶進了孫家朱漆剝落的大門。

  李丁丑戰戰兢兢站在邊上,四下里掃了一圈,周家阿婆、劉二、吳寡婦、秦夫子……一個不少,全都擠在人群中。

  他還恍惚地記得,兩年前蘇子平第一次出現在細魚鎮時,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

  可巧也是驚蟄。

  清早時分,天瀝瀝地下著雨。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現了昏倒在孫家門外的書生,人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一起,沖那落魄的書生指指點點,跟著,孫家小姐撐著傘走出來,招呼眾人把書生抬進了孫家。

  驚蟄的細雨連綿又多情,滑得如緞子一般,輕輕地,從孫蕙湘的白畫傘上滾落,滴在鵝黃的裙角,又順著鵝黃的長裙滑下,打在淺碧的鞋面上……

  書生自稱蘇子平,是個落第舉子,回鄉的途中丟失了盤纏,被狠心的客店掌柜趕了出來,不得已流落街頭,又得了風寒,昏昏茫茫中,不知怎麼,就走到了細魚鎮。

  孫蕙湘素來心好,憐他無處可去,便留他住了下來,出錢為他延醫治病。

  鎮上人都說:蘇書生文質彬彬,孫小姐面若桃花,郎才女貌,正是一雙佳偶。再說,蘇書生哪裡不昏,偏偏就昏在孫家門口,叫孫家小姐救了。落難書生、多情小姐——倒跟戲文里唱的一樣,可不是一段天造地設的姻緣嗎?

  果然,蘇子平病好後,就請鎮上長者做媒,娶了孫蕙湘,從此住了下來。

  兩夫妻成親一年多,沒吵過一句嘴,沒紅過一次臉,著實叫細魚鎮的人們羨慕不已。

  然而,去年秋天,孫蕙湘得了一場急病,夫妻倆本就不寬裕的日子更是捉襟見肘。孫蕙湘不得已,只得將孫家最後的家底一百兩銀子拿了出來應急。沒想到,幾天後,蘇子平卻突然從細魚鎮消失了,連同那一百兩銀子也沒了蹤影。孫蕙湘發瘋似的到處找他,哭得昏了過去。

  李丁丑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在重陽的第二天。

  李丁丑站在人群最外層,渾渾噩噩地看著蘇子平和那少年跳下驢背,一陣陣發冷,又一陣陣發熱。正汗出如漿的當兒,周遭忽地靜了下來,只聽一陣細碎而雜亂腳步聲,一個素衣少婦被幾個女人半拉半扯著,從門內走了出來。

  蘇子平臉上的平淡神情仿佛瞬間鮮活了起來。

  「蕙湘!」他喚了一聲,定定望著妻子,胸口起伏著,像是壓抑著什麼,好一會兒,才又溫柔地笑了笑,「蕙湘,是我!子平回來了!」

  孫蕙湘怔忪許久,恍惚似的笑了笑,往前迎了兩步,跟著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西廂房裡,黑壓壓地擠了一屋子人,李丁丑、周家阿婆、劉二、吳寡婦、秦夫子……個個都在。

  孫蕙湘緩緩睜開眼,臉上滿是病容,蒼白得可人憐,髮髻也散開了,長長的披在肩頭。有那麼一會兒,她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遲緩地眨了眨眼,然後惶惶惑惑地坐了起來。

  蘇子平忙趕上前去,扶她靠在床頭,溫柔地笑了笑:「蕙湘,這些日子讓你受苦了。」

  孫蕙湘沒有說話,定定望著他,像要在他臉上剜出個洞來,那目光有些悠遠,仿佛還在夢裡,跟著,便得了熱病似的發起抖來。

  「蘇郎……蘇郎……」孫蕙湘呢喃著,緩緩伸出手,握緊了蘇子平的手。一邊笑,一邊流下淚來,滿臉都是熱切之色,「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肯回來了!回來就好!沒關係,我不怪你,我們好好過!」

  蘇子平笑著回握,溫言道:「蕙湘,你怎麼了?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孫蕙湘猛然驚覺,肩頭一顫,用力扔開他手,往床里側縮了縮,慘白著臉道:「是你……是你回來了……你回來幹什麼?」

  語氣卻是半驚半懼。

  蘇子平的唇邊挑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我回來,自然是找你。」

  孫蕙湘神色有些怪異,避開了他目光,顫聲道:「找我……你還找我做什麼?」

  蘇子平還未說話,一旁早有人按捺不住,扯著嗓子高聲罵道:「說這些沒用的幹什麼?著緊的把銀子還來!蘇子平,你這不要臉的負心漢、白眼狼、陳世美!你也不怕現世報!孫小姐,快些趕他出去作罷!你救他的命,他反倒想要你的命!當真是升米養恩、斗米養仇,活生生養了一隻白眼狼!」

  說話的人是周家阿婆的兒媳婦,得理不饒人的尖刻語氣就同周家阿婆一模一樣。她話音才落,屋子裡立刻哄然地響起一片義憤填膺的附和。

  「對!趕他走!」

  「要走也得先把銀子還了再走!」

  「索性打死這畜生吧!忘恩負義的東西!」

  混成洪流的叫罵聲憤怒又狂暴,如同昨夜從九天之上劈下的炸雷,李丁丑聽在耳里,只覺一陣陣心驚肉跳。

  蘇子平慌亂起身,神情有些茫然、有些困惑,又有些遮掩不住的吃驚,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沒良心的東西,自己幹的好事兒,還有臉問呢?」周家大兒媳朝地上呸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搶著道,「去年重陽,孫小姐還生著病呢,你倒好!卷了家裡的銀子跑了!害得孫小姐大病一場,好不容易才救回來!可不是差點兒要了孫小姐的命嗎?你這負心漢,誰稀罕?跑了也就罷了,那一百兩銀子可是孫老爺留給孫小姐的救命錢啊,你也下得去手!」

