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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思門(18)

2023-11-11 09:03:12 作者: 菖蒲
  第18章 相思門(18)

  蘇妄言乍一看到韋長歌與刑天交手,便已是大驚失色,也顧不得關門,只是死死盯著外面——刑天身法極快,刀勢凌厲無比,若是自己,只怕走不過三招——正干著急,旁邊馬有泰竟急奔過來飛快地把門關上了。

  蘇妄言大怒,抬手便是一掌,馬有泰不防,就地一滾,堪堪避過,狼狽叫道:「蘇大公子,你幹什麼!」

  蘇妄言盛怒之下,也不言語,抽出佩劍,銀光一閃,已連刺九劍,怒道:「韋長歌還在外面,你敢關門!」

  馬有泰慌忙躍開,憤憤道:「蘇大公子!那怪物這般厲害,讓它進來,咱們就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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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妄言冷著臉躥到門口,又將門拉開了,餘光瞥見馬有泰動了一動,也不說話,只惡狠狠地把劍一橫。

  馬有泰幾人心急如焚,想要過來關門,又怕那東西還沒進來,就惹怒了這位蘇大公子,先被他刺上一劍,一時僵住。

  蘇妄言急急望外看去,正見韋長歌一掌打在刑天胸口,不禁大喜,才要叫好,刑天卻只是一抖便又攻向韋長歌。

  蘇妄言情急之下,也不及細想,提起手裡佩劍就對準刑天狠狠擲出。

  凌霄雖然明知道那一劍傷不了刑天分毫,卻還是尖叫一聲,便要撲上來。

  就連花弄影也是臉色一白。

  眼見那劍便要刺向對方胸口,韋長歌卻一聲清嘯,提氣縱起,搶先一步把劍接在了手中,他這一分神,寒光過處,刑天已一刀落下。蘇妄言臉上陡地一白,卻看韋長歌於避無可避之間,硬生生又往前移開了尺許。那一刀便只在他右肩一掛,留下一道血痕。

  韋長歌負痛轉身,重重一掌,將刑天擊得倒退幾步,趁勢躥進門來。

  他前腳進門,蘇妄言後腳便已撲過去,將門合上了,君如玉喝了句「讓開」,雙手平推,將一口棺材推得飛起,蘇妄言聞聲凌空躍起,一聲巨響,那棺木飛撞過來,緊緊抵在了店門上。

  眾人紛紛有樣學樣,將店裡棺材搬來抵住了門窗。側耳聆聽,那刑天在外連撞數次,許久,終於沒了動靜。

  韋長歌和蘇妄言並肩立在門邊,到這時才長長舒了口氣,對望一眼,一齊大笑起來。


  韋長歌笑著把那劍往蘇妄言手裡一塞,道:「怎麼這麼不當心?!蘇家子弟,劍在人在——我還記得,你倒忘了!若是落在外頭,誰有那閒工夫幫你找去?」

  蘇妄言還劍入鞘,只是笑。

  君如玉笑問:「韋堡主,傷得重嗎?」

  韋長歌微笑道:「不礙事。」

  蘇妄言看了看韋長歌傷口,順手抓住他衣袖,用力撕下一截來。

  韋長歌看著他的動作,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妄言,你就是要幫我包傷口,叫我承你的情,好歹也該從自己衣服上撕塊布吧?怎麼這么小氣?」

