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郡王解圍(2)
到了寢閣,僅僅一個紫檀木的多寶格隔斷上,那些稀疏錯落的擺件,富貴纏枝蓮紋的雙耳瓶,紫銅鶴頂蟠枝香爐,整塊翡翠雕成的山水畫盆景,每一件都是價值不菲。甚至隨意放在角落裡的小杌子,細細一看,那也是整棵花梨木雕成的。
更不用說,明羅綃紗的掛簾,十二仕女圖嵌八寶琉璃的屏風。
兩邊對比之下,西院才是真正富貴人家住的地方,東院……不過只是有一個空架子罷了。當時自己就想,難怪榮氏那麼大方,寧願把又新又大的東院給讓出來,換做是誰,都捨不得這藏寶庫似的西院啊。
「二姐姐。」邵彤雲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得這麼快,自然有人去通報了,她含笑穿過水晶珠簾,「你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語氣嬌嗔,帶出幾分親密無間的責怪。
仙蕙收回心思,笑道:「正說喝了這口茶,就叫丫頭去喊三妹妹呢。」
邵彤雲今兒穿得頗為素雅,淺藍色的素麵襖兒,月白襴邊裙,一頭烏黑如雲的青絲上面,只簡單別了兩支長長的碧玉簪,點綴幾朵小珠花。
仙蕙看得好笑,——這算什麼?是說她也沒多少好首飾嗎?
「外頭風大雪大,沒啥玩兒的。」邵彤雲寒暄道:「正好,今兒二姐姐過來了,咱們姐妹兩個說說話,也算有趣。」
「是啊。」仙蕙笑了笑,暫且按兵不動。
阮媽媽領著兩個丫頭從裡屋出來,捧了兩個紅漆大盒子,一臉鄭重之色,先鋪了一塊大絨布在桌上,然後才輕輕放下。
仙蕙淡淡瞅了兩眼,故意問道:「榮太太就這些首飾嗎?」口氣頗為輕視。
邵彤雲心下惱火,——又不是石頭,難道還能拿馬車來裝啊?暗自忍了忍氣,仍舊笑得溫溫柔柔的,「二姐姐,你看……娘這個首飾盒子一個三層抽屜,一個四層,裡面能裝好多東西。」
「是啊,能裝不少。」阮媽媽為了給主母挽回面子,趕忙開了鎖。
好傢夥!半抽屜鴿子血,半抽屜綠翡翠,再一抽屜五顏六色的各色寶石,還有黃澄澄的足金鳳釵,雪白渾圓的珍珠足有龍眼一般大小,頓時滿室華彩耀目。
仙蕙仔細掃了幾眼,前世里榮氏珍愛戴得多的幾樣首飾,大部分都在,少了的那幾樣,估摸是後面幾年添置的。畢竟首飾盒子裡面整整齊齊,沒有挪動的痕跡,想來倉促之間,阮媽媽也不敢隨便亂動。
心裡有了數,不動聲色笑道:「三妹妹,那你的首飾是拿過來給我看,還是……」頓了頓,「還是等我先看完了榮太太的,然後再看你的?」
邵彤雲本就反感,哪裡還耐煩陪她看兩次?當即笑道:「大雪天的,怎好叫二姐姐跑來跑去的?回頭再給凍著就不好了。」側首吩咐丫頭,「你帶著人過去拿了過來,仔細點兒,鑰匙記得擱在手裡頭,別弄丟了。」
沒多會兒,丫頭們捧著紅漆盒子進來。
阮媽媽也鬆了一口氣,人多點兒,大家眼睛都在一起,免得等下丟了什麼。再者有三小姐在跟前盯著,萬一等下出了什麼岔子,也好分辯。當即笑問:「三小姐,你的也一起打開嗎?」趕緊完事,然後好早一點交差。
邵彤雲點點頭,「開罷。」
她年紀不大,帶首飾的時間自然不長,東西數量只得榮氏的三分之一,上頭寶石的大小和成色,亦有所不及。當然這是和榮氏的首飾相比,要是和仙蕙、明蕙比,隨便挑一樣,那都要甩出幾條街去。
阮媽媽親自動手,小心仔細,把一樣一樣的首飾擺在細絨布上。
陽光下,真是一片彩繡輝煌。
仙蕙看著那些流光溢彩,晃花了眼。
這些珠寶首飾,一件又一件,一年又一年,有多少次父親疼愛榮氏的身影?有多少次他們夫唱婦隨的歡笑?而那個時候,母親在燈光昏暗的破舊小屋子裡,熬夜為別人趕製衣裳,賺幾個錢,好給家裡換回幾斤便宜米麵。
前世里,榮氏母女的所作所為固然歹毒可恨,但對她們來說,東院的人都是不相干的人,甚至是站在對立面的人,下手狠毒也不難理解。
只能說是人性惡,和感情是完全沒有半分關係的。
可父親呢?母親是他的元配髮妻,自己和哥哥姐姐是他的親生骨肉,祖母是他的親生母親,在他享受榮華富貴、嬌妻陪伴的時候,可曾想到過這些親人?在琴姐兒和陸澗相繼死去的時候,他又可曾有過一份心疼和難受?
