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相思門(16)
也不待花弄影開口,自己輕聲答道:「他說『凌霄你記著,這件事,是我自己要為自己做的,實在是我只剩下了這一條路,非這麼做不可,跟誰都沒關係,你莫怪在旁人頭上,將來也不要想著為我報仇』。他這幾句話,我一直記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卻是越想越糊塗。花姐姐,你是這世上他最親的人,你可知道,他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西城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是要你放過那晚逼他的人,不要為他報仇。」
凌霄不以為然:「姐姐當真這麼想?他的意思,或者真是叫我放過那些人,但這『報仇』二字,卻有些蹊蹺。」
「怎麼蹊蹺?」
「他當日是自盡而死,既然是自盡,何來報仇一說?他既然知道那些人都是我爹的部下,以他的才智,難道會不知道他們是受了我的指使?更何況當時的情景,你我都是親眼所見,那日客棧里里外外許多人裡面,哪一個有能耐能逼得他非死不可?」
花弄影深目如幽潭,不起漣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返魂香的消息走漏,他就算能勝過王大先生和馬總鏢頭,我們夫妻也終是不能再有一日安穩了。或許西城是想到這一層,所以心灰意冷。」
王隨風被她這話勾起心事,又是悔恨,又是慚愧。一時間心緒翻騰,猛地站起身來,顫聲道:「都怪我一時貪念,鬼迷心竅,害了駱大俠性命!駱大俠看不上我這條賤命,我卻沒臉活在世上!駱夫人,我這就把命賠給駱大俠!到了地府,再親自向他請罪!」
長嘆一聲,凝氣在掌,便往頭頂重重拍下。
事出突然,馬有泰、趙老實都一起驚呼出聲。馬有泰心中有愧,更是面無人色,只道王隨風這一死,自己也是難以苟活了。
便聽蘇妄言叫了聲「且慢」——他聲音剛一響起,韋長歌已驀地出手,電光石火間,將王隨風手掌格住了。
王隨風面上一陣抽搐,嘴唇開合,才要說話,蘇妄言已笑著道:「王大先生何必如此?」
韋長歌微微一笑,坐回原處。
花弄影突地冷冷一笑:「不錯,王隨風,你何須如此?」
馬有泰、王隨風都是一怔。
花弄影視線轉向凌霄,淡淡道:「莫要忘了,將軍府的人是這位凌大小姐領來的——西城他可是一向把大小姐當作親妹妹看的。」
唇角微揚,打住了。
她雖然不再說下去,話里的意思卻是人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王隨風面色灰敗,茫然若失,放下手,只呆呆看著凌霄。
凌霄默然半晌,好一會兒,慢慢地吐出一句話來:「花姐姐,其實你心裡清楚,我只會對他好,從沒想過要害他。他的的確確是被人害死的,但害死他的,不是我,不是馬總鏢頭和王大先生,也不是遼東將軍府。」
蘇妄言側頭想了想,忽而笑了笑,道:「駱大俠那幾句話雖然說得古怪,但有一點是錯不了的。」
韋長歌知道他心思,接口道:「總是先有仇人,才會提到報仇這兩個字。可駱大俠的仇人究竟是什麼人?」
凌霄道:「不錯!他不要我報仇,但他的仇人是誰?他究竟為什麼非死不可?二十年來,他的死,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團。這二十年來,我雖四處漂泊,卻不曾有一日忘記過這些問題,只是想來想去,始終想不到答案。」
凌霄停了停,慢慢將眾人一個一個看了過來,輕聲問道:「王大先生、馬總鏢頭、趙老闆,當年的事你們都是親眼見了的;韋堡主、蘇大公子,事情的經過,你們方才也都聽說了——你們知不知道,他是為什麼?」
幾人都是搖頭。
凌霄道:「我知道,你們心裡也都有許多問題,趁著今天大家都在,我便也把我知道的部分原原本本說出來,也請各位幫我解解我心裡這個謎團!」
又向花弄影道:「花姐姐,我有哪裡說得不對的,煩你給我指出來。」
花弄影沒有回答,只望著燈火出神,好一會兒才若有若無地一笑。
凌霄又笑了笑,卻像是不知從何說起。
還記得將軍府里片刻歡愉,清晰如昨日。
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生命里只剩下無窮無盡無邊無際的苦?
是十四歲母親的病逝?
是十六歲將軍府里的匆匆一瞥?
是那一晚盜香出走,隔著重重兵馬以死相脅,與父親訣別?