  蘇妄言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胡亂幫他把傷口紮上了。

  屋裡眾人至此方驚魂稍定,馬有泰一臉尷尬,期期艾艾地道:「韋堡主,適才我……」

  「事急從權,馬總鏢頭無須在意。」韋長歌淡淡一笑,回身轉向凌霄和君如玉,「現在該怎麼辦?」

  君如玉面色凝重,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聽。」

  店外,「嘎吱、嘎吱」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地里傳得意外的遠。

  王隨風驚道:「他在做什麼?」

  蘇妄言沉聲道:「他是在圍著這客棧繞圈子。」

  趙老實顫聲道:「那……那是為什麼?」

  卻聽花弄影冷冰冰地道:「他的頭這裡,他不來這裡,又該去哪兒?」

  幾人都是一驚。

  韋長歌苦笑道:「駱夫人的意思是,駱大俠的身體是被他的頭牽引而來的,若是不讓他進來,他就會一直守在外面?」

  馬有泰驚道:「他若不走,我們怎麼辦?凌大小姐,你快些把頭還給他吧!」

  凌霄默然片刻,道:「如今就是把頭給『他』又有什麼用?方才的情景,你也看見了——馬總鏢頭、王大先生,你們的身手比韋堡主如何?」

  那兩人便都是一默。

  馬有泰道:「那你們說怎麼辦?」

  凌霄漠然地望著手上頭顱,半晌道:「等。」

  王隨風一怔:「等?」

  花弄影聞言,卻突地問道:「凌大小姐,你等的人若是不來,你怎麼辦?」

  凌霄一顫,霍然抬頭看向花弄影。

  花弄影淡淡道:「要不是找到了請動月相思的辦法,你又怎麼敢回來?」一頓,又再問道,「凌家妹子,她若不來,你怎麼辦?」

  馬有泰、王隨風一怔,隨即異口同聲問道:

  「你要等的人是月相思?」

  「你等的真是月相思?」

  凌霄也不理會二人,一咬牙,厲聲道:「她若不來,就大家一起死在這裡!」

  馬、王幾人,都是臉上一青。就連持劍站在花弄影身後的忘世,手上也是微微一顫。

  花弄影瞥她一眼,突地輕笑起來,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悽厲,慢慢變成了悲鳴:「好!好!我是活了二十年的鬼,原不在乎這個!我只想看看,看看他怎麼一刀把你的頭劈下來!」

  蘇妄言聽在耳里,只覺一陣心驚肉跳,半晌動彈不得。

  凌霄臉色鐵青,回身向旁邊一口棺材上坐了,再不說話。

  眾人各懷心事,各自坐下了,一時無語,只聽燈花不時啪啪爆開,稱得屋外那腳步聲分外驚心。

  蘇妄言沉默了片刻,實在按捺不住滿腹疑惑,問:「駱大俠他怎麼……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子的?凌大小姐,你既然能用月相思教你的藏魂術救活駱夫人,為什麼不用這法子來救駱大俠?」

  凌霄聞言卻大笑起來,高聲道:「問得好!問得好!」

  將懷中的人頭高高舉起,向座中眾人道:「諸位可知道,當日我包下這客棧七天,就是要用藏魂術來救駱大哥,誰知眼看已經到了最後一天,卻出了岔子!」

  馬有泰惑道:「出了什麼岔子?」

  凌霄一邊不住聲地冷笑,一邊咬著牙道:「便要問問他這位好夫人了!」

  韋蘇幾人一齊看向花弄影。

  凌霄道:「最後一天,我施法已畢,封好藏魂壇,就要將他身首合在一起,緊要關頭,便是這位駱夫人闖進來,拿劍刺我!」

  「我右胸中了她一劍,倉皇中,什麼都來不及去想,只得跳窗逃脫。那晚,我帶著傷冒險潛回客棧,便只看到他躺在床上,獨獨不見了他的藏魂壇……一開始,我還以為花弄影逼走我後,自己救回了他,心裡歡喜極了,可等我到了近前,我才猛然發現,他的頭和身子,竟沒有合攏!」

  「我大驚之下,在那屋子裡四處翻找,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藏魂壇!他的藏魂壇在哪兒?花弄影為什麼不讓他活過來?他的藏魂壇可是打破了?我正著急,突然聽見外面花弄影的腳步聲到了門口,我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只來得及帶走了他的頭……」

  蘇妄言聽到此處,疑惑陡生,暗道:花弄影號稱「飛天夜叉」,輕功絕頂,凌霄卻只是個武功平平的千金小姐,花弄影若有心要殺凌霄,又怎會在走動之際發出聲響讓她察覺?