父親他……才是最最涼薄無情的那個人。
所以,凡是父親的東西,自己都要狠狠地咬下一塊兒!
「二姐姐……」邵彤雲疑惑的打量著她,怎麼不是見了珠寶艷羨,而是恍惚,眼角還隱隱有了淚光?哦,是嫉妒難過了吧?這麼一想,不由快意的笑了,「好好兒的,你怎麼發起呆來?」
仙蕙收回心思,抬頭敷衍了一句,「這些首飾都太好看了。」懶得理會她眼裡閃過的得意,朝丫頭吩咐,「準備紙墨筆硯,再多拿一點兒紙。」
「要紙筆做什麼?」邵彤雲詫異道。
仙蕙嫣然一笑,「拿紙筆,好把首飾的名字都記下來啊。」
邵彤雲的笑容頓時掛不住了,挑眉問道:「阮媽媽,娘是怎麼說的?」
阮媽媽不敢亂擔責任,回道:「三小姐,是太太讓奴婢領二小姐過來,不過太太沒說讓二小姐記下來。」頓了頓,「但是……我看記下也好。」
「也好?」邵彤雲睨了她一眼。
阮媽媽朝她遞了個眼色,「記下來,回頭正好拿給太太過目啊。」
邵彤雲眼珠子轉了轉,明白過來。
記就記唄,首飾記下來就能戴了啊?母親才是邵府的當家主母,銀錢支出,最後都得她拍了板,肯撥銀子才行。
因而定下心來,讓丫頭去拿了紙墨筆硯,介紹道:「這一支滿池嬌的分心釵,上頭是紅寶石,石頭大概有六分,金子估摸至少十四兩重。」一會兒又道:「這一支赤金觀音鳳釵共有三尾……」
極盡炫耀之能,頗有些「讓你眼饞一回卻得不到」的快意。
仙蕙心下好笑不已,面上連連點頭,「今兒多虧有了三妹妹指點,不然的話,我也不能懂得這麼多,知道的如此仔細。」一五一十的,全都按照她說得浮誇之話,給寫了上去,——回頭對質起來,可不是自己胡編亂造的。
邵彤雲原本還在得意的介紹首飾,但是說著說著,語速減緩,「二姐姐,沒想到你的字還挺好看的。」上面一行行的簪花小楷,字跡乾淨、娟秀可人,不僅看起來賞心悅目,而且好似有了靈性一般,活色生香的。
仙蕙淡淡的笑,「是嗎?」
這是前世里,自己為了裝出一副大家閨秀的范兒,強逼著練了三年字,才練出來的成果。特別是……琴姐兒和陸澗相繼死去,自己鬱鬱寡歡,整天整天的窩在屋子裡面練字,常常一直寫到深夜不眠。
只有那樣,心裡才能獲得片刻安寧。
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記憶,仙蕙不願意再想下去,強制中斷,繼續低頭抄錄各種首飾的名字。邵彤雲說,她寫,忙了大半個時辰才搞定。
仙蕙又謄抄了一份,然後道:「這一份謄抄的墨跡還沒有干,我放在這兒了,留給榮太太看。」將起初的那份收起,「這份我拿走,回頭首飾店的人送來東西好比對,免得記不住弄錯了。」然後便起身告辭。
「二姐姐慢走。」邵彤雲笑容溫柔的送她出門,回了屋,一聲嘲諷,「難道抄了的就都能打啊?想得倒是挺美的,白做夢!」
仙蕙一路冒著風雪,回了東院。
進門便把首飾單子遞了過去,笑道:「瞧瞧,我厲害吧?」
明蕙驚詫道:「這是……?」一頁一頁往下翻,抬頭問道:「這麼多,她們……居然肯耐著性子讓你一樣樣的記?沒為難你吧?」
「沒有。」仙蕙淡淡搖頭,然後道:「首飾名錄,我是想法子給抄回來了。可是現如今榮氏管著後宅,所有銀子要過她的手,她肯定捨不得給咱們添東西的,更不用說添這麼多了。」
明蕙點點頭,「那是肯定的。」
沈氏看著越來越懂事的小女兒,目光唏噓,真是說不盡的感慨。
仙蕙壓低了聲音,「這件事……得想點法子才有可能辦成。」
(本章完)