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相思門(13)
駱西城卻又對夫人笑了笑,從容道:「別的也沒什麼了,唯有一件,今後我不能再照顧你,你自己千萬保重身子。」
一語未了,突然橫劍一揮。
霎時間,只見一道鮮血從他脖子上直噴出來!
跟著,那人頭就滾到了地上……
韋長歌和蘇妄言聽到此處,不禁同時低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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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言驚問道:「你說駱西城是自刎而死?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趙老實苦笑著搖了搖頭。
蘇妄言微怔,旋即看向馬有泰和王隨風。
馬、王二人卻也都是一臉茫然,緩緩地搖了搖頭。
滕六郎在一旁問道:「這張三李四,想必就是二位了?」
馬有泰倒也乾脆,爽快答道:「我和王大哥出手之前已商量好了。這件事,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須得用假名互稱。」
蘇妄言追問道:「後來呢?駱西城自刎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趙老實嘆道:「我再沒想到,駱大俠會自己割了頭,嚇得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張三李四也好、那幾個蒙面人也好,都已經不見了。凌大小姐坐在駱大俠的屍首旁邊,臉上的神色,又是不相信,又是絕望傷心,一臉慘白,看起來也像死了一樣。駱夫人眼裡淌淚,慢慢走過去,跪在地上,把駱大俠的頭抱起來,抱在懷裡,用手把他臉上血跡抹去了。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看到這情形,不由得又是一陣發昏。」
「不知道過了多久,凌大小姐道:『花姐姐,你覺得怎麼樣?』駱夫人也不知有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痴痴看著懷裡的人頭。凌大小姐咬了咬嘴唇,衝上樓,眨眼的工夫,提著她的包袱沖了下來。她把包袱扔在我身上,慘白著臉道:『裡面的銀子都歸你,這間店我包了。我不管你去哪兒。總之七天之內,不許回來!』我也駭得要死,趕緊拿了包袱,把我那夥計背在背上,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客棧。」
王隨風、馬有泰二人,好像也是這才知道那之後發生的事,不約而同望了對方一眼,彼此神情都有些緊張。
馬有泰緊張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問:「她包下客棧幹什麼?」
趙老實搖了搖頭道:「客棧出了人命,就是她不讓我走,我也不敢待了。我拿著銀子離開客棧後就一直在賭場裡廝混,直到銀子輸得差不多了,才偷偷摸摸去了一個親戚家,知道官差並沒有找上門來,我這才敢壯著膽子回了客棧。但我回來的時候,凌大小姐也好,駱夫人也好,就連駱大俠的屍體都已經不見了。」
「跟著,沒多久,鎮上就開始接二連三地死人。有人說親眼看到一具無頭男屍殺了那些人。又有人說看到了一個紅衣服的女鬼,在鎮外出沒。開始大家還不相信,可是死的人越來越多,都是被人用刀殺死的,看到那無頭屍體的人,也越來越多。鎮上的人都慌了,短短几個月,能搬的就都搬走了。」
「我本來捨不得這家店,不想搬。哪知道,有一天,我晚上回來,親眼了那無頭的屍體。『他』雖然沒有頭,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駱大俠沒錯!我嚇得掉了半條命,第二天一早就趕緊搬走了,再也沒回來過。只聽人說,鎮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一個人都沒有了,客棧也被當成了義莊,寄放屍骨。」
韋蘇二人聽到這裡不約而同看向滕六郎,心下都暗道:滕六郎說這客棧是從前任老闆手裡買來的,原來也是說謊。不免對此人的身份更加狐疑。
趙老實舉頭四顧,長長哀嘆:「來歸客棧……來歸客棧……到我手上的時候,已經整整四十年了啊……」
屋裡卻沒人理會他的感慨。
蘇妄言喃喃道:「那天晚上,凌霄一直躲在窗外看著屋裡的情況。那些黑衣人和駱大俠打鬥時,她並不擔心,看到馬總鏢頭和王大先生突然出現,卻驚呼了一聲,從外面衝進來。這是為什麼?」一頓,自言自語地道,「嗯,是了。那幾個黑衣人是凌霄自己找來的。所以她看到事情有變,才大是驚訝。」
韋長歌略一思索道:「駱西城說他們精忠報國,這幾人,莫不是軍旅出身?」