  「我本想,過幾日養好傷,再回來找到藏魂壇,帶走他的身子,只是沒料到,等我回來的時候,他……他已經……」

  韋長歌接口道:「這麼說來,駱大俠既沒有活過來,身體之中也已沒了魂魄?既然沒有魂魄,他的身體為何還能四處走動殺人?」

  「他……他雖殺了許多人,但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藏魂壇能保肉身不腐,他失了魂魄,行動雖然自如,卻已是行屍走肉,神志全失。若他身子完整,倒也還好,可偏偏又受著這身首分離之苦,因此行動便全靠一股戾氣牽引……我回來的時候,他正四處殺人,我既阻止不了他,也已經帶不走他了……」

  凌霄幽幽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我第二次回來,中了花弄影一掌,這一次,我足足用了四年的時間才養好傷——後來的幾年,我去過蕭山莊,去過衡陽城,去過大沙漠,還偷偷來過幾次長樂鎮……凡是我能想到的地方,我都去找過了,卻始終找不到他的藏魂壇!無奈之下,也只好想別的法子……」

  蘇妄言問:「所以十年前的冬天,你就去了蘇家?」

  「月相思傳我藏魂術的時候,曾說過另有搜魂之術。於是我就想,能不能用搜魂術找出藏魂壇在何處,讓他活過來。只是沒想到,這件事,竟會這麼難,一眨眼,已經是二十年過去了……二十年——你們可知道,這二十年,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凌霄輕嘆一聲,悵然問道:「花姐姐,你究竟把東西藏在了什麼地方?你為什麼不讓我救他?」

  花弄影笑了笑,針鋒相對,也反問:「凌大小姐,你苦求月相思十年,就只為了他的藏魂壇?你把趙老闆他們都找來,就是為了聽他們說故事?」

  這第二個問題,這一夜,花弄影已是第二次問起,凌霄也已是第二次避而不答。

  韋蘇二人交換了個眼色,也都覺得有些古怪——凌霄一現身,好幾次有意無意都說到找王隨風、馬有泰、趙老實三人來,是為了聽他們親口說出當年的經過。這理由聽來極自然,也極有道理,但花弄影卻再三提出,倒像是這個簡簡單單的問題里,蘊含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韋蘇二人疑惑之下,直覺其中必有什麼兩人還沒想通的關竅在。

  而王隨風、馬有泰等人也都是疑心大熾,只是面上依舊不露聲色。

  花、凌二人默默對視許久,都不再作聲。

  眾人喧擾了一夜,也早疲倦了,漸漸都沉默了下來,各懷了心思,閉目養神。而外面雪地里,刑天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規律地迴響著。

  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來歸客棧究竟發生了什麼?

  二十年後的這一晚,這裡又將會發生些什麼?

  在肉眼可見的事實之下,有多少過往、多少真相,隱藏在生者的說辭之中,隨亡者的記憶湮沒無聞?

  眼前的人們,他們或蒼老或嫵媚或猥瑣的臉,在那一個個不為人知的瞬間,又是怎樣衍生出種種不同面目?

  反覆的思量與忐忑中,燈光漸漸黯淡了下去。

  棺材蓋上的油燈不知何時已熄了,徒留下四壁的燈火,躲在燈罩背後,忽明忽暗的跳動。

  青白色的雪光透過紙窗映射在屋頂,像一層凝固的淺淺的水均勻地在頭頂展開。暗昧的水光幻化出無數光影,無數古怪的景象,紛沓而來,在惘然思緒里糾葛成死結。

  提著白紗燈的綠衣青年、血雨中淺笑的紅衣夜叉、提著頭顱步步走近的無頭男子、冷冽月光下男子清澈卻不能視物的眼睛……

  蘇妄言抱著裝有秋水的劍匣,不知不覺,陷在了淺淺的夢境裡。

  韋長歌聽著他漸漸綿長的呼吸,不出聲地笑了——或者,在蘇妄言的思考里,從來就不曾出現過「危險」和「害怕」,就連眼下守在門外的刑天,在他看來,說不定也和散步的猛獸沒有區別。

