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思門(26)
凌霄牽著她衣衫,不住哀求,眼淚浸濕了頰邊亂發,直哭得聲嘶力竭,就連這些年來像性命一樣緊抓在手中的人頭,也已落在了雪地上。
花弄影看著她,突然長長嘆了口氣,跟著手上施力,只聽怦然一響,藏魂壇已碎成了無數塊,散落一地。
「啊……」
「啊……」
凌霄瞪大了眼,張開嘴,卻是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發出短促的悲鳴,整個人撲到雪地上,雙手不住在雪中翻找,但那雪白的碎末落在雪地上,渾然一片,竟是再也分不出來了……
凌霄紅腫著雙眼,呆呆跪坐在這雪地中。像是在她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隨著那藏魂壇,也同時破碎了。
花弄影也沒有動。
順著她目光看去,那二十年不腐的頭顱已成枯骨。
她默默看著,眼中空空洞洞的一片,不知在想些什麼,抑或什麼都沒想。
眾人默默旁觀,都沒有說話。
這一刻,每個人都靜靜地,看著雪地中間的這兩個女人——當年大沙漠上帶著白鷹紅衣紅裙的飛天夜叉,當年將軍府中風姿颯爽鵝黃衣衫的少女,都在光陰的碎片中化作了飛灰。廿載流光,除卻悔恨寂寥,又在她們的心底,殘留下了幾分甘甜滋味?
洛陽城裡的雪夜,飛觴樓頭的月色……那許多記憶、許多往事,末了都遮留不住,都如那千軍萬馬,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奔流而去……
浮生多貪愛,人間苦離別。
二十年來一夢,夢醒覺非今世。
光陰寸寸蜿蜒而過。
這一刻,十方宇宙,三世諸佛,皆是靜默。
唯有撲在雪地上的凌霄,沙啞著聲音,一遍一遍,喃喃著說:「把他還給我,我們讓他自己選……把他還給我,我們讓他自己選……」
不知過了多久,天已暗了,天地像是一個巨大的口袋,把混沌的黑暗包在其中。
花弄影終於慢慢地向前走了幾步,拾起駱西城的頭骨,緊緊抱在懷中。
凌霄嘶啞的哭聲,依然迴蕩在雪地上。
王隨風靜靜看著凌霄,神情複雜,他想到這二十年來執迷著不存在的返魂香而煎熬的自己。而眼前的凌大小姐,豈非也是墜入了一場虛無夢境而不能自拔?或許,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或有過這樣的夢境,只是有的人已醒,有的人卻一直沉溺下去。
王隨風忽而出聲喚道:「凌大小姐……」
凌霄一臉空洞,也不抬頭,只是流淚。
王隨風也不在意,看著她,沉聲道:「二十年前那晚,我和馬兄弟偷聽到駱大俠向駱夫人說的幾句話——那些話,當時我們都不明白,現下我才懂了——這幾句話,王某想要學給大小姐聽聽。那天夜裡,駱大俠在桌邊喝酒,駱夫人坐在一旁相陪。駱大俠喝著喝著,突然嘆了口氣,問駱夫人:『你可知道,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麼?』」
凌霄聽到此處,不由得抬頭看著他,屏住呼吸,等他說下去。
王隨風接著道:「駱大俠又問:『你可知道,我一生最想哭是什麼時候,最開心是什麼時候,最痛不欲生是什麼時候,最不想死又是什麼時候?』」
「駱大俠說:『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是能得你為妻;我一生最想哭的時候,是那年窮街陋巷,你給了我一碗飯吃;我最開心的時候,是在漢水那條小船上,你把身子給了我;我最不想死的時候,還是那年在漢水上,你我約誓,生則同衾,死同穴;我最想死的時候,卻是那時候你死了,留下我一個人。』」
凌霄肩頭一震,嘴唇微微開合,那種絕望痛苦,看來竟更甚先前。
王隨風望定了凌霄,慢慢地道:「駱大俠對駱夫人說:『我也不求五花馬、千金裘,我也不要大江流、平野闊,只求能像這樣和你在一起,冬天的時候,一起靠在火爐邊上打個盹兒,也就知足了……』」
雪興沖沖地下著,落在混入雪地不能分辨的藏魂壇的碎片上。
凌霄坐在雪地里,怔怔望著王隨風。
雪地泛著清冷的寒光,像要吸了人的魂魄去。沉默中,不知幾世幾劫過去,只覺周遭都已是荒蕪了。