  蘇子平卻像是更加茫然了,他轉頭看了眼孫蕙湘,語氣竟大是委屈:「蕙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孫蕙湘死死咬著嘴唇,半晌沒有答話,只是不住流淚。

  蘇子平有些發急:「蕙湘,這……這定是有什麼誤會!你是我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麼會丟下你不管呢?」

  孫蕙湘肩頭一顫,側了頭,低聲道:「那,這半年,你是去了什麼地方?」

  蘇子平嘆了口氣,喃喃道:「我說了你也一定不信,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眾人正要再罵,就聽一旁有人笑著道:「蘇兄,還是我來說吧。」循聲望去,卻是與蘇子平同行的那位少年。

  「那就有勞君兄了。」蘇子平鬆了口氣,微笑道,「蕙湘,這位是我在外面新結交的好友君公子,這些日子,我便寄住在他家。」

  「嫂夫人。」少年幾步走到床邊,微微一笑,向孫蕙湘行了一禮。近看,更覺這少年身材風流,通身氣派。只是衣著古樸,口音也略有些古怪,尤其那件花樣繁複的寬大白袍,無端就教人想起祠堂里祖宗畫像上的那些古人來。

  一時間,屋中只聞得竊竊私語之聲。

  「嫂夫人,我是幾個月前在城裡遇到蘇兄的。我遇到蘇兄時,他坐在橋上,丟了魂似的,動也不動。那時候天就要亮了,人們都急匆匆往回趕,集市也散了。我從橋上經過,看到蘇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真為他著急……」

  孫蕙湘顫聲道:「你遇到蘇郎……那是什麼日子?」

  「日子?當是九月吧?這可記不清了——嫂夫人有所不知,在我們那地方,從來沒人費心去記這個。」

  少年又笑了笑,修長鳳目微微地一眯,形容便越發的勾人了。

  「我上前與蘇兄搭話,才知道原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既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是什麼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了城裡的。我看天就快亮了,沒辦法,只好先把他帶了回去,讓他在我家的鋪子裡做事。直到半個月前,他才想起了自己的來歷。嫂夫人,蘇兄一心記掛著您,一記起往事,就立刻啟程來接您呢!」

  「接我?」孫蕙湘屏息顫聲問,「去哪兒?」

  「當然是回城裡去。」蘇子平握住她手。

  「城裡?是汴州城嗎?」

  少年沒有回答,卻道:「嫂夫人放心,我們那裡跟你們這裡可不一樣,好玩得很呢。到夜裡集市開了,人都湧出來,熱鬧極了。天亮時,大家各自回家,互不打擾。也不許作奸犯科坑蒙拐騙,人人安守本分,是一處極樂之地,去了的人再沒有一個出來的。」

  姓君的少年盯著她眼睛,露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但屋子裡的人卻都靜了下來,不知是誰喃喃著問:「乖乖的,夜裡出門,天亮往回趕,去了就出不來,這是什麼鬼地方……」

  又有人壓低了聲音回答:「枉死城、奈何橋吧。」那聲音低沉得厲害,好一會兒,李丁丑才聽出那是劉二郎的聲音,二月的春寒從四面八方湧來,他打了個哆嗦,裹緊了身上的袷衣。

  孫蕙湘像也感受到了那寒意,不自主地瑟縮了一下,神色也漸漸恍惚起來,頓了頓,才昏昏沉沉地呢喃:「可在哪兒不是一樣的活呢?細魚鎮不好嗎?蘇郎,你為何一定要走呢?」

  一旁有人悶悶地問:「蘇大哥,重陽那天晚上你為啥要走?」

  李丁丑看了看,說話的是劉二郎。

  蘇子平苦笑了笑,無奈道:「我雖然記起了自己是什麼人,但過往的事情卻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模模糊糊地記得,我和蕙湘在院子裡飲酒——接下來的事,就死活想不起來了,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已坐在那橋上了。」

  姓君的少年看向孫蕙湘:「嫂夫人,你還記不記得,那晚究竟是怎麼回事?」

  孫蕙湘神色連變,不知過了多久,方才下定了決心似的,緩緩開口。

  「君公子,你看見我家的院子了嗎?別看它現在荒得厲害,可就在去年重陽,這院子裡還有好多的花呢。先父在時,孫家已破敗了,可他老人家愛花,尤其偏好菊花,在院子裡種了許多名種菊花。」

  孫蕙湘神態慘然,聲音輕輕的,寫著悽惻。

  「那天是重陽,菊花已開了好幾日了,滿院子都是淡淡的微香。我和蘇郎在庭中賞菊——鵝黃的是都勝,淡黃的是喜容,純紫的是荔枝……對了,還有那邊院牆底下,有一株白色的,那是新羅。孫郎要我陪他飲酒,我身子弱,素來少有飲酒,偏巧那陣子又得了風寒,本是不肯的,可是經不住孫郎一再勸說,便喝了幾杯。或是吹了夜風吧,只喝了幾杯酒,便覺得有些兒暈沉了……孫郎說我醉了,要扶我回房歇息。之後,就像做了一夢般,醒來的時候,孫郎已不見了……」

  她微微抬眼,看了看蘇子平,又垂下目光,眼淚一顆一顆地落下來,那長長的睫毛卻睡著了般,一絲兒不顫。

  「先父過世時,給我留下了一百兩銀子做防身用,說是孫家最後的家底了,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拿出來。可我既和蘇郎成了夫妻,銀子的事自然不會瞞他——其實,那天我醒來後,到處看不到蘇郎的身影,便隱隱約約地覺得不對,只是不敢認真去想……哪知道……越是不敢想的事,竟越是成了真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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