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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紅衣(10)

2023-11-11 09:03:23 作者: 菖蒲
  第36章 紅衣(10)

  梅影頓了頓,微微點頭,道:「當年,他擔心師父師弟的安危,所以等他略好了些我就送他回去。他族裡的人告訴他他師父師弟都已經遭了不幸,君思甚至連屍首都沒能找到。他聽了,好半天只是紋絲不動地站著,也不說話,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勸他,他也像沒聽到。整整三天三夜,他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說話,我也陪在旁邊,三天三夜沒有闔眼。到第四天上,他突然開口說話了!他說:『你擔心我會尋短見是不是?』我忍著淚回答他:『你這樣總是對身體不好。』他點了點頭,道:『你放心。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事,心裡卻比前些日子明白了些……』他突然笑了笑低聲說,『天涯海角,我總是要報這個仇的。』那以後幾年,吳鉤果然四處打探,卻一直沒有消息。有一年冬天,他突然來我家找我,說已經知道了仇人的下落,特地來跟我辭行——他總算沒忘記我!我高興極了,讓他報了仇快點回來。吳鉤聽我這麼說,卻出了一會兒神,回答說他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心裡想著,他雖然喜歡君思,但君思畢竟已經死了好幾年了,等他為師父師弟報了仇,也許便不會再記掛他了。於是便大著膽子,說:『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等你!』他一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又強笑了笑,道:『等我真的報了仇,也就不想活了。』他走了之後,我怎麼也不放心,便連夜追上他,和他一起到了中原……但到了中原沒多久,他就甩掉我一個人走了,後來就聽說岳州離鴻山莊出了事。我立刻就明白是他做的,除了他,普天之下,又還有誰有這等本事?我還沒趕到岳州,和關家有姻親的連家也遭了滅門。兩件案子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我在路上聽到消息,這才想到原來關城和連伐遠就是害死他師父師弟的仇人。」

  

  韋長歌聽到這裡,輕聲嘆了口氣,道:「吳鉤雖然對仇人恨之入骨,但滅人滿門、殃及無辜也實在太過殘忍。」

  梅影冷笑道:「你們中原人假仁假義,我若恨一個人,也是會連他親戚妻兒一併恨上的。」

  韋長歌一笑,心道:「吳鉤再怎麼殺人放火,在你眼裡只怕也是天經地義。」

  她已接著道:「我想起那天他來辭行時說的話,生怕他真的隨君思去了,一個人在中原到處打聽他的下落,後來我就到了蘇州——」


  無恙突然插道:「您就是在那裡救了我的。」

  他的神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滋味。

  梅影也是一窒,良久才顫聲道:「是啊,我就是在那裡遇到你的……我到了蘇州,依然沒有找到吳鉤,我忍不住想,也許他早就不在這世上了,就算我這麼天南海北地找他,也永遠見不到他了。那些日子,這樣的念頭我有過許多次,但這一次,我才真的心灰意冷,就準備回去了。那天夜裡,我聽見有人在客棧的門外輕輕地喊我的名字,我開了門,竟然是他站在那裡!我歡喜地就要跳起來,他神色古怪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做了個手勢讓我跟他走。夜已經深了,路上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月光照得街道亮亮的,我走在他後面,感覺像走在夢裡一樣,心裡有許多話要告訴他,到了嘴邊,卻是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帶著我來到了一間破敗的土地廟前,廟裡橫七豎八睡著些乞丐,有老到鬍子頭髮都全白了的,也有才八九歲大的。他拉著我走進去,輕聲說:『你看!』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角落裡有個孩子蜷成一團睡在地上,那孩子不過十歲左右,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我道:『是個孩子——這孩子怎麼了?』他定定地看了那孩子半天,轉身跪在我面前,他說:『妹子,我求你件事!』我一時手足無措,急忙伸手去扶,他卻不肯起來,只說:『妹子,我求你帶這孩子回去,好好照顧他!』我道:『你要我照顧他?這孩子……這孩子,他是什麼人?』他的眼睛直盯著那孩子,低聲道:『他叫無恙,是離鴻山莊唯一的後人了。』我問:『關城和連伐遠不是害死你師父師弟的兇手嗎?大哥,你怎的還要照顧他的孩子?啊,我知道了——那兩件案子原來不關你的事?!』吳鉤搖了搖頭道:『不,關城他是我的仇人沒錯,那兩件事也都是我所為。』我更加混亂,連聲追問。他終於抬起頭來,說:『這孩子姓關,但他也姓君——他是小思的兒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似笑非笑,卻又比哭還難看——唉,他那樣的表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不知誰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嘆息,梅影停了片刻,接著道:「我『啊』了一聲,頓時什麼都明白了——原來關城就是君思,君思就是關城!原來,就算君思那樣對他,他也還是忘不了他的小思!他來找我,就是為了讓我照顧君思的兒子——我什麼都明白了,我又急又怒、又傷心、又絕望,五臟六腑都像被誰揉碎了似的,痛得糾結在一起,那一刻,真想就這麼死過去算了!但是我看著他,我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是那麼傷心,我又怎麼能……我終於答應了他。他高興極了,說這個孩子雖然是孤兒,但往後也就不怕被人欺負了。我顫著聲音問他:『那你呢?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他想了想,道:『仇已經報了,小思也死了,我原本打算下去陪他的,但,我不能放著他唯一的一點骨血不管。無恙長大了,必是要來找我報仇的。我且等到那個時候吧。』」


