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思門(21)
花弄影冷冷笑道:「是。我是陰狠歹毒,你呢?當年你救我性命,當真是好心?你說只求他開心,當真是你的心裡話?你與他結了兄妹,當真甘心一生只做他的好妹子?你若真是好人,為何要幾次三番的離間我們?你為什麼約了他去核桃林,又故意引我跟去?這樁樁件件,我可冤枉了你?」
凌霄臉色陡變,良久,方道:「你說得對,我那樣愛他,怎麼肯做他妹子?我只問你,你為什麼要害他?」
蘇妄言聽到此處,臉色甚是難看,先前那些隱隱約約的感覺終於全都清晰起來。
花弄影冷冷道:「好,我告訴你為什麼。你想問什麼,我都告訴你。但我說完之後,你也得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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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不理凌霄,揚首向著崔巍群山道:「月幻主,我知道你聽得到我們說話,我說完之後,你要怎麼做,花弄影都無怨言,只是也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夜闌深靜,那聲音在雪域中一波一波盪開去,聽得每個人心頭都有些異樣。
君如玉突地問道:「駱夫人,那天晚上在蕭山莊,駱大俠究竟跟你說了什麼,你就跟他走了?」
馬有泰疑道:「如玉公子,這話怎麼說?我親眼所見,那天晚上,是駱夫人先逃脫,駱大俠才追著她出去的。」
君如玉微笑反問:「哦,當真如此?」
馬有泰一怔,不由把目光投向韋長歌。
韋長歌笑了笑,道:「當日駱夫人連輸三場,受了重傷,被駱大俠制住。以駱大俠的身手,駱夫人就是秋毫無傷,只怕也難以逃脫,何況力竭重傷之時?若不是駱大俠有意相助,駱夫人怎麼能輕輕鬆鬆就逃出了蕭山莊?駱夫人,我說得對嗎?」
最後一句,卻是對花弄影說的。
花弄影先是沉默,半晌,忽地笑起來:「他說,一飯之恩,永不敢忘——我聽了這句話,便跟他走了。人人都以為,我是在蕭山莊第一次見到西城,卻沒有人知道,其實在那之前,我已認識他很久很久了……」
玖 相思
我第一次見到西城,也是這樣的冬天。
沒日沒夜地下著雪,冷得徹骨。
那年初秋的時候,爹說崑崙山上有一種白鷹,是世上最美麗、最驕傲的鳥兒,只是不知道和大沙漠上的飛天夜叉比起來,是哪一個飛得更快,哪一個飛得更高?
於是我去了崑崙山,捉回一隻白鷹給他看。
可是爹卻沒能看到我帶回的白鷹。
當我站在大沙漠的落日下,我生長了十七年的地方只剩了斷壁殘垣,一片廢墟。
世人都說水月宮是魔宮,爹和哥哥都是魔頭。但在我的心裡,水月宮只是我的家,他們口中的魔頭只是愛我、疼我、我最親的人。我立誓要為他們報仇,在那一年的冬天來到了中原。
那時候,我沒有想到,我這一走,從此就再也沒有見過沙漠裡的落日。
中原大俠蕭世濟率領正道武林剿滅魔宮誅殺魔頭的故事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街談巷議中,我記住了出現得最多的一個名字——
駱西城。
我打聽到,就是這個叫駱西城的人,為中原人出謀劃策,用計殺了父親,又火燒神宮逼死哥哥,是我最大的仇人。所以我初到中原,第一個找上的就是他。只是駱西城武功高強,行事又機警,那個冬天,我足足跟了他一個月,卻始終找不到機會下手。
直到有一天,我跟著他到了洛陽。
那一天,從早上開始就下著鵝毛大雪。
他進城的時候,天已黑了,滿街的店鋪都關了門,路上看不到一個行人。他不知在想些什麼,既不住店,也不吃飯,一路只是踩著積雪,漫無目的地走,一條街、一條街地走過去。偶爾停下來,卻只是為了聽聽不知誰家院子裡傳來的狗吠。
我悄悄跟在他後面。手腳都凍得麻木的時候,他終於也走得累了,隨隨便便,坐在了一戶人家的後門外。
夜已經很深了,那人家卻還極喧譁,絲竹管弦、划拳行令,還有男男女女的調笑聲,不時地傳出來。
就像滿是寂寥的洛陽城裡,只剩下這唯一的一處熱鬧繁華地。
我到前門看了才知道,那地方,原來是一家妓院。我原以為,他這樣的人,一定不肯坐在那種骯髒地方的。但他聽到裡面的聲音,卻全不在意。或許是倦得狠了,許久許久,只是,閉著眼,把頭靠在朱紅色的大門上,就那麼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門邊……
我那個時候還年輕,存心捉弄他,悄悄繞進了那家妓院,趁著沒人,從廚房盛了碗剩飯從門縫裡遞出去擱在他身邊,自己躲在門後,壓著嗓子說了句「吃吧」!