還是從那一刻,知道他的心裡,原來沒有凌大小姐……
低頭凝想許久,她終於緩緩開口道:「我出生在遼東鎮軍將軍府。」
我出生在遼東鎮軍將軍府,是鎮軍大將軍凌顯的女兒。
三歲學字,娘握著我的手,在紙上寫下一句「大雪滿弓刀」。
五歲習騎,我騎在馬上,爹親手牽了我的小馬,帶著我在大營里一圈圈地走。
那時節,爹說我像他,最疼的就是我。所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任誰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凌大小姐」。
人都說,凌大將軍和夫人伉儷情深,最是世上少有的恩愛夫妻。有整整十四年,我也是這樣相信的。
直到那年冬天,娘得了重病。
世人都知道,鎮軍將軍府里有返魂香,能起死回生,卻死返魂。眼看著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我求爹拿返魂香出來救娘,他卻一口回絕了我,說什麼「返魂香世間罕有,豈能用在尋常婦人身上」。
我在書房門外跪了一天一夜,終於還是救不了娘的性命。
就在那一刻,心裡就像是有一處什麼地方,轟地塌陷了,連同過去十四年的美好記憶,連同心底某種信念、某種嚮往,都一齊灰飛煙滅,再不能挽回……
我從此只當自己啞了,再也不肯說話。
父親或是覺得虧欠了我,自那以後,不管我想做什麼,他都事事由著我。
那天是九月初三,凌大將軍的五十大壽,將軍府里擺下了酒席,大宴賓客。後花園裡,有一座三層的飛觴樓,那一晚,壽宴就設在這座飛觴樓上。
那天晚上,飛觴樓上高朋滿座,冠蓋雲集。
我坐在席上,忍不住又想起我那苦命的娘,心中悽苦,眼前的種種熱鬧,也就像是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了。
酒到半酣時,所有人的興致也都到了最高點,那些阿諛逢迎的話更是像流水一樣從客人們嘴裡說出來。喧譁中,不知是誰大聲恭維說:「凌大將軍是當世武穆,朝堂柱石,天下人誰不敬仰?人生到了這個境界,真算得上是十全十美!所以說做人就須得像大將軍這樣,才不枉在人世走了一遭!」
眾人都是哄然響應。
但我爹卻嘆了一聲,回答說:「什麼當世武穆、朝堂柱石,都是些名韁利鎖,不值一提!我這一生就只有一件恨事——我只恨,我的好夫人去得太早,拋下我和一雙兒女相依為命……這些年,我常常一覺醒來,恍恍惚惚,倒覺得夫人還在我身邊似的……唉,人活在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罷了!」
一時間,那些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聽得一片乾笑聲,接著便都沉默了。
我聽他提起我娘,心裡像是有根錐子在鑽也似的疼!早在心裡罵了他一千次、一萬次!只恨自己為什麼會有個這麼無情無義的父親?
我正坐著發怔,突然間,就聽得遠處有個男子的聲音沉沉吟道:「悵浮生,俯仰跡成空,依然此江山。對秋容如畫,天長雁度,水闊鷗閒。追游未甘老態,憑酒借紅顏……」那聲音隔得還遠,聽著,卻又像是近在耳邊。略有點低沉,聽在耳里,就像是有一根弦,輕輕地撥過了心上。
一時間,整個飛觴樓都靜了下來。
我打直身子,向樓下看去。
外面月色正明,地上薄薄的升騰著一層水汽。
我看見遠處月下隱隱約約有一個人影,口中吟詩,步月而來,行動瀟灑,轉眼工夫就站在了飛觴樓下。他穿著身石藍色的布衣,背一把長刀,微昂著頭看上來,高高大大,一身都是磊落氣。
那男人身子一縱,就到了飛觴樓上——那晚是我爹五十大壽,府中守衛森嚴,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進來的。座中賓客大多是我爹的部將,此時回過神,都是大嘩,紛紛拿了起刀劍將他團團圍在了中間。
我從第一眼見到他,就像是被夢魘住了,絲毫動彈不得……恍恍惚惚間,只聽見爹在問他是什麼人,來將軍府做什麼。
他連瞧都不瞧旁邊那些人,只道是:「聽聞凌將軍在此宴客,在下也想來討杯酒喝。」我爹大笑起來,一揮手,命眾人都退下了,跟著就即刻教人添設碗碟,搬來桌凳。他拱拱手,就入了座。我爹也不管他,神情自若,只和別人說些閒話。那男人也是目不旁視,也不說話,飯菜都不動,只管一杯接一杯喝酒,像是根本不知道這將軍府是什麼地方,倒教我為他擔心得不行。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這男人突然一聲長笑,長身而起。所有人都沒了聲音,直直盯著他。我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嗓子裡幹得發不出聲音。
他從從容容地開了口,說:「凌大將軍,實不相瞞,在下駱西城,今晚是來府上盜取返魂香的。我敬重將軍為人,原本不該相擾,只是人生在世,許多事雖然不得已卻也只能為之,我這番意思,想必大將軍也能明白。今夜既然是凌大將軍壽辰,那就算了。三日之後,駱西城當再來訪。」
說完了,也不等人回答,轉身大步下樓去了。一時間,所有人都鼓譟起來,好些人想要衝下樓去攔住他,卻都被爹止住了。
等他走得遠了,爹才說:「此人孤身犯險,必非等閒之輩,你們不是他對手。」
那天晚上,我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他的影子像是烙在了眼上,怎麼都揮不開。我怕他來,又盼著他來。我怕他來了會有危險,又盼著他能早些兒來,早些兒讓我見著他。我明明才只見過他一次,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念念不忘,竟都是他!只覺得要是再過一刻,我還不能見到他,我就要死了!