  無恙面色慘澹,牙關咬得格格作響,連連冷笑:「誰稀罕他貓哭耗子?」

  梅影也不理會,只自往下說:「他臨走,走到你跟前。你睡得熟了,細細地發出鼾聲。他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的年紀也跟無恙差不多,那會兒,我們倆還都是流落街頭的小叫花子,夜裡也是這麼睡在破廟裡,白天就四處乞討,忍飢挨餓,還要被人作踐……不過小思的樣子可比他俊多啦……』他就這麼摸著你的頭髮,慢悠悠地說,聲音柔得幾乎能化水——他可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她悠悠太息,諸人都是靜默。

  柒 彼我恩愛,一切寂滅

  許久,韋長歌道:「後來夫人就收養了無恙?」

  梅影點頭道:「不錯。」

  韋長歌笑道:「有幾件事,還想請教夫人。」

  梅影微微一笑:「話已至此,我也沒必要再隱瞞什麼了,韋堡主不妨直言。」

  「你原非中原人氏,又為什麼要嫁入金家,常居江南?」

  「吳鉤走後,我第一個念頭是帶無恙回苗疆。但我知道,無恙對他恨意極深,我決不能讓他被無恙找到。吳鉤在我家住過一段日子,寨里有好些人都見過他,我怕一不小心就會被無恙知道。就算我們都能守口如瓶,回到苗疆之後也難保不會有人認識吳鉤,難保不會有人知道事情的始末。我不能冒這個險!再來我答應過他要好好照顧無恙,就一定要做到。金家是蘇州大族、兩江豪門,正是我和無恙棲身的好地方。我假裝巧遇和金礫碰了一次面,他甚至沒問我的來歷就娶了我。我進了金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無恙,我自稱受過關家大恩,認得無恙小時候的樣子,他那時年紀尚小也沒有懷疑,就這樣,我把無恙也帶到了金家。」

  「岳州李天應的猝死,想來也和夫人脫不了干係吧?如果是這樣,巧雲閣的明月,翠袖坊的明月,還有剛剛給我們引路的明月姑娘,只怕也是同一人?」

  梅影頷首道:「明月是我派去岳州的。她是孤兒,是我撫養她成人,教她種種術數。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跟明月沒有半點關係,只不過她感激我,我就是讓她殺人越貨,她也絕不會有半句推託。」

  蘇妄言岔道:「你若早點動手殺李天應滅口,我們可就查不到夫人身上了。」

  梅影輕聲答道:「我心匪石,豈能無情?蘇公子真以為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嗎?李捕頭上有雙親,下有妻子,他死了,他的家人怎麼辦?我雖然知道留著他終是禍患,卻也沒起過殺他的念頭。我以前以為,只要無恙找不到吳鉤,總有一天他就會放棄,但我錯了——無恙一天天大了,卻從未有片刻忘記過報仇二字,從沒有一天不在打探吳鉤的消息。他現在還年輕,很多事情想不到,但總有一天他會找到李天應、胡二……而我,我心裡真正在乎的,就永遠只有他……」

  韋長歌默然片刻,道:「夫人亦是至性……最後還有一事,關係到在下這隻右手明天還在不在,還請夫人務必賜教——」頓了頓,肅然道,「吳鉤人在何處?」

  梅影臉色一整,緊咬下唇。

  無恙更是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牢牢抓住雲中,雲中呼了聲痛,手腕上立時烙下了一圈紅印。

  屋中諸人都屏息凝視,只等她開口。

  梅影驀地立起,來回急走了幾步,決然道:「我不能……」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陡然隔窗聽得一聲清嘯,那嘯聲清亮高亢直入雲天,其中意味卻又綿綿不已,仿佛難以盡訴,讓人頓感沉鬱。

  便見兩扇緊闔的門扉轟然開了。

  已是陽春時節,天色漸長,雖是向晚,日光卻依舊明朗。屋中本來昏暗,外面的光線此時猛地長驅直入,倒叫幾人都有片刻難以視物。

  一個高高大大的人影長身立在門口,掃視了一圈,大步走進來,依然順手把門帶上了。眾人眼前這才清楚起來。那人身材高大,眉目就如用刀刻成一般,極是分明,四十多歲年紀,軒軒朗朗,一身的磊落。