  韋長歌微笑著,眼睛微微地發著亮。這一刻,他突然開始想念起天下堡的重璧台……

  不知過了多久,簌簌雪聲里,遠處依稀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音,卻像是朝著長樂鎮的方向來的。屋中諸人不由都睜開了眼睛。稍近點,便聽鈴音中,有什麼人踩著極輕巧的步子,極快地走近了。

  君如玉倏地道:「有人來了!」

  眾人都是精神大振,一齊看向被棺木堵死的大門。

  不多時,那腳步聲已停在了門口,跟著就是一陣混雜之至的聲響,鈴聲、腳步聲、刀風聲……

  突然間一聲鈍響,外間再度安靜了下來。

  眾人正面面相覷,便聽外面有人「啪啪」拍著門,一邊揚聲問道:「蘇大公子!蘇大公子可是在裡面?」

  聽聲音卻是個女子。

  韋蘇二人交視一眼,蘇妄言聲答道:「蘇妄言在此,外面什麼人?」

  那人「呀」了一聲,像是大有歡喜之意,笑語道:「蘇大公子放心,我從滇北來,可不是蘇家的人!快些開門吧!」

  馬有泰滿臉喜色,低聲道:「難道是月相思來了?」連忙搶上去,慌慌張張把那棺木搬開了。

  才一開門,便覺香氣襲人,外間那人一閃身,已站在了門內。

  走進門來的,是一個落落大方的美貌婦人,丰容盛裝,姿態妍媚,耳上明月珠,發間金步搖,左右皓腕各掛了一串金鈴,行動之際便不斷發出清脆的鈴音。一身璀璨華服,即便是在這燈光黯淡的客棧大堂內,也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來。

  這美婦一進門,妙目流盼,視線在韋長歌和蘇妄言之間打了個轉,停在後者身上。一開口,未語先笑:「你是蘇妄言?」

  蘇妄言點了點頭。

  這美婦拍手笑道:「果然沒錯!蘇大公子,咱們這就走吧!」

  蘇妄言還沒弄明白她來意,聞言一怔。




  眾人這才注意到她身後一道身影動也不動地俯臥在雪地上,赫然就是那無頭刑天。凌霄驚呼一聲,直撲過去。花弄影神色微變,情不自禁,就想站起,卻終於還是沒有動,不知是顧慮持劍坐在身後的忘世姑娘,還是不願意站起。

  韋蘇幾人雖有些疑惑,但見她制服了刑天,便都以為這美婦便是月相思無疑了。

  一時間,幾乎人人都在想:這富貴妖嬈的美婦人難道就是傳說中無血無情的一幻境主人嗎?

  正各自驚詫,只聽凌霄含怒問道:「你是什麼人?你把他怎麼了?」

  馬有泰失聲道:「你不是月相思?」

  那美婦笑盈盈地道:「我幾時說過我是她了?」

  眾人這才知道,這美婦果然不是月相思,也不知是該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唯獨君如玉眉尖一剔,臉色瞬時間有些難看。

  蘇妄言走近兩步問道:「不知前輩……」

  話還沒說完,一陣香風,也沒見那美婦如何動作,眨眼人已到了蘇妄言跟前,縴手一伸就握住了他右手,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外走。蘇妄言大驚失色,急急抽手,那美婦反倒又加上了一隻手,將他握得更緊。

  蘇妄言心頭暗驚,口中卻笑道:「不知晚輩是哪裡得罪了前輩?」

  美貌婦人眨了眨眼,爽朗笑道:「你幾時得罪我了?沒有沒有,你沒有得罪過我!」

  蘇妄言又笑問道:「那前輩這是要帶晚輩去哪裡?」

  那美婦一愣,隨即恍然似的輕輕一拍手,引得腕上金鈴又是一陣亂響。她笑道:「蘇大公子莫要誤會!我叫趙畫,是幻主派我來尋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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