他睜開眼睛,好一會兒,只是定定地看著那碗冷冰冰的剩飯,然後就捧起了那碗剩飯,一口一口,當真慢慢地吃起來……吃著吃著,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滴在碗裡,也和著吃下去了……
我本來是想羞辱他,但看著他吃了那碗飯,心裡又像是被什麼人狠狠地戳了一刀,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又覺得涼涼的,仿佛有什麼決了堤,洶湧地漫過心尖,浸透了身體髮膚、四肢手足。
我知道,要殺他,那已是最好的機會。
但那個晚上,當我站在門後,卻自始至終,不能動……
每個人的一生里,總會有那麼一些時刻,忘了防備,又無防禦,心緒裸呈,脆弱如初生嬰兒。在這時刻里,有人感念身世,有人自傷多舛,有人懷悼故人,有人困於前塵……為著種種前因種種舊恨,寂寞落魄。
洛陽那個下著雪的夜裡,我撞見他的寂寞落魄時刻,卻不知道,他的寂寞落魄,是為了什麼?
雪花漸漸在肩頭積了厚厚一層,亦漸漸模糊了他的面目。
咫尺之外,人人都在花紅柳綠。
三步之內,我與他各自落魄。
這天圓地方大的雪地里,多少浮生正偷歡一晌?石火電光彈指之間,多少人間風波、世途機阱正在發生?
那一刻。
他在門外。
我在門裡。
大雪一直下。
光陰一直流逝去。
……我一直記得他那日神情。
後來的三天,每到夜深,他總在不知不覺間走到那妓院的後門。我總站在門後,從門縫裡遞給他一碗冷飯,說,吃吧。
每一天,我都站在門後,看著他坐在門外,吃著冷冰冰的剩飯。每一次,我都想出去殺了他,但每一次,我都沒有動手……
你是問我為什麼不動手?
可是,蘇大公子,你若開始為一個人心痛,你又怎麼能殺得了他?
三天後的清晨,我離開了洛陽。
我雖不殺駱西城,卻沒有忘記自己身上的不共戴天之仇。凡是去過大沙漠,參與過圍剿神宮的人,我都挨個找上門去報仇。一個人去的,我殺一個!兩個人去的,我殺一雙!一門一派去的,我一個不留,全殺了!
我到中原兩年多,便殺了十四個高手,屠滅了七大門派。蕭世濟知道我不會放過他,搶先邀了幫手,約我在那年八月十五決戰。我情知此去凶多吉少,卻還是決定赴約。
我要世人都知道,花弄影雖是女兒身,卻也能為父親兄長報仇雪恨,也能攪得你們中原天翻地覆!
那晚,我與群雄七戰決勝,三勝三負,到最後一場,我其實已經受了重傷,嘴裡都是血腥味,眼前一片昏黑,什麼也看不清,只因為不肯被人小看,拼了最後一口氣,才能強撐著站起來。
昏昏茫茫中,我聽到一個像極了他的聲音,鏗然地說:「我來。」
那兩年間,我常常會想起我這個不知身在何處的仇人、這個叫我心疼的人。
淡淡地想。
不經意地想。
想到他的時候,總是時而恨、時而痛、忽而寂寥、忽而悵惘。有時候,會很傷心,有時候,又會很開心。
一念與一念之間,仿佛隔了高天曠地海角天涯百世輪迴似的遠……
但我卻沒有想過,再見到他,會是這樣的一種情形——
我說,好,能死在駱大俠手上,飛天夜叉也不算委屈了。我那時自認必死,這句話,的的確確是我的真心話。
但他的刀架在我脖子上,卻沒有落下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突然低了頭,對我說:一飯之恩,永不敢忘!
我本來以為,他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在冰天雪地里給了他一碗冷飯,是誰在寂天寞地里陪過他三個夜晚——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我聽到他的話,一時呆住了,渾渾噩噩間,就覺一股大力湧來把我推開了,我知道是他在幫我,順勢躥開,他假意追我,也跟了上來,手一翻,卻往身後扔了幾顆霹靂堂的雷火彈——原來,他趁著我和那些人動手的時候,已在屋子裡灑了烈酒,那幾顆雷火彈一爆開,登時就將屋子引燃了。四面都是火,四面都是尖叫哭喊聲,混亂中,我昏昏沉沉的,只覺被什麼人背在了背上,帶著我一路狂奔。
醒來的時候,已在山下,山上火光熊熊,身邊只有他一個人。
他看著山上的火光長長嘆氣,跟著又看看我,淡淡笑了。
他在漢水邊上買了一條小船,好幾個月,我們就躲在那隻小船上。我受了傷,他沒日沒夜地守著我,照顧我,每天到城裡給我抓藥,又從江里抓了小魚兒,熬湯給我喝。
我記得,我好得差不多的時候,有一天,他突然來向我辭行,說是我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他要走了,叫我保重。
說是辭行,說完了,卻又不走,只是坐在那裡,呆呆望著我。
我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心裡想著:駱西城!這些日子,你難道還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你難道不知道,我打離開洛陽開始,便已不再把你當仇人了嗎?