  梅影略一怔,向前急奔兩步,顫聲叫道:「大哥!」

  她臉上喜憂參半,心中亦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變亂之後終於重逢,悲的是他竟自己現身,多年來的辛苦隱瞞全都付諸東流——她只叫了這一聲,所有人便都已知道了那男子的身份。

  那人進門之後,一雙眼睛只盯在無恙身上,喃喃道:「你長大了……你倒不像他……」

  那語氣倒像是有些失落。

  梅影關心心切,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大哥!」

  吳鉤聽見梅影的喚聲,肩頭一震,猶如大夢初醒,慢慢回過頭,凝眸看了她許久,黯然道:「好妹子,苦了你了!我托你的事,你都做得很好……你讓做大哥的怎麼謝你才好?!」

  梅影百感交集,千言萬語都堵在心上,眼圈一紅,眼淚已簌簌地流下來。

  突聽得「啪」的一聲響,眾人一齊回頭,卻見先前無恙坐的那把竹椅一邊的扶手已斷了。無恙兩眼瞪到幾乎淌血,瞬也不瞬地盯著吳鉤。殺父之仇,滅門之恨,十二年來天涯海角種種艱辛都在剎那之間飛快地掠過,找了多年的仇人就在眼前,二百三十七條人命的血海深便只在這一步之間!一時間,心頭動盪不已,全身上下都在不停發顫,每一根手指都重似千鈞。

  他眼中淚花四迸,把一口牙咬得格格作響,好不容易能開口了,卻不知該說什麼。

  終於一字一字,恨恨道:「為什麼?」

  吳鉤卻不答話,四下看了看,走過一旁拿起那個小箱子,摩挲著,半晌道:「這東西原來還在。」他嘆了口氣,向無恙道,「你知道這箱子的來歷嗎?」不等無恙說話,已自己接著道,「這東西,是我用五十記耳光換回來的。」

  無恙嘴唇翕動,卻沒有說話。

  吳鉤道:「我十二歲那年,在襄樊城裡遇到一群紈絝子弟在追打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那少年年紀不大,倒傲氣得很,被打得渾身是傷也不肯求饒。是我想辦法趕走了那些人,救了他。那少年就是你父親——他本不叫關城,他叫君思,是名門之後,祖上代代世宦,是詩禮相傳的人家。後來遭人陷害,一夜間家破人亡,他也就此流落街頭。我和君思年紀相仿,一見如故,很快就要好起來——那會兒,我們不過是兩個無倚無靠的小叫花子,就是哪天死在路邊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真心憐惜對方的,也就只有彼此了。他年紀和我一般大,我卻覺得他比我小兩個月,我是該好好照顧他的。他喜歡的東西,我總是費盡心思去弄來;他被人打罵,被人欺負,我就擋在他前面。我知道他想讀書,後來等我們年紀稍大點的時候,我就帶著他去求書院的先生,幫書院做工來頂他的學費。他讀書的時候,我就在後院裡挑水、砍柴……雖然辛苦,但只要聽到他讀書的聲音,我就說不出的高興……」

  吳鉤無聲地嘆了口氣,低聲道:「那時候,我總是一心一意要叫他開心……我們認識了沒多久,有一天,他不經意在當鋪里看到了這個箱子,回來就鬱鬱寡歡——這箱子,原是君家的舊物——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叫花子,沒有錢買給他,只好偷偷去求當鋪的老闆。那老闆正在趕我,一個丫頭抱著個一歲大小的孩子出來了,那孩子本來是在哭的,看見我被他踢打就笑了起來。那老闆見了便說:『原來孩子喜歡看人挨打,好,反正這東西也不值錢,你挨我五十個耳光,我就把這破箱子給你。』」

  他微微一頓,淡淡道:「五十個耳光打完,他手也酸了,我的臉也腫了,那孩子卻是早就睡著了。」

  眾人先前已經聽他說過東西是挨了五十個耳光換回來的,但聽他親口說完這一段經歷,卻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許久都沒人出聲。

  一片寂靜中,韋長歌想起與蘇妄言的一些舊事來,本來是全無關聯,不知怎的竟都紛紛湧上來。不著痕跡地掃過去,蘇妄言站在他身旁,卻是神色依舊。

  梅影怔怔望著地面,似乎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想,只有眼淚仍是不斷落下。

  「把箱子給他的時候,臉腫得說不出話來,鑽心地疼。他先是笑,接著就哭,問我:『疼嗎?』他的手摸在我臉上,冰冰涼涼的,我忍不住也哭了。」

  「我自小被人打罵慣了的,但那還是我第一次哭……」吳鉤微澀地笑了笑,右手在箱蓋上輕扣,向無恙道,「——就是這個箱子。那以後,不管去哪裡,小思就總是帶著它,就連帶走刀譜也是用它。」

  「刀譜?」

  無恙忍不住發問,再看其他人也都是滿臉迷惑之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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