王隨風和馬有泰相互看了一眼,嘆道:「韋堡主猜得不錯,那幾個黑衣人乃是遼東凌大將軍的部下。」
「凌大將軍?王大先生說的,可是遼東鎮軍將軍府的凌大將軍?是凌老將軍麾下,還是凌小將軍麾下?」
王隨風點頭道:「那時凌小將軍年紀尚輕,那幾人是凌顯老將軍派來的。」
韋長歌詫道:「這就奇了——當年凌大將軍帳底有百萬大軍,鎮守遼東,權傾一時,說是一方諸侯都不為過。可駱西城卻只是個地地道道的江湖客,一向不與官面上的人物打交道。凌顯找駱西城能有什麼事?」
一邊問,一邊望向蘇妄言。
蘇妄言充耳不聞,只是怔怔地出神,好一會兒,才喟然道:「原來那人頭是駱西城的……原來她也不是他夫人……二十年了,原來她還是忘不了他……」
他一連說了三個「原來」,其餘幾人都是莫名其妙。便只有韋長歌明白他的意思,頗不以為然地道:「我早就說過,凌霄說話不盡不實,她的話不足為信。」
蘇妄言白他一眼:「那你說,她若不是對駱一片真心,何必三番五次找上蘇家?她那種傷心憔悴,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她認定了他,就不回頭;這麼多年,在她心裡,也始終只有這一個人!就算她不是他夫人,那又怎麼樣?」
韋長歌無奈,笑了笑,也不和他爭辯,轉向馬王二人道:「趙老闆說了那麼多,我卻還是有些事不明白,還要請二位解惑。」
王隨風看了馬有泰一眼,道:「馬老弟,是你說,還是我說?」
馬有泰端起碗,猛灌了一口,道:「還是王大哥你來說吧。」
王隨風點頭道:「也好。」也喝了口酒,捻了捻鬍鬚,像是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眾人也都不說話,屋子裡,就只聽見外面不斷傳來細碎的「簌簌」聲。從窗口看出去,原來不知何時,那雪又開始下起來了,一點點的,緩緩飄著,在夜色里柔柔地發亮,如柳絮因風而起一般。
「……我和馬兄弟,是那年在蕭山莊結識的。我們兩人脾氣相投,那次之後就時常有來往。二十年前,泰豐鏢局接了一筆大買賣,要送一批紅貨出關,怕出岔子,四處找人助拳。馬兄弟就邀了我去相助。」
「那批紅貨是南海蛟王世子迎娶馬家牧場三小姐的文定之禮,價值連城,路途又遙遠,沿路不知有多少人在覬覦。蛟王和馬家都派出了大批好手幫忙護鏢,泰豐鏢局也是傾力出動,三條路線,虛虛實實,只求能把貨平安送到地頭。」
「那一趟,真可以說是九死一生!大大小小的伏擊圈套也不知遇到了多少,好幾次,經歷之兇險,我現在想起來還會嚇出一身冷汗。鏢隊出發時,一共是八十二人,貨到了馬家牧場,活著的只剩了十四個,這十四個人中,身上沒傷的,連一個都沒有。就連陳總鏢頭都死在了一次伏擊里。我和馬兄弟受了重傷,在馬家休養了足足三個月,才能下床。」
蘇妄言笑著打斷道:「但那一趟之後,馬總鏢頭就成了今日的馬總鏢頭,凡是泰豐鏢局走的鏢,從此便再也沒有人敢來碰。而孤雲劍客也由此一戰威震天下。王大先生和馬總鏢頭這段英雄往事,江湖中誰人不知?」
王隨風嘆道:「蘇大公子,你莫怪我囉唆,要把事情說清楚,就非要從這裡開始說不可。」
韋長歌笑問:「這件事難道也和駱西城有關係?」
王隨風和馬有泰竟不約而同長長嘆息。
王隨風悵然道:「唉,也是天意弄人,若非那趟鏢如此兇險,我和馬老弟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我們二人從關外回來後,有一天在洛陽城外一個小酒鋪里吃飯喝酒。已經是深夜時分,酒鋪里,客人寥寥無幾。」
「喝了兩杯酒,馬老弟突然低聲道:『王大哥你看,對面那女子不知道是哪個大官的家眷,怎的一個人在這兒喝酒。』我裝著不經意地看過去,靠著門口,果然有一個鵝黃衫子的美貌少女獨坐飲酒,看那神色,已經有七八分醉意了。我問馬老弟是怎麼看出來的。馬老弟笑了笑,說:『王大哥,你武功比我強,認的字也比我多,但有兩件事,你卻斷斷不如兄弟。這第一件,是看人;第二件,便是看寶貝。你看她頭上那支釵,那是漢武帝時趙婕妤帶過的玉燕釵,那可是件真正的寶貝!尋常的富商大賈就是有錢也買不到!可這女子卻只當尋常髮飾使用,全不愛惜,必是世宦人家出來的。』」
「我二人正說著話,那少女突地大笑出聲,笑著笑著,又傷心地痛哭起來。她哭了一陣,揚手把桌上的酒瓶掃到地上,就這麼大聲唱起歌來——她唱的那歌,我剛好知道,乃是曹子恆的《秋胡行·朝與佳人期》。」
趙老實訥訥問道:「什麼?」
馬有泰也忍不住道:「她唱的那歌我當年就沒有聽明白。只記得什麼吃飯喝酒什麼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妄言道:「那是魏文帝曹丕作的一首歌,名字叫《秋胡行》。」看了韋長歌一眼,取笑道,「韋堡主想必記得這歌,不如唱給咱們聽聽吧!」
韋長歌一笑,竟不在意,當真用手輕打拍子,清唱起來。
眾人都屏息凝神,聽那輕輕的歌聲,和著窗外簌簌飛雪一起飄落下來——
朝與佳人期,日夕殊不來。
嘉肴不嘗,旨酒停杯。
寄言飛鳥,告余不能。
俯折蘭英,仰結桂枝。
佳人不在,結之何為?