「所求的求不到,求到了的,又是一場空——哈!哈!說什麼浮生一夢,原來是這個意思,你要求的,原來只是這樣!叫他歡喜的不是我,叫他難過的不是我,讓他生讓他死的人不是我!我這一輩子都只為了他!可原來,他卻都不是為我!」
凌霄一面大笑,一面滾滾落淚,臉上的神色漸漸淒迷而狂亂,終於突地仰起頭,厲聲長嘯。
「駱夫人,你何苦如此?」
韋長歌看了看凌霄,又看了看地上渾然的一片白雪,無聲地嘆了口氣。
花弄影懷抱枯骨,久久沒有回答,在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不知是覺悟還是執迷、是解脫還是更瘋狂的笑容,是一種奇特的艷麗。
「韋堡主——」
「嗯?」
花弄影望著凌霄,好半天,才輕輕地、輕輕地一笑:「韋堡主,你不曾見過二十年前的凌大小姐——二十年前的凌大小姐,實在是很美、很美的……」
一語未了,也不等韋長歌回答,兀自帶著那種奇特的艷麗笑容,懷抱枯骨,逕自轉身,向著雪地的那一頭飄然去了。
蘇妄言腳下動了動,最後卻還是沒有追上去。
他瞬也不瞬地望著那一道裊裊婷婷的紅色身影漸漸消失在空曠雪地里,終於為了某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理由,流下淚來……
尾聲 共酹一夢浮生
天下堡有重璧台。
每年冬天,韋長歌總會有一半的時間在這裡賞雪。
如今冬天已過了大半。
從高台上望下去,月色下,遠處的屋宇樓閣依然覆著累累積雪,但間中某處卻已從皚皚雪色里顯出了一抹屋脊的青色。
小火爐上溫著一壺酒。
天下堡的年輕堡主手執白玉杯,閒倚柱上,遙目遠方。唇邊含著從容笑意,仿佛冰雪盡消。
上一個這樣坐在重璧台的夜晚,那個天底下最會惹麻煩的客人踏著雪來,也就帶來了一整個冬天的奔波喧擾。而現在,這個會惹麻煩的客人正在洛陽家中受罰,天氣卻已到了冬末春初了。
韋長歌在重璧台上喝酒,想起遠在洛陽的蘇妄言,明亮如晨星的眼睛不由得更加亮了。
蘇妄言回家的那天,他還有些擔心,特地送到蘇家門外。但蘇大公子卻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了門。韋長歌看著那背影百感交集,終於有些了解了面對著愛子暴跳如雷的蘇大俠的心情。
「堡主,你說駱大俠愛的究竟是凌大小姐,還是駱夫人?」
一旁,韋敬遲疑著問。
「你說呢?他發誓不拋下凌霄,卻背了誓;他誤會駱夫人濫殺了無辜,卻依舊與她遠走遁世;他明知是誰下毒,是誰要害他,卻臨死還叮囑凌霄不要為他報仇。若不是愛得入骨,又有誰能做到這一步?」
「那……駱大俠當真是心灰意冷,所以才自盡的?」
韋長歌轉動著手裡的酒杯,微微笑了。
「或許是。或許不是。若是有一天,我心愛的人也在我酒里下了毒,大約我也會選擇在毒發前自盡吧?至少,那些要為我報仇的人,只會以為我是自殺,卻永遠不會知道,究竟是誰害了我,又是誰想要害我——就當是為自己保留了一個美夢,黃泉路上,也就不至於那麼寂寞了吧……」
韋敬輕嘆了一聲。
韋長歌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卻沒有說話——若是可以耳鬢廝磨朝朝暮暮,有誰願意面對這樣鮮血淋漓白骨森然的結局?若是可以從容地愛,又有誰甘心這樣慘烈?這一段糾葛,不知凌霄有沒有後悔?駱西城有沒有後悔?花弄影呢,她又有沒有後悔過?
一入相思門,便知相思苦。
也許,每個人的心裡都藏著一匹獸,越是相思,就越嗜血——
嗜情人的血。
舉目四眺,這個冬天,那茫茫的雪地把萬丈紅塵都生生埋在了下面——種種愛恨貪嗔,種種風起雲湧,一一都被埋在下面,乾乾淨淨。
千里河山,銀色世界。
而人世中,又是哪一處的夢幻空花,正歡天喜地開著?
一滴雪水自高檐滴下,無聲無息,落在地上,旋即失了蹤影。
韋長歌懶洋洋地一笑,仰頭喝乾了杯中酒,隨手將白玉杯拋向重璧台下,起身迎著夜風唱起歌來——
「美人遙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
江南煙雨樓。
淺碧衣衫的翩翩公子站在細雨斜燕塔上,又一次在燙金請柬的落款處,親手寫下「君如玉」三個字,然後交給了身邊的小童。
站在塔上,負手遙望,江南已是早春時節,春波泛綠,路邊時而可見早開的嫩黃野花。卻不知從此往北三千里的洛陽,是否依然是銀裝素裹、冰封雪覆?