他悵悵地看著我,又說:「你的傷還沒有大好,自己要保重身體。我走之後,你萬事小心,不要和人動手,能避就避吧。」
我不說話。
他說:「報仇的事,也忘了吧。你有父親兄弟,別人也有父親兄弟,你要找人報仇,別人也要找你報仇,這樣下去要怎麼收場?」
他說:「你雖然聰明,為人卻太驕傲,眼裡容不下沙子,我總怕你會吃虧……你心思細,心事重,又是這麼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脾氣,這樣下去,又怎麼……又怎麼能長久呢?」
他說完了,好一會兒沒再說話。我也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說:「我要走了,你今後不管遇到什麼事,千萬別硬撐。我在衡陽城外有一座祖宅,你有事就去那裡找我。我等著你。」說著,真的站起來,就要下船。
我怕他當真走了,脫口叫住了他。
我問他:「駱西城,你別走!我給你做老婆!你願意嗎?」
他聽了,猛地跳起來,頭砰的一聲重重撞在船篷上。我忍不住大笑起來,他也笑起來,那樣子歡喜極了,他笑著笑著,又緊緊握著我的手,落下淚來。
他對我說:「我是個苦命的漢子,你不嫌棄我,願意和我在一起,實在是我的福分!你放心,我駱西城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輩子對你好!」
那一刻,我是這樣歡喜,像是虛空中都生出花來!
我雖然沒說出口,卻在心裡答應了他——我這輩子,只要還有一口氣,也要一生一世地對他好……
我和西城成親之後,就聽他的話,放下仇恨,和他一起去了衡陽,住在他家的老宅里。那宅子又殘又舊,徒剩四壁,不知多久沒人住過了。但這個家雖然舊,每一天,卻都有我和他兩個人。他出門打獵賺錢,我在家做好飯菜,等他回來。
那段日子,真是再快活不過。
我和西城的開心日子只過了三年。
有一天,西城出門去了,黃昏時,家裡來了一個客人。我看到那人,先是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跟著又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像是三九天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心裡越來越涼。
來的那人是我哥哥。
你們是不是覺得奇怪,為何我哥哥明明死在了水月宮,卻又會出現在衡陽我和西城的家裡?
其實一開始,我也以為哥哥死在了大沙漠那場鋪天蓋地的大火里。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原來沒有死。死在水月宮的,是被他殺死的替身,他自己趁亂逃了出來,在大沙漠上躲了幾年,等風聲平息了,才到中原來報仇。哥哥到了中原,立刻就聽說了我大鬧蕭山莊的經過,又不知怎的知道了我沒死,多方打聽,終於找上門來。
我乍見到哥哥,真是開心極了!但我立刻就想到,他既然找上門來,必然已經知道我和西城的事了。我太了解哥哥的為人,知道他這次出現,一定不肯善罷甘休——或許是我背叛了爹和水月宮的懲罰,這一次,我和西城的劫難到了。
果然,才說了幾句話,哥哥就對我說:「好妹妹,苦了你了。哥哥知道,你委屈自己嫁給駱西城這賊人是為了給爹報仇。你放心,現在哥哥來了,咱們兄妹同心協力,報仇大事必成!」
我心裡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句話也不敢說——我們兄妹從小一起長大,朝夕相處,哥哥的脾氣我再清楚不過。他本領比我高,也比我倔強,認定了的事情從來不肯讓步。我若把真相告訴了他,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不,他不會立刻殺我,殺我之前,他還會用我要挾西城,逼西城去死!我背叛了水月宮,背叛了爹,他要殺我,我絕無怨言,但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西城去死?
一時間,我像是在油鍋煎著,又像是在冰水裡浸著,重重冷汗,把衣裳都浸濕了——哥哥就站在我面前,西城又快回來了,我笑得僵硬,心裡只想著,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我心裡煎熬,一門心思對我說他的計劃,要我與他聯手,在西城進門的時候殺了西城為爹和水月宮報仇。
一瞬間,我突然不慌了、不怕了,也不流汗了。
我終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我下定決心,要在西城回來之前殺了哥哥。
哥哥的武功原比我高,但我猝然發難,他沒有防備,一開始就落了下風。西城進門的時候,我正把短劍刺進哥哥心口……
人人都說飛天夜叉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他們說的真是半點也不錯。我這一輩子,兩個最親的人都死在我手上:一個是我的親哥哥,一個是我的丈夫。我殺了他們,可我從來也不後悔。
一點兒也不。
如玉公子,你說我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或許是吧?
我既然做了西城的好夫人,就早已經做不得花戰的孝順女兒了。
我只要西城。
別的,我什麼都不管,也不能管了!
那天,西城看到那情景,什麼也沒說,只是幫著我把哥哥葬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