從爾何所之?乃在大海隅。
靈若道言,貽爾明珠。
企予望之,步立踟躕。
佳人不來,何得斯須。
韋長歌唱完了,淡淡解釋道:「這歌說的是一個人和佳人定好了約會,但從清晨等到日暮,佳人始終沒有來。佳人雖然不至,這人卻不肯放棄,採摘芳草,起誓相隨,一片熱誠,中心藏之,不能忘懷。」
馬有泰低低「啊」道:「她這歌,是為駱西城唱的吧?我當時只覺得她唱得傷心,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還是王大哥告訴我,她是犯相思了。」
滕六郎目中一黯,悵然道:「人世中求而不得之境,又豈止『佳人不至,旨酒停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求之不得,輾轉反側;求之不得,中心藏之,又有何用?」
蘇妄言笑著回了句:「求不得,亦宜休。人生如寄,多憂何為?」
眾人才都怔怔不知如何接話。
便聽韋長歌溫和卻又鏗然如金石的聲音淡淡道:「求之不得心常愛,高山成谷滄海填。」說完微微笑笑,也不再等人接話,轉向王隨風道,「後來呢?」
王隨風道:「當時,我只當是哪家的小姐為情所苦,在那裡借酒消愁,並沒有留意。就在這時候,外面有幾騎人馬經過,那馬本已馳過了,馬上的人聽到歌聲,卻驚呼了一聲,調轉馬頭又轉了回來。」
「那馬上是幾個武將裝束的騎士,看樣子品級都不低,見了那少女都是驚喜交集。我和馬老弟看他們轉身回來,情知事情有變,便趴在桌上裝睡,好在那少女已經喝得半醉,新進來的幾人也沒有留意我們。」
「那幾人見了那少女,紛紛叫著:『大小姐!』聽起來都是十分歡喜激動。這幾人中有一個聽起來像是領頭的,一開口,其他人便都安靜了。那人道:『大小姐,真的是你!末將方才在外面聽到大小姐的聲音,還以為聽錯了!大小姐竟真的在這裡!』」
「黃衫少女隔了好一會兒才醉醺醺地問:『你們怎麼來了?』領頭那人答道:『末將等奉了大將軍的命令出來尋找大小姐。大小姐,自從你離家之後,將軍就派了許多人四處尋你!將軍在家,也日夜惦記著你呢!』」
「我趴在桌上裝睡,聽他們說話,漸漸弄明白了。那少女原來是遼東大將軍凌顯的女兒,離家已經兩年了,這幾人就是專門出來尋她的。那少女這次好半天沒有說話,一開口,酒意倒像是全醒了。便聽她冷冷道:『哦?惦記我?你們就會說這些好聽的來哄我。哼,我心裡都明白,他惦記我,還不是為了那東西?不就是一顆……』她才說了一半,那幾人陡然一起叫起來,打斷了她,竟像是十分的緊張。」
王隨風看向韋長歌和蘇妄言,道:「當時我心頭就是一動,我心想,遼東凌大將軍聲威顯赫,位高權重,讓他這般著緊的,不知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跟著就聽酒鋪老闆悶哼了一聲,想來是被那幾人點倒了。便聽見一陣腳步聲,那幾人走過來,像是在彎腰檢查我們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我心裡不由得好笑,這幾人做事也算仔細的了,但畢竟是武將出身,江湖上的事情,未免還是少了點經驗。」
「有人在我身旁道:『睡著了。』那為首的人應了一聲,這才道:『大小姐,要說將軍一點不記掛東西的下落,那是假的。我們出來的時候,將軍有命,找到大小姐,大小姐要是執意不肯回去也就算了,但那東西卻是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帶回將軍府的!』那凌大小姐半天沒吭聲。這幾人就有些沉不住氣,又道,『返魂香是世間至寶,大小姐千萬不要意氣用事。』」
「安靜了片刻,那人突然道:『大小姐,你笑什麼?』那凌大小姐不住聲地冷笑,末了道:『說得輕巧。我只問你,憑你們幾人的武功,能勝過駱西城嗎?』那幾人都是默然。凌大小姐道,『周侍衛,你知道我為什麼從家裡出來?』那領頭的武將大約就是她口中的周侍衛,聽了她的話,支支吾吾的沒有回答。其他人也都悶聲不響。凌大小姐大笑起來,道是,『這有什麼說不得的?我爹的三千鐵騎我都不怕,難道還怕了幾句閒言碎語不成?你盡可以告訴全天下的人,我凌霄是為了駱西城這個男人出走的!我凌霄為了他,刀山火海都認了!』」
「我聽到這裡,暗暗吃驚,心想:還沒出閣的大姑娘,這種話也說得出口,這凌大小姐真是好大的膽子!跟著才想到,這駱西城是江湖俠客,怎麼會跟將軍府的大小姐扯上了關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