君如玉望著北方,再一次露出了說不清含義的笑容:「等到春天……」
洛陽蘇家。
「大少爺,你私闖劍閣本來是要砍去雙手的,老爺只讓你罰跪,已經是千幸萬幸了!你好好跪著!可千萬不要亂跑亂動呀!」
「大少爺,這次是你運氣好,下次可沒這麼好運了,你以後別再犯啦!」
「大少爺……」
蘇辭一腳放在門檻內,一腳踩在門檻外,嘮嘮叨叨地叮囑著。蘇妄言不耐地咋了咋舌,回頭沖他惡狠狠地做了個鬼臉。蘇辭嚇了一跳,飛快地跳到門檻外,鎖上了祠堂大門。
蘇妄言望著那兩扇厚重的大門,吁了口氣,而後極敏捷地站了起來。
瞄了眼神龕上方數以百計的祖宗神位,蘇家大公子捶了捶跪得發麻的雙腿,漫不經心地走到香案前,端起供在靈前的酒水,熟門熟路地,就著壺口喝起來。
光線陰暗的祠堂里,線香的味道盤旋在頭頂,猶如從冥冥中傳來的,蘇家祖先們的無奈嘆息……
長樂鎮。
她斟了一杯酒,忽然抬起頭,隔窗看向遙遠的天際。虛空中仿佛傳來了誰的歌聲,叫她忍不住於死寂中側耳聆聽。
來了的都走了。熱鬧過後還是冷清。來歸客棧里,最後還是只剩下她和他。她微微低首,為他斟滿杯,紅色廣袖輕拂過桌面。他說過,不要五花馬,不要大江流,只要像這樣與她相偎燈下,靠著火爐飲一杯酒。她不知道這一次是不是可以信他。但至少這一次,已經沒有凌霄,沒有別人,只剩了她和他,可以日日廝守直至天荒地老萬載千秋。
她淺笑舉杯,冷不防,一滴眼淚落在杯里,和著酒飲下去了。
對座,蕩漾的酒杯後面,白森森的頭骨透過空空如也的眼眶溫柔地望著她,似有萬語千言……
且盡十分芳酒。
共傾一夢浮生。
後記 吾將歸乎東路
有一位宛若芝草的男子。
這年夏天,男子從京城洛陽東歸封地,途經洛水。到了洛水已經是黃昏時分,這風華絕代的男子站在日暮的川岸,望著對面斜陽下的山岩,忽而就做了一場綺麗之極的清夢。
此時是魏文帝黃初四年,男子的封號是鄄城王。
我所喜愛的四無君說:「無我不能之事,無我不解之謎,無我不爭之利,無我不勝之爭。」口氣是如此之大,又是如此之可愛,以致我在一瞬間無賴地愛煞他。
但認真想來,這樣說話,實則也不過一個自信滿滿的美夢吧?
只是,有的時候,若沒有這樣的美夢,人就沒有辦法活下去。
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各自懷抱著美夢,認真生活。有的人明知是夢仍無力自拔,以飛蛾撲火氣魄投入夢境裡;也有的人懵然無知而自得其樂,日復日年復年地沉溺其中。
秦始皇的夢是萬萬世。
石崇的夢是金谷園。
情人的夢是相思。
這一出《相思門》,是凌霄的夢,花弄影的夢,也是駱西城的夢——凌霄因為這一夢而迷失本性,費盡心機,卻是一錯再錯,終至無路回頭。花弄影為了這一夢,放下仇恨,拋棄身世過往,甚至犯下弒兄之罪,卻還是窮途末路,怒殺愛侶。駱西城為了這一夢,夙立中宵,捨生忘死,付出了一切的結果,竟是茹恨黃泉。就像是千金散盡,黃粱夢醒,終於都落在了「求不得」的苦境裡。
但,明明以相愛開頭,又是為何到了這地步?是什麼叫情人變得無情,傾城化身夜叉,長相思成了深相恨?所謂相思,難道真的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返魂香,只能叫做過夢的人越發活得痛苦?
蘇妄言說:「情人豈有不相思的?相思,又焉有不苦的?」
韋長歌說:「相思焉有不苦的?但情人,又豈有不相思的?」
一入相思門,便知相思苦——
如果可以不去占有,是不是就會有另一種結局?
如果可以從容地愛,是不是就不必走到這樣的境地?
或者,教人煎熬痛苦、陷身苦境的,其實並非「相思」,而是對那縹緲夢境的執著?!
至於「刑天」,那也只是一個夢境,一個藉由「藏魂壇」的傳說借屍還魂的夢境。
徘徊在人世與陰世之間的不死「刑天」,其實,也不過就是故事裡的人們所執著著的、不甘心破滅的那些美夢。
意象而已。
無頭的屍體會在夜深的街頭徘徊,你信嗎?
至少我是不信的。
教人捨生忘死奮不顧身的夢境,我有,你有嗎?
黃初四年的七月,鄄城王曹植徘徊在洛水上,做了一個名為《感甄賦》的夢。
從夢中醒來,他說:「吾將歸乎東路。」
沒有人知道,在東歸的馬車裡,這個宛若芝草的男子都在想些什麼,他只是淡淡地說:「吾將歸乎東路。」
故事說完,我的這一個夢也暫時告一段落,且也學著他,說一句「吾將歸乎東路」吧!
《相思門》。
是我的故事,也是我的夢境。
謝謝您閱讀我的故事。
謝謝您閱讀我的夢境。
(本書中有引用古人詩賦處,為行文流暢故,未加標註,特此說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