我活了十六年,卻是在那天晚上,才第一次知道了原來相思是這種滋味——苦不堪言,又纏綿入骨,教人生死兩忘……
三天後,他再來的時候,是堂堂正正從大門進來的,那麼多士兵都攔他不住,讓他一路闖到了藏寶閣。我爹知道他要來,一早便在藏寶閣下安排好了人手,他一到藏寶閣外,就被團團圍住了。那都是些一流高手,他陷在重重圍困之中,卻是全無懼色,依舊談笑風生。
我也提了劍在一旁掠陣,說是掠陣,但從頭到尾,我卻只知道呆呆望著他,連自己在做什麼都忘記了。我正發愣,突然,不知怎麼的,他就到了我面前!他離我那麼近,他的臉正對著我的,我看到他的眼裡映著我的影子!
他說,這位便是凌大小姐吧?颯爽英姿,果然有將門氣派。
我不知道我是臉紅了,還是笑了,只是怔怔地提不起半點力道,任由他把我手裡的劍奪去了。那原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劍,到了他手裡,就像是變了神兵利器,他拿著我的劍,流雲一樣穿梭來往,那樣子威風凜凜,又說不出的瀟灑。
世上若有真英雄,便該是這樣吧?!
他武功高強,幾十個高手都制不住他,爹終於調來了弓弩手。
爹讓他們全都住了手,說:「駱大俠,你要是悄悄地來,以你的武功要盜取返魂香應該不是難事。你為何卻事先告訴了我,倒讓我有了防備?」
他說:「駱西城一生不做雞鳴狗盜之事,雖說不得以要借府上的返魂香一用,卻也不能欺你。」
爹聽了,笑了笑,說:「老夫敬你是條漢子,若是別的東西,拱手相贈又有何妨?但唯有這返魂香,無論如何不能讓你帶走。這院子已經被弓弩手重重圍住,只要我一聲令下,就是大羅金仙也休想逃出生天。但你既不欺我,我也不能欺你,駱大俠今日就先請回吧!返魂香的事,駱大俠放心,但請留下家中地址,老夫日後自會親自登門拜訪,給你一個說法。」
他聽了,也不猶豫,應了聲「好」,說:「凌大將軍一言九鼎,駱西城有什麼不放心的?」說完大步走過來把劍遞在我手裡,笑了笑,轉身走了。
那時候,我看著他的背影,就暗暗下定了決心——這一生一世,不管他去到哪裡,我總是要跟他一輩子了!
——韋堡主、蘇大公子,你們有沒有看過戲?
戲裡面,總是牆頭馬上一相顧,一見知君既斷腸。
我遇到他之後的事,也都是些老套戲碼。
我為他盜了返魂香,星夜出走,千里迢迢,到衡陽去找他。
藏寶閣里機關重重,我不怕;我爹點了三千鐵騎來追我,我不怕;五百把強弓對準了我,我不怕;我哥哥含著眼淚喚我的名字,我還是不回去。
但那個晚上,他來開門,我一見到他面,卻歡喜得落下淚來!
也是那個晚上,我才知道,他原來已經有了花姐姐——他那樣從容不迫,那樣笑對生死,豁出性命不要,原來都是為了他妻子!
那天晚上,我站在門口,看著躺在床上的花姐姐,說不出話來。
一盒返魂香,壓得我心口生疼,動彈不得。
——花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還是把返魂香給了他?
那個晚上,你喝了藥,睡過去了。他站在床邊看著你,怔怔地出神,我叫了他好幾聲,他都沒聽見。許久許久,就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你。於是我就知道,沒了你,他這一生都不會再有一日快活。
你若愛一個人,便不該教他傷心難過。
而我一心一意,就只是要他歡喜……我給他返魂香,讓他救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花姐姐用了返魂香,卻一點兒用處也沒有。返魂香仿佛只是一場美夢,教做過夢的人,越發活得痛苦。
返魂香雖然沒用,但我知道,只要一日找不到藥治好花姐姐,他就一日不會死心。
我說過了,我只要他歡喜,不管他想做什麼,我總會盡力幫他。我既然已經慷慨過一次,也只好第二次、第三次……一直慷慨下去。
那以後,我便再沒有回過將軍府,只是一個人在江湖上輾轉漂泊,一聽到哪裡有名醫妙藥就趕上門去,只盼能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可以幫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虛耗了多少光陰,卻總是無功而返。
我怕看見他失望難過的樣子,也不敢回去找他——那時候,天下之大,卻總教我有種無處容身之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